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帖
文丨时培余（安徽六安）
◎立春帖
冬与春，两个季节
在清晨，悄没声息地交接
其时有些人有些事物
尚在睡眠
太阳起得很早，也很大
世间事，有些是爱
另一些不爱
喜爱阳光的，大大方方
把自己坦露在光明里
不喜爱阳光的，仍自顾自
躲在阴影里。把自已流放春天之外
就连几个妇人，也把
她们的小孩拉在阳光里
晾晒
这些个小孩子，几年前
裹着母亲厚实的肉身取暖
新春里，个个头上顶着
白花花的光阴
◎雨水帖
雨水，一年降雨的开始
正月初四，果然以落雨开启了新的一天
也开启了新春
雨点不大，也不凉
雨中人行色匆匆
早饭已迟，午饭尚早
他们拎着礼物去给亲戚拜年
这时节，酒桌和饭馆承担着
虚假的繁荣
情人路的灯光恐已荒芜
撑一把伞，听雨中九墩塘
低吟浅唱
该是一种奢侈了吧
深夜，一阵酣畅的红包雨
淋得几个夜猫子睡意全无
窗外雨，脚步轻盈
去往何处真不知
◎惊蛰
一抬眼，怎就到了惊蛰日
惊醒冬眠的蛇虫之前
倒先惊醒了我
它们在等待春雷
我在等候什么
厚厚的冬雪已销融
年迈开脚步远行。踪迹
日渐虚空
只是我们的日子不该
一直虚空下去
是该醒了。肝胆之间
尚有酒肉气息，无妨
园内红梅悄悄绽放
是我唤醒了梅花
还是梅香唤醒了我
在蛙鸣之前，在雨水之后
◎春分帖
简直不敢相信
转眼就到了春分
春花无畏，开在寒雨里
每岁的春日都有九十日，以你而分
这一日，黑夜与白昼相等是吧
人们的双脚偏被绵长的雨丝禁锢
是谁沉湎旧梦？
偏有雷鸣惊扰
山前海棠已然嫣红
楼北的那枝却卓然立于春天之外
世间事，有些被季节分割
只是不知，春天还是越陷越深
◎清明
雨纷纷，清明时节
穿平底鞋子，最好
赤着脚，这样可以轻一些
低调一些
不要惊动在天之灵
静静地说会儿话
省略冲天响的礼花炮竹
就捧一抔泥土
指缝间钻出嫩草芽
长长的宿根牵扯
来去间，一样轻盈
可以像多年前的一场别离
别离，奶奶安然的浅笑
故乡安然浅笑
回首处脚印深浅
纹路却清晰
◎谷雨帖
艳阳里，杨絮作别枝头
蛙鸣在溪山
季节的指针哒哒
这就到了谷雨
煮一壶月光，要静好
明前茶的馨香，
澄彻成一段浅绿。
茶园碧得欢腾，
采茶的可是伊人指尖
观景的却添新容颜
破了一重结界，
春已深似海
◎立夏帖
立夏节，在南京
说是古都，属于已故的六朝
今朝与一些人，不期而遇
于一场雨里
恰巧赶上五•四
捏住枯瘦的窝窝头，
用食指、拇指加中指
小心翼翼。如同捏住
我们行将风干了的青春
举起杯中烈酒，然后写几行
无关痛痒的文字
◎小满
——兼怀祖母
今日小满，有雨
止步午后，此刻又响起
前世和今生惊人地相似
两场雨的行程
一垄麦地，释怀于
“干断田坎”的隐忧
我深陷，那些年新面馒头的醇香
双手揉面，灶膛前弯成一张弓的人
隔着厚厚的土层
与我共听雨声
◎芒种帖
杏黄黄，麦黄黄
布谷鸟欢唱。塘边老杏树下
借一捧水，人们擦拭弯镰
“露水未干，好收麦喽”
只一嗓子，把天光喊亮
“芒种麦子，寒露菜”
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不曾变
只是割麦的镰，和老山墙一起
沉入了时光之湖
有风来，仿佛
弯镰，扁担，石磙子……的谢幕声
◎夏至
手机闹铃响了，在昨天
预定的时刻
晨光晦暗，一时错觉萌生
该不会醒在夜里，该相信
电子产品的实诚
即使从来没信任过自己
推开窗，进来一股闷热的风
它将我推进更沉重的烦闷
一缕艾草香，一段唤醒
站在北半球，我的白天当比黑夜长
怕什么夜色下的阴谋
阳气至极，阴气始发
阴阳相安天朗气清
八点十分，阴阳几度交锋
终在一场雨里偃旗息鼓
◎小暑帖
小暑节气，细雨迷濛
在天地间静静地织一张网
多少人网在这网里，就连
南门外的槐树也被网在里面
卤菜摊子今日不再，槐树下
摊主脸上常挂的笑，也不再
“赶搞走，赶快搞走……”
紧一声，慢一声
声音来的方向——平桥路交汇处
城管的白皮车子也在网里面
◎大暑帖
十七日入伏天，持续高温
始于入伏之前
偶有几声汽车鸣笛
满耳是夏蝉的高歌
它们嘶声力竭，可有几声为己？
我把车子挪进苦楝树的树荫里
有人却将摊子向日光下
再作一次挺进
藉此，西瓜、茄子、长豆角……
更接近匆匆来往的过客
◎立秋帖
撑一把伞，将太阳拒之于外
攀石阶，正安一中的食堂
在正午，在半山
山风在打着旋儿
打磨日光，打磨山石
山里的阳光比平原要温和几分
师生正聊：这些年，
那些老师。关于如何评价老师
不确定，一如无法评价天气
立秋节气
雷声隆隆，在山边
阳光躲去另一边
灯光跟着日光起哄
停电半分钟，仿佛
光明与我们相离许多年
不为千里遥，不因骤雨
秋意漫过膝盖
这时，台上的孩子们
已不惮于评价，正如我们
不惮于秋意漫来
◎处暑帖
终于捱到这一日，说是捱
多少人曾在暑热中煎熬
无以计数的汗水
砸向田垄、菜畦，甚至砸在
马路边每一片落草为寇的纸片、枯叶，
它们翻转的阴面
砸在脚手架上的日光，铮铮脆响
这一日之前，人们忙碌
这日之后，人们继续忙碌
暑气虽未尽出，因了一丝凉风
欣喜之色日渐隆起
眉宇间，山川正在被着色
处者，止也。不必捱了
日子，还是一往无前。蟋蟀
唱的已不再是那首老歌
◎白露帖
又一场雨后，一丝凉风拂耳
秋便更深入一重
有人，在梅花路
向着更深一重的夜色，走远
或许，雨后放晴的夜更适合歌唱
听，蟋蟀在草窠里
蔓草、渐次亮起的星子
在它的歌声里
“唧唧吱”，七月在野
它歌如水夜色，歌嘉禾在野
篱间瓜果
夜色未央，有露将白
且饮一盅
向款步而来的季节致意
◎秋分记事
一
今日秋分，有暖阳
这样更像丰收节
阳光普照，分一些给荒野
分一些给稼禾，也不忘分一些给人间
那里这时热闹非凡。黑脸堂
捧出满脸笑，捧出丰硕的梨王……
那些捧不出的，待无人问津时
对着垄间的脚印，且斟且行
若是脚印也可以均分，
如这北半球的白昼和黑夜一般分明
一半注着辛劳，一半盛满收获
希望是无处堆放的尬尴，就像
入秋后老去的骨架
笙歌散尽，瓜果对着瓜果……
二
今日秋分，有丰收的喜悦
亦有离散的悲戚
白昼与黑夜，你分得清
人间的黑与白，可有一道回归线？
北纬23度之外的疆域，
真与善几时回暖
今日秋分，明日中秋
天上的月儿圆了，
人间有生离死别的白，
白的冷……周集9•21的拳脚
谁说高处不胜寒
此间寒凉更胜高处
高家的月碎了，曹家的月痛了
注：高家小孩在校操场意外受伤不治身亡，曹姓老师被高家家长追打。
◎寒露帖
这一日，桂花
仍不舍昼夜地吐露心事
更深露重，有一滴绷不住了
将一季的冷暖大白天下
◎霜降帖
“霜降麦子，寒露菜”
泥土新翻，揣着温热
这温度恰好够暖初霜的微凉
麦粒趁势钻进土层，落地生根
我游走。在土地湿热的界面
触摸到密布的根系，其中
有一根仿佛是自己的
连着裸露在寒霜中的躯体
◎立冬
这一撇下去
便是一季的起始
少不了风雨，也不过
平平日子多一笔迭岩转折
尔后，换个方向竟可舒展
一顿笔，是枯叶飘落
再一顿，便草木萌发
◎小雪日诗札
今日小雪，日光远遁
雾气不请自来
薄如轻纱之物，怎包得住
蠢蠢欲动的寒
这年月，人心活泛异常
小雪仍恪守“秋雾凉风冬雾雪”的训诂学
爽约者为谁，今日不表
心有忧凄，今也不表
世间万物都有日渐明朗的薄凉
◎大雪日诗札
早行，有寒风扑面
正当大雪节令
有满川的妄念，冻僵
于剌剌的风
泪落迎风，无关悲悯
落了地的叶子，失散的孩子般
满世界乱撞。寻根的路漫长
天下大白时，你的了悟是
茫茫雪野里的黑土一粒
◎立冬帖
拉拉扯扯的几日秋阳
温热入不敷出，时令的轮转
总被晨风中的膝关节最先感知
街巷间穿梭的两轮车子
仿佛一夜间添了厚实的衣衫
理智的骑车人，不情愿说出个“冷”字
夕阳下群童一声尖叫
唤出一弯彩虹高挂
谁想画个句号吗，为时尚早
大半光彩属于过往
岁月交接处该上什么色
历一季寒凉或可知晓
◎又值小雪
十一月廿二日正值小雪节令
暮寒
鼻涕倒似连阴雨
接连几个喷嚏
也打不出个响晴天气
一年三百六十日
怎生天天如是
幸好寒未甚
岁月星斗转，去岁今日
我走在故园的一场雪里
雪里红的花
多像此刻写下的诗行
◎大雪帖
夜很短
竟夕不留一个梦的茶歇
睁眼已至大雪节令
只好将梦交付白天
一场思想里的雪
奋飞，在绯红的天低处
野渡，无人
舟，自横
尚有一绺炊烟
拥雪 取暖
◎冬至帖
这一笔下去，听见
一条桑树扁担嘎吱作响
一头担着冬藏
一头挑着春阳
北半球，人间要多几秒用于鼾声
此后，扯出一天长一线的日光
烀南瓜，下馄饨，包饺子
每一条瓦楞被不同味道塞满
最长的梦却不在此间
一早赶路的人，如我
渴望摄氏升八度的清晨
好快马加鞭。只是
回不去冰溜子滑过的昔年
◎小寒所见
丁酉年的雪花
小雪日不见
大雪时再迟迟
近小寒，纷纷扬扬
落得个酣畅淋漓
瘦子变丰满
黑的白了起来
丑的俊的都被掩埋
温度计指针游走
不经意间透露了小寒日的秘密
一场大雪，将人心拉近
◎大寒
三十里铺再往北
赶在日落之前来一场回归
那里有逆极的寒气
有先人拄着一绺烟领受冥币
长辈们总不忘叮嘱：
上年坟，得赶在立春前
过了大寒
村庄怀抱候鸟传递的温度
把垄上麦粒交付冬日、寒霜
把哈出的热气留给自己
过了大寒
有零星火光
在有名字的、无名字的
坟前，蝶儿般绕着飞
作者简介时培余，安徽六安市人，有作品刊于《诗歌月刊》《诗意人生》《东方散文》，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六安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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