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春艳
母亲的爱情
母亲出生在一个家境比较好的农村家庭里。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没有姐妹。外婆相貌不很出众,外公却长得俊眉朗目,仪表堂堂 ,并且头脑灵活,勤劳能干。都说女孩长相随爹,此言不虚。母亲继承了外公良好的基因,出落得很美,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举止娴雅,一颦一笑极具神采。
和母亲相比,父亲长相一般,憨厚木讷,也没有与母亲相配的“才”或“财”。这门亲事据说母亲是极不情愿的,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违抗,何况是自己的亲姑姑做的媒?歌德说“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我猜想,母亲未出嫁时,一定对自己的未来有过美好的憧憬吧?或许,她希望逢着一个如她父亲那般英俊聪敏的人与她共度一生吧。但是最终母亲还是嫁给了父亲,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孩子,过着忙碌清贫的日子直到去世。
如果他们还健在,母亲86岁,父亲94岁。我常常想起他们,也会想:他们这一生相爱过吗?
母亲一向是端庄的,在孩子们面前,和父亲连手都没碰过,也没说过亲密的话。村子里也许有很多人羡慕父亲傻人有傻福,娶到了漂亮的妻子。可是母亲呢?她甘心吗?她爱父亲吗?有一天,往事又像过电影一样涌了出来,我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母亲居然跟父亲撒过娇。
记得有一次,吃过晚饭,收拾完了碗筷,母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大人孩子睡觉,而是从一个藏着的小袋子里舀出一碗白面,放在搪瓷盆里,加上温水和成不软不硬的面团,然后用这个雪白的面团做成一张两面金黄的烙饼。我们虽然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还是暗自窃喜。那时候大米白面这些细粮还很少,除了过节和来客人,平时很少吃到。
父亲此时已经躺在炕稍了,歪着身子看着母亲忙这忙那。母亲把这张香喷喷的饼均匀地切成七小份,分给我们每人一份,还剩两份,于是我们兴奋地招呼父亲快来吃饼 。父亲刚要起来,母亲笑着说:“不用喊他了。他已经吃饱了,不想吃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吧嗒了一下嘴,不再看我们,而是仰面躺着装作睡觉了。母亲吃完了一份,毫不客气地把另一份也吃了。这是怎么了?我看看大姐,大姐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说话。趁母亲出去的时候,大姐小声地问父亲:“爸,你是不是惹我妈生气了?”父亲傻乎乎地笑笑,什么也没说。这样的事情后来也发生过几次,我们也学乖了,吃完自己的那份,就看着母亲优雅地把父亲那份也吃掉,而父亲总是乐呵呵地转过身去躺着,并不气恼。母亲这种撒娇的方式很含蓄,她是故意“馋”父亲的。现在想想母亲真是聪明,父亲也很可爱,他很有风度地包容了母亲的小脾气。
我刚记事的时候,农村还是生产队。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动力去挣工分,然后用工分换粮食等生活用品。家里除了大哥在外面上班,我们兄弟姐妹四个都上学,挣工分的只有父亲一个人。母亲在家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洗衣、做饭、以及所有的针线活。我们家没有缝纫机,大到被褥、棉衣、夹衣、单衣,小到棉鞋、单鞋、鞋垫和内衣,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需要做的活计太多了,有时候母亲还要熬夜做一阵子。母亲做的针线活针脚匀称细密,既结实又好看,邻居大娘婶子都夸母亲手巧。母亲虽然很累,但是她不必像别人家的主妇那样风吹日晒、泥里水里下地劳作,然后急匆匆回家做饭。母亲可以由着自己,把家务活做得更精致,她不喜欢粗糙。父亲收工回到家,饭没熟,他就先挑水,水缸总是满的,让母亲随时有水用。饭熟了,他就吃饭,从来没有催促过母亲快点做这做那,所以母亲做什么都是从容的。
饭做好了,盛上了,我们围坐在桌子旁边,要等父亲坐下来端起了碗,我们才端;等父亲夹了第一口菜,我们才夹。父亲没吃,我们是不能先吃的。晚饭的粥,第一碗都差不多,轮到第二次盛的时候就有区别了,母亲和我们都盛稀的,稠的要留给父亲吃。她没说父亲干活累需要多吃,也没说父亲辛苦家人要懂得尊重。她只是教我们这么做了,我们自然就懂了。有时候,父亲管教我们,如果谁不服气大声和父亲犟嘴,母亲会很明确地站在父亲一边,批评我们不能对大人说话没礼貌,出去会被人笑话没家教,给大人丢脸。
在家里,他们说话很少,几乎听不见商量什么,似乎也没听过吵架。母亲喜欢蒸豆包给我们吃,父亲就在自留地种上红小豆;母亲喜欢在面汤里点上几滴香喷喷的麻油,父亲就种上一片芝麻;母亲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父亲就种上黄豆给我们换豆腐和豆片吃;母亲做鞋、衲鞋底要用麻绳,父亲就种上一块亚麻。粮食收到家里,他们一起晒干,折腾干净收起来。秋后了,父亲就在后院挖一个地窖,然后把收获的红薯、白菜、萝卜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开春了,里面的储备吃光了,父亲又把地窖的土填回去。我问父亲为什么不留着,省得每年都挖挺麻烦的,父亲说母亲担心我们会不小心掉下去。
日子简单而平淡。母亲有时会故意嘲笑父亲的缺点,甚至会夸大。比如母亲就经常把父亲的小眼睛说成“小三角眼”,把父亲瘦高的鼻子说成是“鹰钩鼻”,把父亲的嘴巴说成“血盆大口”......每当这时,我们都会被母亲形容的这个“丑八怪”逗得笑起来,父亲也跟着“嘿嘿”地傻笑,仿佛挨了夸奖一般。
其实母亲在生我之前,已经有了点精神上的疾病。听邻居和姐姐们说有一个夏天的中午,下起了雷阵雨,一个火球竟然破窗而入,从我家炕上一直滚到了地上。正在炕上休息的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球吓坏了。从那以后,母亲虽然还是正常地操持家务,照顾我们,但是有时她会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又会突然上来脾气,烦躁不安,把父亲大骂一顿。我们当时常常替父亲感到委屈、难过,但父亲从来不还嘴。现在看来,母亲其实是得了抑郁症,那个火球可能就是诱因,可惜那时候没人知道还有这种奇怪的病。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了婚,父亲很是心疼,又不会安慰我。他想不通,只是叹气,自言自语:“这大儿子都给生了,该多知足啊!怎么还生气打架呢?唉——”我闻之潸然泪下,原来父亲是那样地爱我们。记得有一位名人说过“给孩子最好的爱就是爸爸爱妈妈”。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一个人生活。他从来没有说过思念母亲,可是他们这一生有扶持、有尊重、有体谅、有默契、有调侃、有撒娇、有包容、有知足......他们认认真真地相爱过。
作者简介:
李春艳,笔名李春燕、如玉。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遵化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中国精短小说》、《唐山文学》、《唐山晚报》、《金秋文苑》、《四季风》、《畿东文学与艺术》、《绿洲诗刊》等杂志与报刊。散文《绿萝》在2019年9月份“首届新时代·魅力中华文学、书画大奖赛”中,获得散文类铜奖,并刊登于《绿草如茵》大奖赛作品集。喜欢读书,喜欢旅行,喜欢用文字愉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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