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就少有保得住的密，尤其在这偏远荒凉、孤陋闭塞、集体生活、统一行动、没有娱乐、没有隐私的机场。

王处长一走，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就像一阵正在刮起的凛冽秋风，迅速扫过山东省航空运动学校营房的每一个角落和机场的每一株小草，让所有人都难以接受剧烈排斥。

本来，在这地处荒郊野外的郭店机场，根本就没人关心高考，也没人知道哪天高考。但现在，因为我的好高骛远不自量力，高考这一陌生话题在这个基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突然得到重新发掘和迅速发酵。人们瞠目结舌、大呼小叫、痛斥指责，讽刺嘲笑。

我不用使劲就能生动猜到，航校人尤其是机务、后勤和政工各科的同志们，都已怀着无比震惊和痛惜的心情，对我们艰苦而又光荣的跳伞事业又做了几番深情描述，对我们全面而又优厚的空勤待遇又做了几次系统梳理，并随之对我的愚蠢狂妄提出了各种庄严诘问。

“退役？你要退役？你竟然真的要退役？！”

“大学？她考大学？她竟然敢说要考大学？！”

“这小张，受什么刺激了这是？”

“听说是因为全运会？”

“因为什么也不能随便夸口考大学啊！”

“是啊！这人啊，得能正确认识自己！”

“对对，什么时候，人说话也得有分寸！”

“这不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嘛！”

“不自量力！大言不愧（惭）！”别字成语航校常见。

“疯了！这小妮子肯定是疯了！”

“国家培养一个跳伞运动员多么不易，所以国家给你们空勤的，不是铁饭碗，也不是铜饭碗，而是一只沉甸甸、黄灿灿的金饭碗啊！”食堂大师傅一看是我，粗手腕子反复抖动，成功从大铁勺子里抖出一根鸡腿。

“这么光荣的工作，这么优厚的待遇，咱们济南、青岛、烟台来的队员都无比珍惜，咱们校长的女儿都还脚踏实地地跳着，你一个周村来的黄毛丫头，居然置咱们未竟的跳伞事业于不顾……”对面的二师父大铁勺子敲着大铁盆厚厚的边沿，对我的大声质问响彻整个空勤食堂。

“你们拿着比我们地勤高出一倍甚至数倍的工资，一年四季被国家用各种运动装、工作服、鞋帽手套水果糖从上到下武装到手指、脚趾和牙齿……”排队打水的地勤同事，年轻些的，这样跟身着皮衣的我玩笑调侃。

“小张啊，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老同事们痛心疾首语重心长。济南话，“什”字发一声，拖长腔，“么”发轻声。

我也承认，训练科空勤灶这只金饭碗里装的那些精粉馒头和大鱼大肉，的确曾让之前我那一副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辘辘饥肠感觉相当受用。但是，三年跳伞，一次选拔，我已经对跳伞失去了兴趣，被大学强烈地吸引，我要回头去考大学，而且我已经没有时间。

“一个高中肄业的跳伞运动员，张口就敢放言高考，还张口就是三个肯定！她啃什么腚，猪腚、羊腚还是鸡腚？！我敢说，她一个腚也肯不着！”小伙子们玩笑开的一向大胆。

“不光三啃，还有一拿呢！人家说了，明年夏天一定给你们拿录取通知书来！”

“能得她！那我倒要看看，看她明年怎么把这个录取通知书给变出来！”

“对对，咱都等着，看她明年怎么交代！”

的确，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工作以后再去高考就是一个美丽虚幻的人生梦想，一个情节跌宕的饭后谈资。想想身边人那动辄没了下文的高考，谁能相信这个高中没有上完、跳伞又要提前退役的小丫头气急败坏之时说出的那些大话空话胡话疯话呢？！

于是，牛皮还没吹完，我就成了全航校人真心同情又深刻蔑视的对象。在机场在营房，前后左右都是那种特意投来却又迅速回避的目光，随时随地都有几根指指戳戳点点划划却又猛然收回的手指。

“小张，你以后别到处跟人说你要考大学。”郑莉转完吊架，直起身来。她不但漂亮，而且善良。

“为什么？”我不解。

“影响不好。”

“哎我要高考，又不影响别人，怎么会影响不好？”

“别人会觉得你不谦虚！"

我说要考大学，就像说这顿我要吃馒头，这跟谦不谦虚有什么关系？”

“万一考不上，你怎么交代？！”她这不是提问而是提醒，想要让我低调，免得将来我下不了台，收不了场。

我皱眉：“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向别人交待？！”

“那万一呢？我是说万一！”

“万一考不上，我就当作家！”我调子非但没低，而且大大提高，一字一顿，慷慨激昂，对不被理解痛心疾首，对被人误会愤愤不平，还特别强调了“万一”二字，意思是那种情况不可能出现。

生活就是如此。你做任何事，都有人理解支持，也有人讽刺反对。人生最可贵的，不是谦虚与骄傲，而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下定决心，对所有的质疑和传言，不听不理不辩解。

人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只要我们不影响别人，我们就只管做梦，也无需对谁有所交待。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话真对！谁说的来着？

✍🌹张涵，曾是山东省飞机跳伞队专业运动员，山东省会外语类高考状元，留美MBA，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清华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等三家顶级中国大学全职教师/兼职教授，CPC、NP、UDI、JDC、JDC-SOUTHERN等五家特大跨国外企职业高管/中国首代，世界银行独立咨询专家，世界银行工商管理及英语培训首席专家/首席讲授，专职写作者（《全球通用【张涵英语】速成宝典》、张涵自传《痴情地活过这个残酷的世界》《张涵杂文正论》等），业余音乐人（奥帆赛主题曲《我们航行》（词曲唱）获2008北京奥运全球征歌优秀歌曲大奖、《中华在崛起》（词曲唱）一月网转超过千万并被各大音乐网站收录，《张涵百首诗歌集》（大歌小歌、民美通俗、抒情说唱、中文英文），现代歌剧《快快长大》词曲编剧（创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