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
文图/梁成芳
父亲是个老兵,参加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说了奇怪,在那枪林弹雨中,他身上的一点皮也没碰着。
父亲九十有三,腰杆挺直,额头上刀割似的皱纹中有种大喜大悲之后的淡定,一种饱经风霜之后的淡定。
父亲终于在部队退休了。退休了,用不着过正正规规的兵的生活,可困在家里无事也觉得烦闷,他只好自我“调频”,去找平衡点。散步、买菜、看电视、吃饭、睡觉,草民的日子规规律律地过着。
父亲的心态在变,可本质上依然是个兵。他特别喜欢看打仗的电影电视,只要有打仗的片子,他都看。家里再没有人喜欢看那打打杀杀的兵战。我们姐妹四个和孩子们,不与父亲争频道,听音乐的听音乐,看书的看书,玩手机的玩手机。屏幕上,战争场面那么多人,可客厅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作为忠实的观众。
母亲是个医生,长期与病人打交道。照顾父亲也真尽力,她把那鲜鲜红红的苹果用清水洗净,又加高锰酸钾水浸泡消毒,用盘子装好,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
父亲也不客气,他像小孩子似的,一口一口塞进嘴里,两个腮帮鼓鼓歪歪的,像氢气球里跑动着活物,一口气连吃了三个。才发现母亲一口也没吃,不觉一愣,脸上有一丝愧意。
“你吃吧,多着嘞。”父亲指着盘中剩下的两个红富士苹果,笑眯眯地对母亲说。
母亲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父亲还以为母亲舍不得吃,让给自己多享受一点,笑哈哈地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明天还买。”
“我不爱吃酸的,瞧着你吃,我都受不了,嘴里的牙齿好像掉出来似的”。母亲边摇头边说。
父亲傻笑着,毫不客气的往嘴里送苹果,又狼吞虎咽地吃开了。
母亲拿出多年的积蓄,买了一台液晶智能数字大屏电视放在书房,让我们及孩子们看自己喜欢的节目。
母亲走进书房,见我们津津有味地看现代枪战片,斜着眼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多枪打不死一个人,也太假了。”
“战斗片还不一样,都是人演出来的”。我挺认真的说。
母亲听了,并不恼,只笑了笑,便绘声绘色地说:“那可不一样,董存瑞、狼牙山五壮士都是真人真事。不信你看看,当兵的身上穿的那些衣服,打枪的那些动作,口头上讲的那些话,跟真的一样。”
我信服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也看起战争老片来了。
说实话,母亲看战争片突然上瘾,我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心里便琢磨开了,母亲有此雅兴,固然可以培养,可父亲看啥她看啥。不能不说爱神牵红线这种无形的力量在起作用。
夜深了,电视还没完,母亲仍陪着父亲看战斗片《上甘岭》,父亲看得入了迷。拉过母亲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初恋时抚摸着。母亲并没有收回那细长瓷白的手,像少女似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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