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不但写好了申请，还写好了一封信。

思忖再三也想不出有哪位高中老师可以托付，我把信写给了我在中和街小学戴帽初中时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周广浩，说我要自学高考，请他帮我代买全套高中课本。

信折叠整齐，又写好信封，我往信封上贴八分的邮票。

郑莉趴到我的肩头，念着我手里的信封：“淄博市周村区中和街小学周……广浩老师？”

我：“嗯，我戴帽初中的物理老师，三个班主任之一。”

郑莉：“三个班主任？”

我：“因为我们二班有太多的调皮男生，别说一个班主任，三个班主任都管不了，再说那时候不大上课，老师也不敢管。”

郑莉：“那怎么，一班的男生就不皮？”

我：“人家一班的杨老师，丈夫是教育局的，而且还在我们上学前的那个暑假，人家就拿个小马扎带个小本本，亲自到处招生去了，包括我们铸钢厂家属院。正在做饭的二哥让我去报名，我躲在屋里不敢去。后来俺娘回来，找出户口本带我去报名，我不敢不去，就跟在俺娘后面，从大人们的腿缝里偷偷去看被人群围着的杨老师。杨老师看了看俺娘手里已经翻开的户口本，又瞪眼看了一眼一脸惊恐躲在俺娘腿后的我，大声地质疑说：你说的是这个小姑娘吗？你说的是她吗？她有七岁吗？她这么小，怎么能有七岁呢？这么说的时候，杨老师上嘴角那个痦子上下抖动，吓得我更不想上学了。因为母亲反复解释央求，杨老师就把我的名字写在小本本的最后一页，说要带回去研究研究，能录取再通知我们。后来通知来了，我被编进了二班。上学那天，特别明显，一班同学家里不是部队的就是医院的，反正都是家庭条件好的，所以带的桌子凳子也都整齐结实，而我们二班的学生不是中和街上的，就是附近生产七队的，很多同学父亲蹬三轮，母亲没工作，其实我母亲也没工作，只是在厂里的缝纫组做临时工，而我那时并不知道……”

郑莉：“那，什么叫戴帽初中？”

“就是小学毕业后没地方去，据说是我们当地初中校舍不够，上级就下了文件，让我们老师和学生原地不动直升初中，就叫中和街小学初中部，简称戴帽初中。”

“哈，还有这事？没听说过！”

“你们济南不这样吗？”

“我们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挺正常！对了，你买书怎么不找高中老师？”

“我就上了一年高一，还经常外出集训和比赛，每次回到学校，年级都已重新调班，高中老师我都不熟……”

郑莉发现我问题严重：“那你还说要……考大学？你高中都没毕业，现在又没老师又没书的，你怎么考？”她同情和理解中含着嗔怪。

“我这不让老师给我买去了吗？”

“可你还要正常训练，而且你退役体委还不一定批！”

“我都想好了。我先出着外场，一边做着心理准备。等体委一批，我书也该到了，我就一屁股坐下来，一股脑扑上去，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那体委要是不批呢？你可别伞队、大学都丢了！”

“不批？”我差点被问住了，“不批我也不能跳了。‘三天不练手生’，而我，这都多长时间没跳了……”我抬头去看桌前墙上的大头美女日历表。

“当然，只要你不想上天，谁也不能逼你。咱们跳伞不是别的，一旦失了状态，那可不只是手生手熟的问题！"

”天哪！今天都十月二十号了？！"

一阵心急，我抬拿起桌上的信和退役申请，走出门去。

从东到西走过伞队宿舍，走到许队长门口。

两位男队友从厕所出来，大声地开起玩笑：“有些人真是，跳的好好的，胡乱考什么大学啊？！”

我立刻反驳：“谁说要胡乱考了？！”

“啊，好好好，不胡乱考，不胡乱考！”他们笑的越发开心：“烤！烤！烤！烤地瓜！烤！烤！烤！烤地瓜！”

我举手敲门，门应声而开。我把《退役申请》递给门缝里的许队长，他无声而迅速地关上了房门。

我转身，走向后面东边一排的头一间，那个白天晚上都空空荡荡的收发室，将信放在唯一一张两抽桌上。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觉不妥，于是折回去，把信压在那个孤零零的橘黄色转盘电话机下，再次转身，慢慢出门。

当晚，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种远大目标突然实现的欣喜、一种珍贵之物突然失去的失落和一种激战前夜的寂里才有的紧张，让我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看来，那次一滚到底的特技、稀里糊涂的开伞、腾云驾雾的降落，就是我此生最后一跳了？！我这三个年头两次历险却一无所获的跳伞生涯就要这样很不圆满地结束了？！我都没来得及摆个姿势、照张照片、做个纪念、说句再见之类？甚至我都没来得及让自己对这段短暂却重要的经历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一下？！

这样未达目标就选择放弃我会遗憾吗？应该是会。我会后悔吗？应该不会。人生必须有所放弃，所以也难免有所遗憾。既然我的兴趣和志向已经转移，我就应该抬头向前。下定决心，勇往直前，去考大学，去走那条未知的、与众不同的、然而可能也是更加精彩壮阔的人生之路，即使错了也绝不后悔，因为这是今天我所能做出的最好决定和最佳选择。否则，心不在焉却不做决断，毫无激情却不肯放手，虚度光阴，应付差事，万一光荣了，自己的人生戛然而止，对世界更是毫无贡献……

🌹✍张涵，曾是山东省飞机跳伞队专业运动员，山东省会外语类高考状元，留美MBA，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清华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等三家顶级中国大学全职教师/兼职教授，CPC、NP、UDI、JDC、JDC-SOUTHERN等五家特大跨国外企职业高管/中国首代，世界银行独立咨询专家，世界银行工商管理及英语培训首席专家/首席讲授，专职写作者（《全球通用【张涵英语】速成宝典》、张涵自传《痴情地活过这个残酷的世界》《张涵杂文正论》等），业余音乐人（奥帆赛主题曲《我们航行》（词曲唱）获2008北京奥运全球征歌优秀歌曲大奖、《中华在崛起》（词曲唱）一月网转超过千万并被各大音乐网站收录，《张涵百首诗歌集》（大歌小歌、民美通俗、抒情说唱、中文英文），现代歌剧《快快长大》词曲编剧（创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