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二十四首）

一个哈欠 从太阳那

情不自禁地 让人间的那些好醒来

那些好 是大地的触角

一扭一扭 从深渊中伸过来

一寸一寸 被风扶起

一点一点又被生命爱上

不说逝 不说薄凉

只说那些好 只说又一个轮回

我来了 你在哪

在人间 我去往的最美所在 便是你的感知

厚德 载物 或许生命薄得   

什么也载不起

但把生命投进爱里

是上帝派给我的

最美的差事

★雨水

天一生水 地就酥了

清风 月影 春梦

都是仙家的

要么凝成那么一滴

要么轻轻地一声娇嗔

若在前世 我定是那

亮于佛前的一滴 打湿愁肠的一滴

五谷丰登的一滴

春始属木 我终要回到我的去处

回到每一处跳动的血脉和呼唤的胸口

那里 人间烟火

正灼灼地爱着 

★惊蛰

一寸寸光阴 叠在一起

厚可载物 薄能毙命

大地满含慈悲

有时像婚床 有时像子宫

有时又如道场

地上地下 醒着的都是慧根

擎着的都是素颜 春风一页页

幸福落在纸上 字正腔圆

一些事物 被上帝特赦

性灵被无故打开

一粒一粟 只要雨水充足

时令 像悬在风口的铜锣

敲一下是响   

不敲 也是响

★春分 

分不分 都挡不住

阳对阴处 日夜半开

双凤山上 那个红顶的寺庙

像扬起的经幡 钟声匀着它的

慈悲心 一下一下

度世 度苍生

低处的虫豸 有小小的执念

关于阴阳的秘密 像一枚枚明亮的星星

曾经被它们镶在大地的深处

阳光下 我把自己和影子对折起来

才能让你看见 如同双手合十

才能向佛

白天 我深情地拥抱自己

夜晚 我深情地拥抱自己

如同你 在我的对面

★清明

人最好孤着 雨最好落着

这些积攒起来的泪 是无力偿还的债

流上千年 也流不尽一个人的眼窝

一滴 就是一生

一滴 就是亮起的生死路

像天地冗长的经文

落下的入土 悬着的追悼

一命一命 世上最寡凉的休止符

地下怎知地上的悲

清明的 唯有草木

★谷雨

像一纸契约  从天坛垂下

春风绿得过了 开始向往烟火味儿

瞧 万物都有一颗春心

契约里  每一滴雨都寻找着他的谷

每一颗粒都呼唤着她的雨

爱情在低处滴滴饱满  

香气在高处瓣瓣饥渴

所有生命 是春天

最迷人的消息

★立夏

那就停下来 步调一致

那就谦卑 凝神 诚心求教

在尘世  植物是神

果腹的食粮  暖身的柴火

皆是化度的经文 救命的菩萨

今天 放不下的蓬勃

都是具象的

无论孕育 还是绽放

在通往凋谢的路上 满怀慈悲

★小满

像心跳接住了心跳

像阳光觅到了阳光

受孕的田野 只需一声祝福

所有被神点过的香 化为青汁里

涌动着的良善  唯有这时候

日子是一把无弦的琴 在旷野里漫弹

无论长成什么

都是万物把命捧给了人间

阳光是日子的引线

大地上 谷穗受命于自己 

而天堂空着 等星子去填满

★芒种

所有的忙碌 都是为了把

在外的喜神迎进门

这些黄土里辗转的亲人

为了回家 无数次地在暗处用力

无数次经风沐雨   

朝明亮处拔节

无数次让斗大的汗珠在空里悬着

仿佛又一次召唤 善果

不舍昼夜 有缘的人总在卑微处

亮着一颗高贵的心   

我要说的是

在一株草木的高风亮节处

有人的回肠九曲 聚散离合

和峰回路转

★夏至

如同一场

轰轰烈烈的爱情

最炽热的 莫过于太阳那滚烫的表白

那些花 那些晨曦里或者黄昏后

一朵朵亮在低处的光芒

是大地抑制不住的喜悦

那些果 那些怯怯地从叶子后面探出来

逐渐隆起的小乳房

正酿着人间所有的蜜

该来的都来了 朴素 直接

一步步催逼着田野的盛年

唯有爱 让万物呈现出可爱的样子

★小暑 

这一瓣的禅 需那一瓣来参

季节如盛开的莲

合力托住打坐的佛

下凡的佛 是农人

是一锄禾 一箪食

是一瓢光阴 一掬清泪 

小暑无暑 面对青葱的田野

需躬身参悟 如何从一粒谷里取日月

取烟火 取一个人的一生

★大暑

无需祷告 月已圆了

再无需添柴火 太阳熟透了

热极必反 万物

只待一声叹息

整个夏天 皆为暑准备

焦灼 暧昧 一切向神靠近

无需爱恨 无需祈求

无需计较前世今生的纠葛

混沌 浮世等同于气温

天地等同于道场 从东到西

唯有太阳这颗滚动的喉结

才配得上为万物忏悔

大暑 让人间那些

有名有姓的称呼

又重了一层 

★立秋

除去火 遍地是禾

自从风这个盈婀小脚的美人

娇嗔着 从谷穗里串起希望的念珠

大地就像一张巨大的餐桌

勤劳的人们 屈膝躬身

如一群群虔诚的信徒 在田野里

欢快地领着属于自己的圣餐 

★处暑

不再沉溺于自恋后的喃喃自语

不再为烈日鸣锣助阵 偃旗息鼓之后

是光阴的此消彼长

在蝉鸣的尾音中 缘分近了

当夕阳把清梦滴在荷花的蕊上

池水又涨了涨

恩情驱于骨肉 人们附身 迎秋 祭祖

每一株枯萎的秸秆上顶着一颗熟透的谷粒

每一盏亮起的河灯下牵着一个往生的魂灵

 

★白露

这一天 风在弹奏树叶的时候

少了些燥气 只因每一枚上扬的音符上 

都挂着一粒粟

早上的清露 像一面上好的釉彩

把五谷飘香的人间绘成一条明艳的哈达

之前的种种 只不过是为了

验证一场缘分 只要秋风一起

生命里的每份坚持都会赢得赞美

你看 那一茬茬等待收割的庄稼

一群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儿

还有那白了头的芦苇 

★秋分

细节是 风起的时候

一切都在原谅

枯树上 没有比一枚挂果

让饥饿的鸟雀儿更有意义的事了

当陷入这个时令的时候

体内的喧嚣已挨过一半

你看 从春分那起的欲念都落了

还有什么不甘 也只能被风吹

细节是 不是所有的都在枯萎

昨晚楼下诞生的婴儿

他的哭声和春天一样明亮

那脆生生的声音 让楼上的夫妻不再吵架

让鞋匠的儿子又重返人间

★寒露

最好是在昼夜交替的时候

最好是在黄经195°

如同我的五脏

对应天地五行

譬如水性善

一到眼里就变成了泪

譬如土性重

一到地上就成全了木

繁华过后

每处细微皆是入口   

每一枚落叶上

躺着一篇精彩的悼文

每一朵落花里

藏着一段凄美的故事

但今天

所有的露 都是感恩的水

★霜降

人间有霜 万物消停

菜里有盐 生活安泰

某种程度上 它们禀赋一致

为着各自的使命而来

生命一旦除去多余的水分

就会显露真相 就有资格登上祭台

成为神的一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

我喜欢在枯槁的田野里行走

这时 树上的乌鸦“呀！“了一声

好像撞见了自己的魂

★立冬

多少个日头

才能换得衣食安稳？

花园里 麻雀儿在觅食

它们一心一意 像小小的

虔诚的上帝

它们叼起生命的意义

留下生存的道理

神性的用意   

在沉寂的大地上跳跃

归乡的脚步临近

我也要在冬至的旁边

虔诚地致谢

为无数滴汗珠儿 充盈着粮仓

★小雪

小雪 小雪

如同呼唤一个小女子

坚硬的心 就这么软了

像落了一层霜

枯枝上 那些期待鸟雀的柿子

也是这么软的

人们急急地从外面回来

裹着冻僵的身体 或围坐炉旁

或被拥进怀抱 生活

就是这么软的  

白昼的寒气

像晚礼服上游走的蕾丝

人们停下来休息 时间

也是这么软的

★大雪

仿佛所有的诗眼

都是为了落在雪上

仿佛我所有的努力

都是为了遇见一个人

期待一场雪

如同静等一场爱情

哪怕覆盖与被覆盖

融化与被融化

我知道 雪一落  

——爱就起身

★冬至

像倚门眺望的少妇

嵌入手指的钻戒

泠泠的清辉 是月光的孤寂

空瘪的青春

多么需要爱来殷实

像饺子一样饱满

像汤圆一样圆润

接下来 所有的愿心

在团圆里   

酝着春的佳酿

★小寒

一定是孤独又胜了寒气

雪花才飘

酒已微酣

隆冬 无人阻止滋滋冒气的火锅

就像无法阻止昆虫的趋光性

他们猜拳 喝酒 嬉笑

那些积在心底的寂寞被大声喊出来

在这可爱的 越来越静谧的夜晚

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时候

在外面隔着窗户朝里看   

雪花正穿过玻璃   

密集地砸向一群赤手空拳的人  

    

★大寒

 

目空一切

一个季节的路途

冷不丁就撞响了一对门环

  

多余的人 已经走远

悬念

在最让人绝望的时候

选择了拥抱生命

   

惊喜如同雪地里的一株红梅

她不知道

她鼓胀的身体孕育着的芬芳

让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寸

作者简介：

彩虹，原名：张彩红。出生于1974年5月，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月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中国诗歌》《诗探索》《星星》《飞天》《延河》《延安文学》《甘肃日报》等。曾获桃花潭李白诗歌奖、“中国新诗百年”全球华语诗人奖、马鞍山李白诗歌奖等，著有诗集《细数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