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仆老陈伯(散文 )
褚松显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 生死相许?”这道人生难题,又有几人了然!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秋雨淅沥的午后 ,形骸枯槁的老陈伯 ,上衣皱巴、裤缀补丁 ,来到青草 离离 的坟冢边,徘徊又徘徊。坟冢里安葬着他的老掌柜惠明 和年少惠明三十岁的亡妻吴孺人。他口中喏喏重复着:“老掌柜,老陈总算对得起您老人家了;吴老夫人 ,您的尸骨 最终和老伴 合葬,如今老陈人已衰萎,大任该交班了!”

老掌柜惠明四十年前临终时的一幕清晰的浮现 眼前——昏黄的豆油灯下,惠明用尽全力向床前呆立的小陈伸出 一双枯手 :“大个子,我不行了,吴姑娘才 三十出头,三子还年幼,托付你赡养他母子数人,行吗?”陈大个子扑通一声跪下他魁梧的身板 ,握着老掌柜 的双手:“老掌柜,俺无爹无娘少小跟您扛长工,疼俺如螟蛉,抚养成人,您的嘱托俺记下了。”说罢 面向天地神灵叩了三个响头。闻言惠明的双眼缓缓闭合。
男子汉一诺千金,不敢食言,他接替了老掌柜的持家重担,协助少妇料理家务、运筹农事。与吴孺人合计,为三个少不更事的孩童聘来了儒雅的塾师 ,长子裕禄,生性软弱,让他入门经商之道;次子裕祯,颇有心计 ,让他读书从政;三子裕祥,腼腆木讷,让他攻学郎中 ,悬壶济世。惠明苦心经营的田产家业未曾中落,反有复兴气象。

世事沧桑,善心未必有善报 。长至 二十、血气方刚的裕祯,在官场春风得意、平步青云,混上了国民党县政府大科长 ,认为老陈鸠占鹊巢,与 母亲不清不白,委实 有辱 家道门风,早把 老陈视为 眼中钉肉中刺,一日大着向老陈摊牌:“陈叔 ,凡事总有个始终,你返归 原郡才是正理 !”正在厅堂纺线的吴氏闻言,“登登登登”走至当门正院 ,愤然骂道:“不要良心的裕祯,你让你爹的死尸复活,站在我的面前,你再 撵老陈不迟!”一阵抢白 ,理直气壮,裕祯满脑子名节、尊严,恐惧的是村人的唾沫、邻人的蜚语,怎么也不明白母亲的冲天怒气从何而来,不可思解这义正辞严的话语竟出自谨言慎行、聪慧淑娴 的母亲之口 ,只好悻悻而退。

岁月更替,时运多变。几年后吴老太太被冠上 “地主婆”的黑五类帽子。田产充公、家产扫罄。唯留两件草棚 ,一间给予吴氏栖居 ,斜对面的一间分给了老陈。目及老太太和三个儿子定为专政对象,轮番受辱 、遭受批斗 ,老陈暗暗 劝慰吴氏:“谁知 财富就是罪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地主婆沦为重点批斗对象,人们如对 瘟疫,避之只恐不及。每次黑五类批斗大会,老陈都默不作声德 尾随前往;揪斗用刑 的会场上,老陈都上前去 顶着 飞向孱弱吴氏的拳头棍棒。有人叱骂:“你个狗腿子,一条黑路走到底,丢尽了光荣 的贫下中农脸面!”老陈不温不火,镇定回敬:“吴氏出身中农 ,乐善好施,何罪之有?”一顿 拳打脚踢,老陈眼打肿了,腿打 瘸了 。夜阑人静之时 ,吴氏前来为他煎药 熬汤,嘘热问寒。喃喃地说:“大个子,俺 连累了你······”热泪洒湿了老陈宽厚的肩膀,他咬咬牙说道:“人活一个义字 ,世间最贵 一个情字,能为您这份挡雨,俺纵死也不回头!”
有人为老陈叹惋,善意提醒:“人家吴氏有儿有女,你痴痴地 照顾她,落了个鳏夫绝嗣,值得嘛!”老陈总是淡然一笑:“这世间 ,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原因为何 ,还不是丢了情义 、重了私利!吴孺人为俺,背上勾搭长工、丧失名节的骂名,受到儿女 的冷落,俺怎能为洗清白,一走了之!”

八十年代末,五保户老陈伯平静地走了。肩扛白幡、身穿重孝 的是吴老太太的长子裕禄、三子裕祥及其子孙,还有二子裕祯的三个女儿,嚎啕痛哭、顿足捶胸的是老太太的姑娘:“陈叔啊,您为俺们一家操尽了心 、受尽了辱 ,我替俺娘给您偿还这份情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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