
红蜡烛 (小小说)
浮岳松
石婆婆躺在病床上不住地呻吟。她的丈夫连连叹气。
石婆婆原来是民办教师,转正时年龄偏偏大了三个月。要说,她只要出去找个熟人,还有希望转正的。可做一辈子老师教育别人要诚实,她这个口无论如何不会开的。
儿子是军人,在非洲参加维和行动,牺牲在纳米比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了。
村里不时响起礼花“嗵嗵”的燃放声,升起的烟花绽开在漆黑的夜空,交织成炫目的图案。外面的欢笑声震荡在大街小巷。
石梁村的人们迎来了牛年的除夕。
石婆婆属牛的,今年正好本命年,整整七十二了。她得的类风湿病十几年了,早年村子穷,孩子们上学下学都得经过一条小河,石婆婆怕他们出危险,就一个个背着过河。这样一年又一年,整整背了四十二年。那年,她的手脚都已经变了形,实在背不动了,才真正退了休,回到家里。
石婆婆把积攒的几百元钱拿出来,准备看病。就在这时,她的学生黄东民退学了。黄东民在班里可是学习尖子,年年都是“三好生”。她三次做他母亲的工作,叫黄东民复学。他母亲实在没有办法,丈夫突然离世,家里一下断了收入陷入困境。石婆婆一咬牙,用看病的钱替黄东民交学杂费,一直到他考入大学。在送黄东民去县城搭车的路上,看到他还穿着单鞋,又掏出仅有的二十元买双棉鞋。
“老头子,去点上蜡烛,大过年的,咱也得喜庆喜庆!”
“唉,”
老头跛着脚,拿出两支红蜡烛分别插在当门桌的两边点燃。屋子里立刻亮了些,正中间挂着一幅毛主席画像,像有些破旧,可是擦得干干净净。
“老头子摆供,上香。”
老头子恭恭敬敬地摆上花糕和大馍,鞠了三个躬。
“老头子,替我再鞠三个躬。”
于是,他又鞠了三个躬。
一会儿,他又端来了一碗水饺。
“吃吧!”
孙婆婆和丈夫一人半碗,功夫不大都吃完了。
“看吧!”
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上映出欢歌曼舞的画面。两个人没看多长时间,就昏昏欲睡了。
“睡吧。”
两个人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
红蜡烛发出“吱吱”的声响,它散发出幽幽的,淡淡的红光,仿佛诉说着它那不尽的往事。
……
第二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尽管他知道来拜年的人几乎没有。因为,他家的房子变成了危房,不得已才搬到她远方的一个侄儿家,侄儿在城里买了房。他先拿起笤帚,把院子里的积雪和纸屑清理干净,然后开了院门。
他们家的小狗非常懂事,它摇着尾巴朝主人叫了两声。主人笑了笑,摸摸它的头。进屋捡了一块骨头,扔过去,它衔着卧到一边去了。
太阳高高的挂着,都半上午了,小院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就在这时,院墙外响起了脚步声。他正疑惑间,一帮人涌进了他的院子,一看都不认识。还没等他开口他们就说话了:
“石老师是住这吗?”
“你们找哪个石老师?”
“就是在石梁村教书的石秀英老师!”
“我们都是她的学生!”
“哦,快进屋吧!”
大概有二十多个吧,提着各式各样的礼品进了房间。一时间,小屋人挤人,人挨人。石婆婆高兴地抹起了眼泪,学生们看到老师卧病在床,住着破房子,用着旧家具,都流下了泪水。
“今天大过年,我们来老师家过年都不兴流泪。”刘大亮说。
“好,我们听刘市长的话。”大家说。
“从今年开始,我们年年初一都到石老师家过年。中不中?”刘大亮问。
“很中!很中!”
“我们现在开始,一一介绍自己,敬爱的石老师,我叫刘大亮,您还记得吗?那年发大水我失足掉进河里,是您把我就上来的。我现在是新川市政府的副市长。”
石婆婆微笑着点点头,岁月冲淡了记忆中他的形象。
“敬爱的老师,我是黄东民呀!是您拿学费一直供我上了大学,那年冬天见我穿着单鞋硬是给我买了双棉鞋。那双鞋——现在我还,保留着。我一直说来看您,可总是抽不出身。我现在担任潢汉市电力公司的总经理。”
石婆婆微笑着点点头。
黄东民从老师的神情里,读懂了她对他的陌生。他胸臆间倏地弥漫起浓雾般悲凉,不由得趴在地上磕起了头。
随即,满屋的学生齐刷刷的都朝老师跪下,磕头。
石老师急得想阻拦,就是下不来床。
条几上的红蜡烛就要燃尽了,它仍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蜡烛旁溢出一流亮亮的红油,长长的,默默地融入眷恋的黄黄的土地。
作者简介:
浮岳松,原名浮绍生,签约编剧,签约作家,获嘉县作协副主席曾荣获“当代精英杯赛”全国文学大赛二、三等奖。及其他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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