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爱军
曾经青涩
梁军与肖霞第一次见面往师范学校新生的路上,那是九月。北方小城的九月常常是阳光灿烂的。那一天,梁军独自背着铺盖卷,提着一网兜零用品,从接送新生的公共汽车上下来。在满是父母亲友相伴的人流中,他显得那么孤单。当他中途停下小憩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也是一个人背着行李,吃力地走着,额际沁出了汗珠,在九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帮她的冲动,笑着向她招招手,示意她把行李放下来,然后一股脑甩到背上向前走去。
报到登记时他才知道,她叫肖霞,两人恰巧分到了一个班里。梁军每次遇到肖霞,见她都是一个人,独行侠一般。她笑着说:"独处惯了,受不了与别人在一块时的小心与客气。从小就是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下学……"说着,抖抖双肩,"奶奶说我这么孤僻,怕没有男孩子会喜欢陪我的。"梁军笑了,说:"有许多非常有名的女性都是这样的,别灰心,总会有人喜欢陪你的。"本来他还想说一句"比如我",后来想了想没有说。
梁军是第一眼看到肖霞就爱上了她的,肖霞同样十分喜欢这个有点儿腼腆,又有点倔强的男孩。但那时他们都是从初中考上的中等师范,十五六岁的样子,学习任务很重,恋爱又是学校明令禁止的,所以那种好感都被深深地埋在了心里。肖霞有个老乡在他们上一届,很大气的一个小伙子,时不时会来看望肖霞。但肖霞发现,梁军碰见时对此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便觉得怪怪的,倒盼着梁军会生气什么的。但转念一想,又感到自己有点儿自作多情,便会习惯性地甩甩那一头齐耳短发,带出一阵的风来。肖霞走路脚后跟总是很有力,整个把身子弹起来,向前跃动,总会带出风来,那风有点儿凉,给人的感觉像初恋,爽爽的,又柔柔的。
快要毕业了,同学们每人准备了一个笔记本,让大家在上面留言,写上通讯地址。肖霞给梁军写的是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把"军"写成了"君",梁军心中一动,但又想,虽然这首诗的本义是指相思的,但现在也常用来形容光荣的人民教师,便强按住了做什么的冲动。肖霞见这么明显的表白也没有得到回应,狠了狠心把自己的笔记本收了回来,其实那上面才有不到一半的同学留了言。
宣布毕业的那天晚上,班里大多数同学已经离校,留下的十多个人在教室里聚在一起,做最后的告别。正是容易伤感的年纪,容易伤感的时刻,无论大家表演多么欢快的歌曲,总也带着离愁的滋味。梁军和肖霞相约出去,站在院中那几株森郁厚实的大椿树下,他说:"明天就要分别了。"她说:"是呀。"他说:"三年时间,挺快的。"她说:"是呀。"他说:"不知啥时候能再风面?"她说:"不知道。"他唉了一声,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肖霞帮着梁军整理行李,很仔细地把那些书捆扎起来,把那些零碎东西装到包里去。梁军乘上汽车的时候,见肖霞使劲地向他挥手,他的眼泪马上就下来了。梁军回到县城,离上班还有一段日子,碰巧一位初中同学做生意需要帮手,他便把行李放在居住在县城的堂姐家,帮同学忙活了几个月,然后到一所小镇中学担任了教师。
小镇的生活单调而清贫,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梁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一个叫肖霞的女孩,虽然夜夜梦见曾经的校园、曾经的同学、曾经的朋友,但现在的环境好象距离大学时代很远很远了,更与恋爱无缘。他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进修上,五年后,直接拿到了中文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
那一天,他去堂姐那儿整理原先留在那里的行李,意外地发现他毕业时看了一半的那本《智者》中夹着一封信,拆开一看是肖霞的,信中写着:"人类最美的情感是初恋,我的初恋已伴你而去,她在三年前孕育后,一直在暗中生长,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成为爱情。现在,答案在你手中,如果是肯定的,请速来找我,我的地址留言本上有。"梁军一下子傻了,呆了半天才想起与肖霞那边的同学打电话,却被告知,肖霞早已不在当地,估计随老公到外地工作去了。
梁军悔死了,如果是今天,他宁可当着肖霞的面说出"我爱你"而被她拒绝,也不愿意在今后的日子里,在悔与恨中饮着那杯苦酒。但想到肖霞已为人妇,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悄悄地辞了职,到南方沿海几个城市,从卖报、做校对、当编辑,后来做了自由撰稿人,靠一支笔把文章发到了全国各地。他一直过着独身的日子,虽然有过许多女孩追求他,但他却从没有找到过爱肖霞的那种感觉,渐渐地,二十年过去,他已近不惑之年,对肖霞的思念却从未减弱过,仍然时时入梦,苦中伴着甘甜。
有一天,梁军接到上师范时班长的电话,说商量好了五一时大家一起回到母校,搞个班级聚会,他马上答应了。他实在想去看看自己的母校,那里有自己的初恋,他曾同一个女孩相爱却又惨痛地失去了她,并因此而未再爱别的女人。
那天,在一个二楼的教室里,梁军见到了昔日的多数同学,大家说着、笑着又流泪了,拉着、拽着舍不得松开。后来,肖霞最后走了进来,昔日的齐耳短发略微长了些,落到了脖子上,脸上略带倦容更增添了魅力,她是从新疆赶来的,下了飞机又换火车,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俩相伴去看当年上课的教室,发现已被一座新楼代替,只是那森郁的椿树仍在。肖霞说:"好么?你和嫂子?"梁军苦笑,说:"哈,嫂子,还是将来时呀,我没结婚你咋会有嫂子呢。你们怎么样,过得好么?"肖霞说:"我们?结婚没多久他就走了,出车祸走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们几乎同时说道:"我真傻!"肖霞流下了泪水,说道:"太晚了,咱们见面晚了二十年。只怨咱们没有生活在现代,心思藏着掖着不敢说出来。"梁军紧紧地握住肖霞的手,愈来愈用力,说道:"不晚,不晚,从今天起,让咱们继续二十年前的那场恋爱。"
作者简介:
申爱军,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临漳县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散见于《读者》、《故事会》、《特别关注》、《八小时之外》、《南方周末》、《中华读书报》、《台湾人间福报》等数十家报刊,被录入《阅读与鉴赏(高中版)》、《当红作家精短美文选粹》、《精品故事吧——人生当歌》、《城市笔记系列丛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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