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一年又一年

          又是一年冬至日。又是很好的阳光。正午，忽然想去野外转转，就信步上山坡了。

路异常地干燥，踏上去硬邦邦的，也许朔风常吹的缘故吧，没有尘土。入冬缺雪，湿润或者冰滑便远离了足底。无雪渲染的岁末，走起来虽然不怕摔倒，但迈步过去，终究有些若有所失抑或不由得有点若有所思。

记得上高中时，有年冬至正逢星期日，漫天粉蝶从凌晨飞舞起来便一直没停，地上的厚雪严严实实覆盖了山山岭岭。庄稼人看着，都喜笑颜开，说这场雪下得美，来年必定五谷丰登 ! 好像白花花的面粉从天而降，生计有大指望了。就是，瑞雪兆丰年，庄稼人的期望啊。心里同样庆幸着，行走却跌跌撞撞，不时人仰马翻——去县城念书，星期日背上馍步行二十里地是" 必修 课 " ，否则就没口粮了。这种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的" 生涯 " ，习以为常，怕就怕与雪雨碰面。上坡，是陡峭的山路，即使摔多少跤，浑身雪浆，都无所谓，只要一袋子馍不掉下沟里。上塬了，路相对好走点，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脚底要扣紧地面，步步为营。最难的是下坡，落雪就像某种加速器，踏下去便滑起来，整个身体似乎变成了失控的舢板，在坡路跌荡的激流里倾泻而下。这时候，要紧的是把馍袋抱在胸前，用屁股和腿" 滑雪 " ，掌控方向。险是险了点，但速度快，避免了频繁摔倒带来的诸多危害。爬山，过塬，下坡，一路冒雪踏雪，到学校就成了一个雪人，惹得同学们彼此调侃，嬉笑不断。那时候冬季和雪打交道的机会多，即使在雪中艰难跋涉，也是苦中作乐，有美好的印迹值得回顾。时过境迁，如今别说玩雪品雪，就是想看到家乡一场淋漓酣畅的下雪，似乎都是奢望。难道气候变暖，影响了降雪量? 说不清，反正下雪下得少了。据说受太阳的什么因素影响，地球未来将会进入小冰川时期，是否就能经常下雪，不得而知。大自然难以预知和料想，并不像路旁的柴草，百世不变地一岁一枯荣。看不到雪迹，以天为大啊。

上到坡顶，在塬畔徜徉。

田地里麦苗蛰伏，一片片像淡绿的音符，谱写着梦一样的乐章，向塬的纵深低吟而去。冬小麦，是家乡庄稼的主旋律，一年四季都响彻在人们的视野和心间——秋天播种，冬天冬眠，春天返青，夏天收获，环环紧扣中无不牵挂着以食为天的生灵。而冬季的小麦苗，最为低调，却组合出田野几乎惟一浩大的绿魂，匹敌寒冷冻结的颓废。俗话说雪是麦苗的被子，有雪覆盖，麦苗会很享受。但雪的棉被可能还在九霄云外飘泊，还在冷漠地遥遥无期吗? 麦田铺展，把渴望伸向地平线，把无限的活力前仆后继，慰藉关注。

在荒芜处，枯草同样连绵远去。大约夏季雨水充沛吧，柴草长势茂盛，密不透风的阵容犹存，屏障一般羁绊着随意迈动的脚步。伸手攥一把，咯吱作响，干烈的程度似乎就要起火。燃烧，本来就是它们的能量，只是无处发挥了。现在人们都用煤电取暖做饭，土炕土灶基本成为历史，柴草被割回当燃料几近绝迹。物尽其用，都要为人类" 做出贡献" ，才算英才吗?空旷的山野毫无反响，也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讨论这个问题。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野火万万使不得，污染空气，早已严令禁止。自生自灭，年年轮回，就是柴草的命运和本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不是什么悲观的感叹，而是平淡人生的自然流露。行云流水，轻风细浪，何尝不是一种境界呢?柴草就是生态，就是规矩，暖冬再暖，阳光再好，也不会讨好着或攀附着发芽吐绿，献媚错爱。倒是需要一场鹅毛大雪，压弯它们直愣愣光秃秃的呆立，把身杆躬向土地，俯首等待化解。想想，这场景何等壮观 ——雪覆柴草，蓬松似棉，蜿蜒而广阔的铺展，就是银辉真实版的悬浮奇观。

一条鲜艳的纱巾，醒目地挂在一簇低矮的灌木上，虽然轻微拂动，似有挣脱而去的意向，却默许般留恋枝桠，不再飘走。也许，它应该缠绵在年轻或者风韵犹存的秀脖上，一袭洒脱一款时尚，便娇艳而柔美地飘逸了——把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鹅蛋脸恰到好处地映衬，把阳光把寒月把风霜一应俱全地萦绕……女性的多彩和包容，在展示在流连在温馨，在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路口艳丽。可眼下，它停泊在荒野，停泊在干枯但有硬刺的灌木上，像无法飘扬的旗帜。它从哪里来?是主人丢失还是御风飘落?假若是前者，什么样的女子因什么原由光顾荒野?散步，路过，闲逛?单独还是与谁结伴而行?假若是后者，它从城市高耸的楼宇或开阔的广场飞来，还是从乡村敞亮的院落或宽畅的马路飘落？不管怎样，它的“落荒而逃”是有故事的，是一段时光的印记与柴草为伍，静默地等待造化。纵使白驹过隙，那种恋情一样的姿态，依然不卑不亢地定格了。

          隔一条川道，对面还是塬畔，参差不齐的丘陵在阳光照耀下，缺乏整体感。如果有雪，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多么纯正而宏大的场景啊。可惜只能望云兴叹——对了，天空连云都没有，望什么望呢。

与一处废弃的院落邂逅。三孔无遮无拦的老窑肃立在向阳面，空洞地注视着不速之客。或许它看到了一只蚂蚁，不合时令地跑出来了，在破碎的胡基间颠簸——离开温暖的巢穴，寻觅什么呢？好多年前，胡基是竖立的，一排排并列，一排排垒叠，为窑洞“面壁”，给院落砌墙，土生土长的模样，土生土长的灵魂，土生土长中揉进钢筋水泥，辅佐框架结构，礼让高楼大厦，规避的原则与生俱来，清楚着呢。最终老了，在岁月的单行道上风烛残年听天由命，就是尊重自然的自然而然。晚年是什么？晚年就是出生之后不可逆转的尾声——生命之曲，经过快乐的童年，美妙的青春，浑厚的中年，沉稳的老年，一路吟咏，最终以消亡告罄“善后工作”。一岁又一岁，一岁一春秋，新陈代谢，花开花落，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万物哪能长生不老？窑洞的空洞，其实是淡化了世俗——皈依荒野，风霜雪雨的多与少，它都看得很坦然。

         下坡时顺着公路走，见一小车抛锚，车主一边捣鼓一边对站在旁边的女人说：急啥哈，不吃饺子就过不了冬至？哼！女人回敬：不下雪明年麦子还照收哩，你干燥个冒火顶啥?咹！

       有意思。冬至是公历一年中最后的节气，历来受人们的推崇，吃吃饺子过过也是必须的，这和农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吃回煎汤长细面，有点类似。实则就一个意思：一年要结束了，不管公历农历，提醒一下光阴似箭，也很值得。

       一年又一年，时间的接力赛永无止境，雪雨你来我往，频繁也好稀缺也罢，都会久旱必雨，久雨必晴。而人的一生，贫富贵贱或许会翻转，唯独生命，无法反转。明白了，心田就能永葆滋润。

作者简介：

张文冀，业余自由撰稿人，多年来有数百篇各类体裁的文字发表在各地多家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