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长荣
奇遇姻缘
张明是远近闻名的能掐会算的先生,近日,这个给许多人算过命的神奇先生,却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只有比他小五岁名叫“短粗胖”的邻居守候在他的身边。他半睁着眼睛,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向这个唯一的守候者嘱咐道:“我走了,那两本书就归你了,三年后,你就能够成为先生了。”短粗胖鼻子有点酸,点点头。
张明喘了一小会儿,又继续说:“还有半口袋大米,也给你,一个箱子也给你,一堆柴火也给你,两个碗一双筷子也给你。”
短粗胖仔细听着,继续问道:“还有什么?”
张明没有回答,脸部极痛苦地抽搐了两下,眼睛也使劲地闭了两下,不吱声了。短粗胖有点失望,也有点害怕,以为他要咽气了,刚要出去找人,就听到张明微弱的声音:“把我埋在疯子饿女的旁边。”完成了这段遗嘱后,他就匆匆忙忙地走上了他经常与人谈论的另一世界。
六十岁的张明,住在离城只有三里路的小村。小村当年唯一的一座极小的砖房面东而立,歪歪斜斜的大草房包围着它,使它显得很可怜。他的小砖房是短粗胖给盖的,他们有个口头协议:房子主人死了,房子连同房前的大片园子都归短粗胖。小房内有一铺炕,上炕后要弯着腰,炕上仅能躺下两个人。土制的灶台就连在炕边。
张明原来也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疯女人与他相濡以沫。他是在特殊年代年娶的她。
那是大饥荒的年代,春天的一个午间,张明只身一人躺在生产队马圈旁的更房里,有气无力地仰望着挂满蜘蛛网的屋顶,嘴里的唾沫一个劲地往下咽。突然,如同女鬼的哭声从屋外飘进来。他吓了一跳,急忙坐起来,寻着哭声,惊恐地朝门口走去,一个披头散发、瘦骨嶙峋、破衣烂衫的大个女人闪现出来,发乌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张明揉揉眼睛,定神打量,确定她分明是个人之后,才放下心来,壮起胆子问:“你要干什么?”
坐在土地上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关里家发大水了,家里的人全都淹死了,给点吃的吧!”说着,伸出了瘦如干柴的双手,泪水漱漱地往下落。
张明心里在颤动,想:我已经两天没进一粒米了,哪有吃的给你?但他却说:“你先坐炕上歇歇腿,我给你找找看。”可是,他到哪里去找呢?
她实在太累了,坐在炕沿上,眼睛跟着张明转动。他忙乎了半天,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也未找到一粒米。女人看出了她的窘态,很是失望,又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说,心里想:他肯定也没有吃的了,我再到别人家去要吧!于是,她便往下挪。当他好不容易将两脚沾到地面时,却两眼发黑,扑通一声,瘫倒在炕沿脚下。张明傻了眼,半晌,才省过腔来,走上前去拽她。一边拽一边说:“你等等,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他把这个昏迷的女人好不容易拖到炕上,枕上枕头侧身将右耳朵帖在她的胸脯上听,知道她还有活气。他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掰开她的紧闭的嘴,费力地灌进了几滴,女人的喘气声似乎大了一点。他开始盘算着怎样弄点吃的,左顾右盼,上下求索,忽然眼睛一亮,心里叨念道:有了!他想起了给刚下过马驹的母马炒的一瓢黄豆。但当他看到那刚生下过马驹的母马正汗流浃背地、贪婪地吃着草料时,看到它瘦骨嶙峋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黄豆就这么一点点,这是救命豆,如果给她吃了,它可能就完了。他瞅了瞅炕上一动不动的她,又看了看贪婪吃草的它,拿不定主意了。
正在此时,“救救我吧”的声音传出来了,张明被这一声搅得再也不能犹豫了,他鼓足了勇气,到马棚去取那一瓢炒黄豆。但当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找炒黄豆时,却不见了炒黄豆的踪影。他立即感到天旋地转,一下子倒在了那匹刚生产三天的母马的身边,母马惊恐地吼叫起来。
母马的吼叫声叫来了崔队长,崔队长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匆匆跨进黑乎乎臭烘烘的马棚。刚一进入,就被脚下的东西绊倒了。定神一看,却是马倌张明。他用力对着昏迷不醒的他大喊:“马倌,你怎么了?”
崔队长的大声叫喊叫醒了昏迷中的张明。张明睁开眼睛,一见是崔队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接着有气无力地哭道:“炒黄豆没了,马要完了,人也要完了!”
“什么玩意?”崔队长感到莫名其妙,问了好几句,方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心疼兢兢业业马倌,更心疼那匹忠心耿耿的母马。他用尽全身之力,将张明背进更房子,往炕上一撂,却砸出了“哎吆”的一声叫唤。他吓了一跳,顿时怒火中烧。心想:马料丢了,你还在他妈地扯王八蛋!他回转身来拽起张明,眼睛冒着火,逼问道:“这娘们是哪里弄来的?”
张明吃力地回答:“别动她,他是要饭的,家里的人全都淹死了······”
那女人经过这一砸,又听得崔队长大声吼叫,反而清醒了许多,嘴上哼哼唧唧:“家里的人都淹死了,行行好吧!”说着,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
这崔队长最经不起女人哭,男人嚎,他忽然间刚强起来,决心救她,决心就他,决心救它。他对着不能动弹的他和她说:“你们等等,我去给你们取点吃的。”于是,他回到家里,命令老婆将这几天的野菜和仅有的一点儿包米糠,放进大锅里煮,又到队里的仓库把豆种子取出一瓢炒了。于是,人得救了,马也得救了。
当天晚上,她睡在炕头,他睡在炕稍,中间立起一块板。这是崔队长安排的。
次日天明,崔队长来到了打更房。张明比昨日清醒了不少,那女人洗了脸之后也体面了一些。崔队长开始询问女人今后的打算,那女人却立即给崔队长跪下了,哭着说:“我的亲人全没了,你行行好,就让我住在这个村子吧!”
这可难坏了崔队长,这个遍地灾荒的年月,村里忽然来了个这样的女人,如何是好?况且上级盘查下来,怎么办?于是,很干脆地说:“不行,一没粮食吃,二没房子住,三是上级不会同意。”
那女人听此,眼泪像流水一样不断念地流下来,央求道:“崔队长,你要不答应,我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崔队长平时安排生产是相当的果断,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情,又经不住别人的苦苦哀求。怎么办呢?“见死不救还算是人吗”他心里叨念着。
那女人看他犹豫起来,继续展开攻势:“你一定有办法救我,昨天就是你救的我。”
崔队长抬起头来瞪圆眼睛直逼张明,似乎是让张明说出一二三,张明却是低头不语。崔队长见那女人还是直挺挺地跪着,丝毫没有停止请求的意思,于是无奈地叹口气说:“好吧,先住下吧!”女人立即趴在土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了。
崔队长虽然答应了那女人的请求,但具体安排到哪儿住,以什么身份住下,口粮如何解决,心里全然没底。他只好求助大队党支部了。在支部会议上,他勇敢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大队党支部书记立即决然地回答道:“绝对不行!在这阶级斗争异常复杂的年代里,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她到底是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再说,我们这个地方地少人多,,弄个妇女怎么办?赶快撵走!”
崔队长难为情地说:“撵她,他只能饿死!
“饿死就饿死,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书记做事一向很干脆。
崔队长急了,愤愤地争辩道:“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书记怒吼道:“你的立场哪里去了?她是盲流,盲流就是流氓,流氓就是阶级敌人,你知道吗?”
崔队长对这些个名词不大清楚,但心里却知道:一个生命垂危的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能是阶级敌人?于是反驳道:“你不要轻易扣帽子,你看她有什么破坏活动?”
书记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明明搅得党支部会议都开不下去了,还说没搞破坏!于是语重情长地、一字一板地告诫他:“老崔啊,我们都是老党员了,可不能胡来啊!这个女人的身份不明,已经对我们的革命生产起到了破坏作用,你还说没搞破坏,请问:你们的那匹母马是怎么死的?这几天你精神不振是怎么搞的?我们的支部会都开不下去了,是怎么回事?不都是与这个女人的到来有关系吗?”
经他这么一说,崔队长心里七上八下,没底了,仿佛俘虏似地缓缓地说:“那你决定吧,我不管了!”
“你不管谁管?你要管到底,立即打发她回老家!”书记下了最后通牒。
崔队长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妻子给他端上了野菜汤。他摆摆手说:“拿下去吧,我吃不下。”
妻子感到奇怪,平时到大队开会回来,浑身是劲,菜饽饽能吃五六个,吃完就去敲钟,接着就开会。今天怎么这样反常?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怎的,老娘们家家不要什么都问!”她不再问了,悄悄地走开了。
他忽地从炕沿边站起来,急匆匆地朝着马倌的更房奔去。刚到房门前,就听到屋里传出女人的惨叫声。他急忙进屋,见到那女人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呼叫,张明急得满头大汗,端着碗凉水在屋地上转圈。崔队长急忙问张明:“他怎么了?”
“不知道,今天吃完早饭还好好的呢。”
崔队长靠近那女人看到女人的脸蜡黄浮肿,即刻明白了几分,问:“今天早晨你们吃什么了?”
“吃灰菜汤了。”张明颤抖着回答。
“中毒,灰菜中毒,赶快套车,送医院!”崔队长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张明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阵势,腿不停地打颤,手也不好使了,套了四五回车也套不明白。崔队长把那女人背放到车上,又亲自套好车,亲自赶着马,张明坐在女人的旁边,飞车狂奔到县医院。
县医院里空空荡荡,各科的白门都紧紧地关着,只有一些患者坐在走廊的木椅上喘息。崔队长敲了十几处门都没有动静,急的他汗流满面。那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张明急得在走廊来回走动,崔队长不停地东张西望。
快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刻,穿白大褂的男女陆续出现了。张明、崔队长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放出了希望的光芒。崔队长三步并作两步走,拉住了一个戴眼镜的男性大夫的手急急忙忙地说:“大夫,救救这个女同志,她中毒了,要死了!”
那大夫猛地一甩手道:“上班时间没到,你等等吧!”
张明急了,红着脸道:“怕是等不到两点了!”
大夫生气了,嘲笑地问:“忙死吗?这是制度!你们生产队就没有制度吗?”
张明脖子立即粗了起来,嘴巴张开,似要反击。崔队长捅了捅他的右手,笑着对大夫哀求道:“是我们不对,但没法子,这个女人实在可怜,你就行行好吧!”大夫撸起左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表,皱了皱眉头道:“还有十分钟,你们把她抬到二号诊室吧!”张明抬着她的头,崔队长抬着她的腿,把她放在了二号诊室的床上。
大夫稍微看看她的脸,立即就说:“不用看了,灰菜中毒,这几天这样的病例多得很!”
张明急忙问:“那怎么办?”
大夫一开始就没看上这个张明,不耐烦地回答道:“我知道怎么办?除了住院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崔队长立即点头哈腰道:“住院就住院吧!”
那大夫轻轻地哼了一声,又反问道:“说的轻快,押金三百,你能拿吗?”
崔队长和张明同时“啊 ”了一声,顿时目瞪口呆。大夫用手摸了摸女人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漫不经心地说:“住不住吧?再等一会儿,就永远不用住了!”张明和崔队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了主张。
正在此时,门突然打开了,进来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他一进屋就握住大夫的手笑道:“老同学,你分到这儿来了?”
大夫笑了笑风趣地说:“不分到这儿,还能分到北京去?这个年头,有碗饭吃就行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似乎在安慰他:“牢骚太盛大伤身,活着就是胜利!”
张明虽然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却也敢于答腔道:“这位先生说的有道理。”
谁知这位先生忽然将脸面转向张明、崔队长,睁大眼睛问:“你们都知道什么情况?和我谈谈,我正要写一点东西。”
张明心里想:这个书生心眼一定好使。于是,手指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说:“你看她,家里的人全都淹死了,她中毒没钱住院,押金要三百元,她只好等死了!”
戴眼镜的青年睁大了惊恐的大眼睛对大夫说:“老同学,赶快抢救啊!”
大夫冷冷地说:“医院规定不交押金不许住院,我有什么办法?”
“你先抢救,先让他活下来。再商量钱的问题,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夫又冷冷地说:“救过来也没用,不住院也得死掉,这样的例子多的去了。”
张明又冒出了一句:“抢救过来再想办法呗!”
大夫没好气地问:“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戴眼镜的青年说:“老同学,你先抢救,押金冲我说!”
大夫似乎受了感动,对着老同学开玩笑说:“我的老同学,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他终于同意抢救了。
那女人自出生以来就没打过点滴,因而一打上点滴就见效,不过半小时,她的眼珠就开始转动了。大夫对老同学冷笑着说:“可尊敬的老同学,掏押金钱吧!”
“你别讽刺我,救人总比杀人好,你就当这人是我的亲属。”
大夫又问:“你真的想救她?”
“我真地想救她,我遇到任何这样的可怜人都会伸出援助之手的。”
“那好,你写个担保书,保证三天之内交上三百块押金,我就敢收她住院。”
那戴眼镜的青年立即写了一份担保书,写上了三个人的名字。
张明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听,激动地说:“你真是好人,我们永远忘不了你!”
“不要说这些,我们都是人,都有生存的权利!”他也很激动。
于是乎,三个人分了工,张明负责护理病人,崔队长回家去想办法,戴眼镜的青年写报告请求民政部门给予补助。那大夫感动极了,动情地感慨道:“中国人如果都像你这样,就什么都好办了!”
崔队长回到家立刻卖了三只瘦鸡和四十个鸡蛋,又到城里表妹家借了点钱,总算凑足了一百元钱;戴眼睛的青年从民政局那里请来二百元钱;住院费押金总算是交上了。
那女人经过治疗逐渐地好转了,能吃东西了,但还不能下床。张明像对待亲人那样侍候她,为她买饭,给她端屎端尿。渐渐地两个人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女人觉得只要他在身边,心情就好起来;张明感到侍候女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甘情愿,尽管很脏很累。
每当黄昏时节,张明就站在医院二楼的平台上,张望街景。街上经常走过一对对悠闲的男女,激起了他对女人的遐想。
女人就要出院了,戴眼镜的青年又来了,他要求女人将自家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听完她的叙述,他又说“:我送你们,顺便看看你生产队的马棚和更舍。”
三人坐上了崔队长挥鞭赶着的马车,将那女人安置在更房之后,那女人昏睡过去。戴眼镜的青年突然灵机一动,对张明说:“老张,你既然孤身一人,就和这个女人结婚吧!”
“那怎么能行?和盲流结婚是犯法的!”张明痛苦地摇摇头。
崔队长也摇摇头说:“不行,上级不能批!”
“事在人为,崔队长你到大队做做工作,我再到公社活动活动,我有一位同学在那里任职。”他似乎胸有成竹。
那女人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傍晚时醒了过来,见三个人守在她身旁,挣扎着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崔队长笑着对她说:“我们把你的病治好了,我再要求你做一件事好吗?”
那女人惊恐起来,眼泪一串串流下来,摇着头说:“不行,我没处去了!”
崔队长笑着说:“这回不是撵你走,而是留你长年地住下。”
“留我住?”那女人疑惑地瞅着三个微笑的男人。
“就看你同意不同意了?”崔队长继续问。
“我同意,我一百个同意!”女人急忙表态。
“好,说话要算数!”崔队长趁热打铁,把三个人商量的方案告诉了她。她猛然趴在炕上给崔队长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从此,村子又多了一个妇女,大家叫她“饿女”。从此,村子经常闪出一位戴眼镜青年,大家叫他“眼镜先生”。从此,张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他们就住在生产队的马倌更房里。夫妻二人虽然贫苦,倒也和谐,因为二人都很勤劳。饿女干活顶上一个男人,在生产队干活一天也不耽误。张明白天下地干活,晚间负责喂马。他们在房前屋后的园子里栽种了许多果树,院子里又养了一些鸡鸭鹅,日子过得很有滋味。人们都羡慕说:张明真是捡了一个好媳妇!
然而,好景不长,饥饿过去了,运动来到了,生产队来了不少身着四个兜制服的干部。他们接连不断地利用晚间的时间召集社员开大尾巴会,宣布对所有的人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凡是多吃多占的,借款不还的,违法乱纪的,搞封建迷信活动的,都要清理。与此同时,要大割资本主义尾巴,堵住资本主义道路。
没过几天,工作队的十几个男女带领十几个民兵来到张明的住处,闯入果园。果园正值鲜花盛开之际,繁华扑来阵阵芳香。一个胖胖的发福模样的男性官员,阴阴地冷笑几声对着毕恭毕敬的张明夫妇说:“你们住着生产队的房子,种着生产队的园子,日子过得不错啊!这果树一年能出多少钱啊?”
诚惶诚恐的张明急忙赔着笑脸回答道:“果子去了吃的剩不几个钱,社员谁来谁吃。”
“你还有点共产主义风格呢!”胖官员阴阳怪气道。
“砍掉,统统砍掉!”胖官员挥起了他那胖胖的左手。十几个民兵如狼似虎,一拥而上,斧砍锯拉,带花的果树纷纷倒下。张明夫妇呼天喊地,悲痛欲绝。
张明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闯劲,猛然低头向胖官员撞去,那胖官员被撞得四肢朝天,张明又趁机骑在他身上卡住了他的脖子猛勒。恶女急忙去拽张明,但拽不动。民兵一拥而上,将张明夫妇捆了个结结实实。胖官员被急速送往了县城的医院。
民兵们将张明夫妇拖到大队办公室,脱光了他们的上衣,吊在房梁上,十几个民兵一边啃着从张明家里抓来的、在大队部里煮熟的鸡大腿,一边轮流用皮带抽打他们。傍晚时分,县里来了一辆吉普车,四个警察将张明夫妇戴上手铐,拖入车中。
崔队长开会回来,听说此事,急忙跑到县广播站找到眼镜先生,告知此事。眼镜先生焦虑地说:“现在是社教时期,打社教干部是犯法的!”
崔队长恳求道:“你是知道的,张明夫妇一向是忠诚老实的,什么坏事都不做,你一定要给想办法!”
眼镜先生在屋地踱了几圈后,突然眼睛一亮对崔队长说:“你回去连夜召集社员开会,集体写个担保书,动员贫下中农签字,地富反坏右除外。然后交给我,我再想办法!”
崔队长急急忙忙跑回生产队,当天晚上就召开全体贫下中农会议。贫下中农无一例外,都在担保书上签了字。次日早晨,这个担保书就放在了公安局长的办公桌上。张明夫妇蹲了二十天拘留所后被释放了。
回到家中,面对狼藉遍地的果园和寂然无声的家禽圈,肝胆欲裂,相对而泣,茅舍无烟,大眼瞪小眼。
正在此时,崔队长与眼镜先生来到了这个残破的院庭。眼镜先生目睹此景,不禁掉下泪来。崔队长痛苦地说:“张明也太倔了,也不是你一家,全村的果树都砍光了,鸡鸭鹅狗一个没剩,你装什么英雄!”眼镜先生掏出小红本,在上面写了不少字。
二人进入张明的屋里,见二人相对而泣,不知如何是好。崔队长大声提醒张明:“张明,看谁来了!”
张明夫妇这才立即下地,双双跪在去地放声大哭,张明边哭边摇动着眼睛先生的手说:“恩人,我们可怎么活啊?”
眼镜先生缓缓地说:“不要灰心,一切重新开始,天无绝人之路!”
崔队长担心地问眼镜先生:“工作队不再会找他们麻烦了吧?”
眼镜先生气冲冲地回答道:“家被抄得一无所有,还能赶尽杀绝?你们不要怕他们,他们总不能用土面把你们埋上吧!”
眼镜先生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二十元钱,递给张明说:“这点钱不能解决多少大问题,先买点生活用品,振作精神,重新开始!”
经过这一次打击,张明再也没有以前的精神头了,他特别贪睡,有时竟忘了喂马;他的老婆也常常坐在炕上发呆,时而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他们的生活陷入了重重的危机之中。两人连侍弄菜园的心思都没有了,菜园里长满了荒草。
张明一有时间就去村东头一个孤老头那里消磨光阴。孤老头原来是出名的算卦先生,近几年大讲阶级斗争,他吓得将手中的好几本卦书都交给了工作队,改邪归正了,因无劳动能力,变成了“五保户”。张明去了几天之后就像着了魔似的,因为他在这里能够听到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情。
深秋一个雨天的傍晚,他又来到了这里,却发现孤老头卧床不起,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他急忙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凉水,飮他喝下。他似乎清醒了些,眼睛睁开了,泪水淌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话了:“我要完了,看你是个实在人,那两本卦书就藏在水缸底下,留给你了,谁也别告诉!”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张明再也听不到那些动人的故事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自称村中秀才的他,开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攻读老先生留下的卦书了。饿女不识字,但却朦胧地懂得说了算的大概都是读书人,工作队的胖队长是读书人,眼镜先生是读书人,用皮鞭抽打她的也是读书人,因而,丈夫读书他心里总是很亮堂,自动地将所有的家务事都承当起来。
张明从卦书上学到的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村西头死了一个姓康的老头子,出殡的当天晚上,屋里总有动静,而且彻夜不停,吓得全家五口人失魂落魄,他家只得找到了张明。张明按照卦书的指点,深夜来到她家,接连不断地比划,叨念,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离去了。从此这家便真的没有那令人恐怖的动静了。
从此,张明的大名传遍了附近的村落,偷着找他看坟地的、算卦的、出殡的、镇邪的 、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待工作队都撤走了之后,人们就公开来找他处理这些棘手的事情了。而张明有求必应。请者有的给他点物品,有的给他点钱,有的请他吃点饭,有的就是白请,他家生活又有了生机。
突然,一声惊雷,天昏地暗,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紧接着,臂缠红袖标的青年男女出现在村路上。全村的男女老少,鸡鸭鹅狗 ,一片慌乱,人们紧闭房门,不敢探出头来。紧接着,十几个被戴高帽的“牛鬼蛇神”被红卫兵押着游街示众了。
没过多久,一帮红卫兵就闯进了张明的破屋子,不容分说,就将纸糊的高帽硬戴在张明的头上,又将木质的黑牌子挂在张明的胸前,纸牌上“张明”两字被打上了红叉。然后,两个彪形大汉 一边一个,揪住他的脖领子,扭住他的胳膊,就往村街上拖。饿女冲上前去,拼命抱住张明的大腿,不让拖走。红卫兵抡起皮带呼呼地抽打她的脑袋。饿女像是被杀的猪哀嚎 :“救命啊,救命啊!”围观的男女老少都愣呵呵地站立着,无一人敢于出声。
红卫兵们见饿女不肯放开张明的腿,就七手八脚,将二人分别捆了起来,也给饿女戴上了牌子,牌子上写着“保皇派”三个大字。
夫妻二人被押解着在村街上转悠,蚂蚁似的人群围着他们转动。游完街,二人又被押到大队部宽敞场院的临时的土台上接受批斗。他们被揪着头发,被按着脖子,被拽着胳膊,在土台上一蹶就是四个多小时。别人的发言声、喊叫声似乎都是一锅粥,他们全然听不出个声 ,只觉得浑身要散架子了。
突然,恶女口吐白沫,发出一声惨叫,押解的红卫兵下意识地一松手,饿女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土台上。民兵们慌忙将她送往县医院 ,一检查,流产了,孩子的模样已经显示,是个小子。饿女哭喊着不让护士将他的孩子扔掉,但无济于事。饿女疯了。
红卫兵将二人押回了村,一路上,饿女不住地哭喊 :“儿子,儿子,茅楼里有我的孩子!”
从此,村子的土街上,天天出现饿女的身影。他一边走一边喊:“儿子,我的小儿子!”从此,饿女走到哪里,张明就跟到哪里,生怕别人欺负她,又怕她突然死掉。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了十年之久。
秋高气爽的一天中午,张明正跟着饿女往村头走,忽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猛地上前抓住了前面出现的那个人的手,放声大哭,又开口大叫:“恩人,你可来了!”说着,一头扑到眼镜先生的怀中。
眼镜先生也流着眼泪安慰他:“四人帮垮台了,我也自由了,你要重新振作起精神来,会好起来的!”
饿女见张明大哭,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把拉住眼镜先生的手哭喊:“你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眼镜先生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张明会遭到迫害,但没有想到他家会遭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破坏,看到土炕上的一双土色被褥,一个脏兮兮的破箱子,眼镜先生拿出小本趴在箱子上写了许多字。
没过多久,队里开始分田到户,从牛棚里走出来的崔队长成为了分田的主持人,在他的努力下,也给张明一家分得了应得的土地,但张明表示:自己不能耕种了,不想要了。他的邻居外号叫“短粗胖”的中年人立即表示租种他的土地。两家在崔队长的斡旋下,很快达成了协议。
不停咳嗽的张明在大家的劝说下,又开始重操旧业了,请他做事的人又多了起来。人们时而送给他一些旧衣物,好吃的食物,微量的钱币,以表感谢;也有白求的。他是有求必应。如此这般,张明一家的生活又出现了转机。逢年过节,村路上闪现出了背着兜子去买酱油的张明。然而,他家住的更房子却摇摇欲塌,房东山墙露出个大窟窿。
又是一年过去了,一个夏日的傍晚,红日落山,满天红霞,眼镜先生又来到了张明家,见张明两口子正在炕上吃饭。一个小箱子上放着一碗黑黑的大酱,旁边放着一把小葱,箱子堵头放着一个装了米粥的小黑盆,张明夫妇一人端着一碗粥。见恩人来了,张明急忙撂下碗筷,拉先生坐在炕沿上。那饿女却在低头喝粥,没瞅他一眼。
眼镜先生很有感慨地问:“这房子得修修了!”
“没事,房子住人就塌不了。”张明似乎毫不在意。
眼镜先生鼻子很酸,低声告诫他:“一旦倒塌,会很危险啊!”
“没事,倒了就当做我的坟墓”张明说的轻松。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怎么不是?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眼镜先生坚持劝说道:“老张,别往死胡同里想,有一口气,也要挣扎,现在你总比过去强了,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眼镜先生离开了张明的家,又找到了崔队长,两人一核计,就去找短粗胖,让短粗胖买下张明的住宅,推倒更房,再建一座小砖房,待张明两口子死后,小房与园田都归短粗胖所有。短粗胖同意了。
然而,当短粗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妻子之后,妻子却指着短粗胖的脑袋吼道:“你脑袋进水了吗?那两口子说不定死在你后头,你怎么办?”
短粗胖认为妻子说的也有道理,便去告知崔队长:“家里的不同意,你再找别人吧!”
崔队长又马不停蹄,到各家游说,却没有一家响应,都怕张明两口子能活好几年。
没过几天,饿女突然死掉了。出殡那天,张明掐了半天手指头,决定将饿女的坟墓安置在离村仅有一里地的南岗上,说那里朝阳,转世能过好日子。
从坟地回来,张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呆。这时,短粗胖来了,高兴地告诉他:已经说服了自己的老婆,同意买他的这个地方了。张明毫无表情地点点头。
过了一个月,张明就住进了小砖房。
冬天很快地就来到了,新砖房寒冷难捱。他白天窜到各家,坐在朝阳的炕沿上,夜晚烧烧炕,就钻进被窝里寻求怪梦。有时一天也吃不上一顿饭。
春节来到了,鞭炮阵阵,家家欢乐,张明却大病缠身,自己不能做饭了,只得挪步到短粗胖家,要求在此过年。短粗胖同意了。而他的妻子觉得这样一个人在家里过年不太吉利,当时又不好说,就与短粗胖怄气,大年初二两个人就对骂起来。张明无奈,又回到了自己冰冷的小屋。
就在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气氛中的时候,大队书记来到崔队长的家,命令崔队长在三天之内将张明的卦书交到大队,说那是黄书,现在要扫黄;如果不交,要负法律责任。崔队长来到张明家说明此事,张明气喘吁吁地说:“什么黄书?我早就扔了!”
张明的末日来临了,短粗胖来到了他的身边。
遵照张明的遗言,他的骨灰埋在了饿女的旁边,形成了合二而一的高坟。坟前站立着眼镜先生、崔队长、短粗胖等人,眼镜先生无限感慨地叹息说:“他是一个时代农民的典型!”
作者简介:
钟长荣,笔名高山流水,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北大荒作家协会会员,五常市作家协会会员,大学本科毕业。几十年笔耕不辍,曾在国内许多报刊杂志网络发表多篇文学作品,获得多次文学创作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