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他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心里总是杂乱无章，小草破土的样子。索性，就驱车早早的来了。

“繁星.春水咖啡屋”里人员寥落，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周一的紧张。他挑选幽静的角落，脱掉银灰色的西装，安然的等待。“繁星.春水”是她选定的见面之地。能够把咖啡屋的名字取材自一本冰心的诗集，可想而知，店主人的文艺情节。店内的陈设，小资加书香，让人有很仙的感觉。

他猜想着她的模样，举止和气质。种种猜想像烟聚散沉浮，弥漫四周。马上就要见到，何必胡乱猜测，他不由摇一摇头。

“你好，是肖先生吗？”浅笑盈盈，梨涡隐隐，声音柔和而低缓。他站起身，伸出右手，触及一只温润的小手，问道:“水清圆吗？”女子应和，收敛起白色的棉麻裙裾，端坐在他面前。侍者送上两杯“蓝山”咖啡，莹白的瓷器雅致精美，浮凸起一朵写意的墨色荷叶。

他们都低了头，静默。倏忽间，又抬头，撞上对方拘谨的眼神。他们想起平时微信聊天的轻松，不由叹息，网络的好处。他联想到什么，嘴角浮现笑意，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她愕然，随即莞尔一笑：“家父喜欢周邦彦的清丽婉约词风，故而撷取，朝夕呼唤，如影如行。”

他称道：“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况且今日，也解开我多日来的谜团。你为何能独喜我的《水面清圆图》，撰文发表，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啦！”

她和他结缘，始于半年前的一次书画展。她喜欢绘画，虽然并没有动手涂鸦。或者说，她作家的灵性，更能把握和理解画家的心思。每次小城有这方面的活动，组织者——欧阳老师，总是邀请她参加。她这次，完全被角落里的《水面清圆图》惊艳，以致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那里。欧阳老师见她久驻，介绍说，这是省房产开发公司肖总的大作，他是个儒商，写意画很有意境！她无意结识画的主人，就像钱钟书说的：如果你吃到一个鸡蛋，觉得好吃，你又何必去认识下蛋的母鸡呢？她徘徊在画前，但觉微风轻拂，水汽氤氲。荷叶亭亭，舒袖摆腰，说不尽的曼妙风致。粉面荷花却输俗流，唯有清正荷叶，独领一池风骚。姿态各异，仪态万千。

她回去后，一气呵成，撰文《嫁与荷风》，投到小城的报社，不成想，次日就发表了。

欧阳老师发来一张个人名片，留言：肖总对于作家万分敬仰，望允加友！碍于欧阳老师的推荐，她还是不情愿的点击了名片。

加好友后，两人简单的打个招呼，再没有联络。她觉得他到底是《水面清圆图》的主人，不像有些人那般庸俗，倒平添了三分好感。

直到数月后，肖总发过来几张画作，问询能否，配诗增色？他们才算有了新的了解和认识。她浏览片刻，顿觉心神澄澈，仿佛夏日置身竹轩，两肋生风，浑然物外。遴选其中《花未眠图》，赋得一首七言绝句：月匀脂粉涤钗尘，风抚霓裳荡绿巾。琴瑟弦挑天上曲，窗前认识惜花人。须臾，对方发来一首步韵七绝：枝生迟暮断春尘，雨浸雷鸣铺伞巾。净水三千根有节，擎灯达旦爱花人。她忽觉对方加友是假，寻觅知音是真。一个是窗下惜花客，一个是擎灯爱花人；一个是丹青妙手，一个是诗词达人；一个是目下无尘，一个是人情练达。惺惺相惜之情潮涌，才有了这次“繁星.春水”邀约。

两个人渐渐消除初见的不适，由文学到绘画，再谈至各自家庭，像老友，又像新朋。每个话题都有相同的切入和见地。他们走出咖啡屋时，她竟脱口而出：“恍惚把肖总当做闺蜜……”他两眼星光：“能被水清圆认做闺蜜，此生何憾？”他们的交往仅限于此，见面只此一次，聊天也甚少，不是因为后来的变故，终究是一面之缘而已。

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世间的人，谁也说不清。可是人们觉得未来总是该来未来，意外却是不请自来。水清圆的母亲，最近头痛欲裂，不思饮食。医院检查结果——脑瘤。

水清圆和父亲瞒着母亲，私下商量。决定请北京的专家来本市做手术，母亲身体本来虚弱，加上舟车劳顿，定会雪上加霜。毕竟是开颅动刀的大手术，性命攸关，当务之急最快找到稳妥的专家，尽快约定方好。水清圆和老公拿出所有积蓄，勉强凑够预算。压力以及心情的恶劣，水清圆彻夜难眠，几天下来憔悴不堪。情思纤细的女人，遇事更是愁肠百结，暗自流泪。想母亲操劳一生，偏父亲粗枝大叶，不知疼惜，甚是伤感。市井百姓，遇到大事，需要高端人脉的照拂。水清圆两口子动用所有的关系，也无头无绪。浏览着朋友圈的朋友，真的不知救命稻草掌握在哪个人手里？水清圆群发一行消息：朋友们，我母亲生病—脑瘤。谁能给联系一位业内著名专家吗？越快越好！！！

“叮铃铃”肖总率先回复消息：我试试！等消息！

大约一个小时后，肖总又发来一条消息：已经联系好脑外专家周杰康，一周后抵达。

“真的吗？周可是顶尖高手？”

“真的”

水清万万没想到肖总施以援手。她把他归入精神层面的交往，隐约中还是感觉越少接触越好。仿佛多一次接触，就多一次渗透，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水清圆知道自己逃避什么，抗拒着什么。

手术当日，肖总也来探望。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水清圆送他出来，行至门口，肖总：“有任何困难不要隐瞒，我尽力周旋筹措。”眼神怜惜无限，右手扶了水清圆肩膀，后拍了拍她的脑袋，像安慰小孩子般。水清圆脸颊发烫，心里却渴望余温多些停留。

母亲手术成功，一家人接母亲出院后，悉心照料。水清圆辞掉一切应酬，案头工作，也向报社打好招呼，辍笔侍母，暂停供稿。水清圆忙碌间息，想起肖总，心情潮涌，想着欠着一份人情，恐怕难以报答。肖总何以如此慷慨，又所为何来？

那日，秋雨缠绵。水清圆斜倚窗下，看无边丝雨织罗密网，美人蕉不胜娇柔，颤喘微微。手机打破阒寂，肖总特有的低沉声音响起：清圆，总公司派我去北京任职，明日起程，今日方便见个面吗？水清圆觉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碧湖笼罩在烟雨蒙蒙，柳树冠盖如伞，树下斑驳，一半干爽，一半湿润。他们沐着霏雨，畅谈所见所闻。谈到工作调动，肖总伤感陡增，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水清圆说：“小城偏僻，怎比京华春梦，见多识广？”

肖总笃定盯住，说：“小城有物产美食，有淳朴民风，还有心有灵犀的人……”

肖总张开双臂，饱含期待。水清圆勉强地趴在他厚实的肩膀上，觉得人都不可免俗。肖总爱抚着水清圆的乌鬓，喃喃道：能够在对方的眼眸看到自己，照见本真的心，三生有幸。此别，山高水阔，不知再见何日？《繁星.春水》说：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何曾听到他们对语/沉默中/微光里/他们深深的互相称颂了……

时光有脚，从春到冬，急步如飞。夜阑人静，水清圆脑际回旋萦绕，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何曾听到……

作者简介：

李梦梅，70后，女，河北省冀州区人。河北省民俗协会会员、衡水市作家协会会员。《姥姥门前唱大戏》获衡水市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年文学大赛二等奖；《安放灵魂的冬韵》获“最美衡水湖“冬季风光征文大赛二等奖；《城市的风景》获庆祝党的十九大文学大赛三等奖；《挽救良心》荣获衡水日报“良心颂”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美丽庭院》获衡水市妇联和衡水市诗词协会举办的“美丽庭院”征文优秀奖等等。迄今为止，已在《燕赵晚报》、《衡水日报》、《衡水晚报》、《衡水日报.冀州版》、《衡水文学》等发表作品3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