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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梦
相伴一生
七夕夜,月的清辉洒落下来。点点星光,勾起多少人浓浓的相思;牛朗织女这个温婉动人的神话传说,又承载了多少人对坚贞爱情的渴求。
在这柔情似水的月色里,我又想起了父母的爱情。木心在《从前慢》里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这是父母爱情的真实写照。父亲大母亲十岁,是父亲的宽厚仁慈打动了单纯善良的母亲,他们开启了如牛郎织女初相识时的那般幸福美好的生活:父亲带货卖货,母亲纺花,织布,起粪坑,套碾子……他们互敬互爱,和谐美满。记得那年夏天,父亲在带货回来的路上,丢了三百元钱,很是心疼,整天闷闷不乐。七夕那天,母亲赶会回来,神秘兮兮地对父亲说她捡到了五百元钱。那一天,眉开眼笑的父亲像极了幸福相会的牛郎。为了让父亲开心,母亲竟然“导演”了一出捡钱的“戏”来,是我们都想不到的。
父亲是个好脾气的人,从来不大声对母亲说话,他总是用饱含爱恋的小眼神望向母亲。而母亲则常“奚落”父亲,说他“眼睛小,嘴唇厚,就像一个傻老头”;说他“头顶尖,放不下一粒米”;还说他“从来舍不得花钱,是山西老西儿”……父亲有时会忘了推头,忘了刮胡子,母亲便指着父亲哈哈大笑:“看看你们的爹,很像华子良!”
不过母亲总是可着父亲的口味,把一日三餐做得熨熨帖帖。父亲的牙几乎都掉光了,也舍不得安牙,母亲就把饭做得烂糊一些。父亲在村里常拉红毡,母亲每次都给他赶制千层底的尖口鞋。有时鞋底大鞋帮小,看起来就像一头翘起的小船,而父亲从不责怨,走起路来还小心翼翼,生怕把新鞋子沾上泥土。
父亲和母亲常在黎明时分念叨着家里的事,他们的心里似乎没有爱情,有的只是盖房子啊,娶媳妇啊,供给孩子上学啊,还有多少“窟窿”没挡啊……后来,孩子们都相继成家了,他们也都老了,早起睡不着时,他们就用放音盒听河南坠子——那种曲调很是让人心酸!
父亲生病后,我们兄妹几个一致认为,要瞒着父亲,也要瞒着母亲,因为怕母亲口无遮拦地告诉父亲。那段时间,母亲代替父亲起早贪黑去县城带货,邻居说父亲常站在门外,向着路口张望,等待母亲回家。
那年春天,父亲终于躺倒,母亲质问我们:“不是说是胸膜炎吗?”我们支支唔唔,闪烁其辞。母亲不再追问。这一次她寸步不离父亲了。父亲一度呕血不止,昏迷过去,母亲惊慌失措起来,显得绝望又无奈,说父亲的鼻梁都歪了,她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生怕父亲会离开……
父亲还是悄悄地走了,就像儿时和我们玩捉迷藏,他屏住了呼吸,不声张,躲到了一个我们再找不到的地方!而这次我分明握着父亲的手,分明看到,他还在微微地呼吸着……不知是谁,把自己家的爷爷叫来了,他给父亲换上了人生最后一套“盛装”,我们都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却忘了大声地哭泣。母亲出来进去,面若冰霜,冷冷地指责我们不知道哭。可我却又在对父亲的怀想中沉沉地睡去,在梦中我依偎在父亲的怀中,忘却了离别的痛苦……恍惚间母亲把我推醒,阴森着脸叫我:“起来,给我铰铰头发!”此时,夜阑人静,月华如水!母亲洗了头,我给她理发……二哥在西屋里抽噎着为父亲写下了长达数页的悼词,大姐接过来大声地读起来——“掉词”,我们听到大姐念错字,竟然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这一笑不要紧,立马引来了母亲的厉声斥责:“穷妮奥们,知道干啥吃的呗?”对母亲来说,这笑声一定是特别的刺耳!我们总是试图用一份伪装的坚强来掩饰内心的脆弱,来面对现实的凄凉,却不知道母亲的心有多痛。
父亲走后,母亲终于道出了她心底的遗憾,她大声地责骂我们,完全颠覆了她在我们心目中慈爱贤良的形象。她怪我们把她当傻子,她说要是早点告诉她,她就不会一天天去城里带贷,她会在家好好伺候父亲……这时,我也恍然觉得,我们做出了一个多可笑又荒唐的决定!这尘世间,有着多少美好的愿望最终成为一种意想不到的伤害啊!我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把母亲伤得体无完肤。
父亲走后,连乡亲们都不习惯父亲不在的事实,进得门来,依然喊着父亲的名字。我家辈分小,那个才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块钱,颠颠地跑进院子扯着嗓子喊:“合小,买个冰糕!”童稚的声音,亲切的称呼,一下子就把母亲喊哭了!家里少了父亲一人,变得空空如也,可是最痛苦的还是母亲,她像咀嚼粗粮一样,咀嚼着遗憾和怀念。
村子要整体搬迁了,母亲一天天没有笑脸。她总是默默地望向那些和父亲有关的一切——他卖货的西屋,他骑了半辈子的自行车,他打过的算盘,他戴过的老花镜,他记过账的本……睹物思人,母亲彻夜难眠,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躲到西屋里呜呜地哭……
搬离老家的时候,侄子打电话说:“找不到俺奶奶了!”原来,母亲去永安洼地里了,她又去看孤单的父亲了。“我根本就拉不起来扑在坟堆上痛哭的奶奶……”侄子说,“在回新村的路上,奶奶还哭了一路。”闻听此事,我的泪就簌簌地落下来。母亲终究是失去了她一生的最爱——那个被她笑话笨嘴拙舌的男人;那个被她称为榆木疙瘩的男人;那个无比宠她疼她包容她的男人……
忽然觉得母亲像浮萍一样,没有了依靠,整天可来回转。有一次,该吃晚饭了,怎么也找不着母亲的影儿……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母亲……那年夏天,母亲执意要去我闺蜜的煤场做饭,她要挣钱养活自己,任我怎么阻拦都无济于事,她还是坐上了我闺蜜的车……
仿佛一条银河横亘其间,思念,却不能相见!父亲那张慈眉善目的黑白照片,不知被母亲抚摸过多少遍。从父亲清澈的眼神中,我读懂了一份质朴无华的情感——父亲勤劳一生,不坐街,不闲谈,忠贞温柔地爱着一个人……从母亲深情地凝望中,我懂得了:“有一种爱,即使天人永隔,却依旧难以忘怀。”
父母的这份感情,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如此淳朴真挚……正像周国平说的:我始终相信,一切高贵的情感都羞于表白,一切深刻的体验都拙于言辞。
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母亲在一个飘雪的夜晚,把煤球夹到了炉子外面,也永远地随父亲去了……
今又七夕,叹人间,真爱总是成离殇,思念堆积如山。何如天上星辰,虽隔迢迢银河,尚能年年鹊桥相会。此时,在葡萄架下,多少人在听着天上的绵绵情话;而我在“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的歌声中遥祝父母:七夕如意!
作者简介:
闫梦,女,小学教师。一颗素心,执着追梦。现居河北省邢台市内丘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