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安兴

楚国，曾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历时八百多年，开拓了广阔的疆土，创造了灿烂的楚文化，成为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

一个边缘性的小国，偏处于荆山一隅，称之为“南蛮子”，地窄势弱，被人瞧不起，连朝靓天子的资格都没有。

条件恶劣也罢，歧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楚人凭着“筚路蓝缕 ，以启山林”的开拓精神，苦苦挣扎，站住了脚跟。这种万难不屈的的倔犟，才是中华民族的国魂。

在“南土”上经营，即汉水中游以西一带活动，经过一百七十多年的接力，从熊徇元年至楚武王五十一年，才初具“上国”的规模。吞并了一批蛮夷部落方国，兼并了了周之一些封地，又济汉伐随，扩大了根据地，形成以江、汉、沮、漳的国土。

在楚武王克州𣾴、蓼、服随、唐的基础上，楚文王又不失时机，由唐、白河北上，东进淮河上游，汝水之南，兼并了汉北、汝南的申、缯、应、息等封国，夺取了北进中原的门户。三十二年间，灭掉汉水以东、淮水以北十三个国家，为问鼎中原，扫清了障碍，创造了条件。

楚国并没有满足，雄心勃勃地投眼光投向了中原腹地的郑国。偏偏碰上了齐桓公这样的霸主，北上受阻，转而挥师东进，吞并了弦、黄、英 、皖、蒋等国。齐桓公一死，楚成王便乘隙灭掉了道、柏、房，到了现在的河南方城。在北进过程中，与晋文公这个霸主窄路相逢，兵败城濮。楚人并没有气馁，转而挥师东进，等待时机。兵锋所至，相继灭掉了江、六、舒、宗等小国。

到了楚庄王即位，继成、穆之业，西并庸、麋，东灭舒、萧。庄王挟必胜之师，败晋于邲，扬眉吐气，问鼎周郊。凭借这股雄风，顺势灭掉了𧃍、轸、鄀、吕等国，构成对北面的郑、陈、宋国半月形进逼形势。

七十二年间，楚人灭掉了二十二国，楚疆西抵川、陕、东北达于苏、鲁、皖边，北到中原大门口郑、宋，南过沅、湘，进入楚国历史的鼎盛时期。

北线受阻，东线失利。楚人并没有灰心丧气，在思考着战略转移，把棋子落到了发展东方，向长江以南扩展，经略南中国的帷幄运筹。

越王勾践灭吳王夫夫差，给楚人提供了机遇，重返淮河流域，乘势征服了蔡，先后灭了杞、莒，将疆土延伸到沂水以西。

强秦崛起，成为楚国的主要对手。北进，已经无法扩张。楚人把视线转向了大江之南。从三条线上沿伸：中线湘、粤、桂边，西线川、鄂、湘、黔一带，东线苏浙间向南出击。

楚悼王时，任用吳起主持军政大事，南收杨越，占据苍梧，楚疆达到五岭。七雄争强的局的形式以后，楚人最终占据存而不灭，灭而再复的许、蔡、陈、随国。并毁其社稷宗庙，断绝复国的梦魂。

针对秦人东进的趋势，楚人第一次出兵三峡占据巴国东境及其江南地区。在楚宣王、楚威王时候，在湘黔间设立黔中郡，将这一带，划入楚国西南部的版图。又趁越国内乱，占据了江东，疆域扩大到江苏、浙江，福建等地，管控东南岛屿，实现由陆地国家向海洋国家的转变。换言之，南中国的吳、越都归于楚，楚实际上控制着中国的南部，形成与秦对峙的局面。

在与强秦的角逐中，楚人描准薄弱点，将战略目标投向泗水以东中小诸侯国。楚人借秦攻三晋的空隙，不遑东顾的时机，楚考烈王发动了徐州战役。一鼓作气地拿下了泗、沂之间的苏北、鲁南地区。在不到九年时间内，吞并了郯、邳、小邾、邾、鲁六国，北祭泰山，创造了楚国攻城略地的空前。

春秋时，周的封国有一百七十个。楚国在长达五百三十多年的对外扩张中，于西周末年灭国一，春秋时代灭国四十八，战国时期灭国十二，总共六十一。高踞五霸七雄灭国数量三分之一以上，为同一时期各国灭国扩疆之首。

春秋战国时期，剧烈的兼并重组，楚人作为弄潮儿，走在了前列。疆域“南卷沅、湘，西包巴蜀，东裹郯邳，北绕颖、泗”，成为“拥有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泱泱大国。

在当时的世界上，没有哪一个能够吞掉吳、越、齐、鲁这样的老牌大国，唯有楚能够吃下消化。可见实力超乎想象。同一时代的苏秦，称此为“霸王之资”。争霸称雄，灭国拓疆。两者互为因素，促进了楚国的空前发展。

清朝著名学者顾栋高就执这种看法。他在《春秋大事表》中，有一篇《楚疆域论》专业阐叙这个问题：“余读《春秋》，至庄六年灭申，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天下之势尽在楚矣！申为南阳，天下之膂，光武所发迹处。是时齐桓未兴，楚横行南服，由丹阳迁郢，取荆州立根基。武王旋取罗、鄀为鄢郢之地，定襄阳为门户，至灭申，遂北向以抗衡中夏。然其始，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他与高士奇一样，从政治史、地缘史上上说：“平王东迁，即切切焉戍申与甫、许岂独内德申侯，为之遣戍，亦防维固圉之计，有不获已。逮桓王、庄王，六七十之久，楚之入扰日盛，卒为所灭。自后灭吕、灭息、灭邓，南阳、汝宁之地，悉为楚有，如河决鱼烂，不可底止，遂平步以窥周疆矣”。

从历史上看，周朝自昭王南征失败以后，对楚转为守势，到东周初年，虽竭力遏制楚之崛起，但无能为力，实在是历史的转折点。

周室的式微，给楚文化开疆拓土的契机。楚国的勃兴，几乎占了周朝疆域的一大半。楚人开发江南，首次拓荒云贵高原，带给先进技术，推动了边陲民族交流；扩展到了东南沿海，延长到东南亚，影响着大中国未来的海洋战略格局。

楚国在华夏南方的发展，为东周以来分裂破碎分裂的局面的收拾，走向大一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如果不是秦的兴起，由楚来统一中国，是很有可能的。

其实，楚庄王“问鼎中原”，早有此雄心壮志，也有“出天子脉”的气象。从考古文献资料来看，有与徐、吳、越不同的天朝制度，最早实行郡县制的管理，楚国所属有的公有侯，何止是霸主，完全可以与周天子平起平坐了。

而楚文化的覆盖面，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长江上、中、下游，扩展到了粤、闽桂、黔等地，同化了蛮、夷、巴、濮、百越诸民族，在文化、经济、风俗习惯方面产生了一系列连锁性变化，极大的推动了认同感，让这些民族融入华夏民族之中，这正是楚国在兼并战争中对中国历史的贡献，其功劳丝毫不逊于周礼。

那么，一个雄踞大半个神州的泱泱大国，竟然被偏远西北的秦国所灭了呢？历史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历史学家们找到了楚国灭亡的主要原因。

早中期的楚国君臣们，他们处于创业的艰难阶段，特别注意严格的要求自己，勤俭节约，保持朴素的作风，也很注重民生疾苦，关心底层的利益。在他们身上上展示了真老虎、革命者的气象。

到了楚顷襄王时期，腐朽没落的贵族集团把执了特权，形成了门阀世袭制度。官场上正直的人被逆淘汰，这种恶劣的政治生态，必出现坏人当道，贤能被贬谪。庞大的利益集团瓜分国家的财富。最终步入江河日下的历程，到了病入膏肓，不打自垮的不可救药的地步！

从楚灵王以来，设计了了一整套为贵族掠夺老百姓生存空间的制度，逐渐丧失民心。丢掉了公信力，失掉底层的拥护，终于导致了淮南诸舒之地丧失殆尽，大面积的丢城失地。在诸侯威望大降，陷入非常困顿与窘迫的境地。

从楚平王开始，整个朝廷上下，形成贪图享乐的风气。大肆搜刮民膏民脂，疯狂掠夺贫苦百姓，导致民怨沸腾，国家元气大伤。在强秦的进攻面前，巳经无法摆脱被灭亡的命运了。  

贪汚与贿赂公行，很多官员被秦国收买，担任楚国的职务，为秦国效劳。权力掌握在会尹手里，而令尹子女亲属带头索贿受贿，不行贿受贿，反而是类，受到排挤打击。

昏君、奸臣、贪官沆澨一气，楚平王、楚怀王表现最为明显。靳尙、公子兰之流公然纳贿，大行其道。由这些人把持朝政，楚国哪有不亡之理？

而更要命的是在楚国的上层，派系斗争激烈，造成严重的内耗。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倾轧，明争暗斗，给列强可乘之机，影响国家的一致对外。在宫廷内为争夺王位，扶持自己的势力代理人，常常进行血腥的政变屠杀。王室家族与朝廷的各派的势力，彼消此长，演绎惊心动魄的宫戏，内部潜伏着各种危机，不知何时爆发？

人才是重要的资源，争夺人才是国家层面的战略。谁拥有了人才，谁就拥有成功的把握。

湖南岳麓书院有一副对联：“唯楚有才，于斯为盛”。楚国从来不缺人才，缺乏是英明的当局者，象楚庄王那样的霸主，去发现人才，大胆破格提拔使用人才。

“楚才晋用”、楚才秦用”成语自楚康王以后出现。而人才大量流失，在楚庄王去世不久，就出现了。

君主识人不明，贤才背离自己的祖国，心飞向了异邦，去另谋高就。缺乏吸引人才的向心力，无疑给对手提供了战略资源，无偿地帮助了别国。

春秋战国时期的百里奚、甘茂、魏冉、伍子胥、文种、范蠡、管仲、李斯等都是楚国人，投身到了秦国、齐国、吳国、越国的阵营，与母国作战的对象，成为母国的敌手。自己的母国，为什么不能留住他们，为他们提供平台？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复杂的环境，难道还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让我们来看一下在楚国任职的名人，他们的遭遇与结果又是如何呢？楚成王时的斗谷于莬，楚庄王时的孙叔敖，这两个人能够光荣地谢幕。楚悼王时的吳起、楚考烈王时的春申君黄歇、楚怀王时的屈原，他们都因变法侵犯了贵族利益集团，吳起、黄歇都遭到了残害，屈原长期被流放。他们忠心为楚国服务，落到如此悲惨，谁都不寒而栗！

反观秦国，不仅对本国人才，应有应用，而且如磁石一样，吸引着各国的出类拔萃的人。对待外来户，照单全收。腾出所有的位置，让人为强秦卖命。采取火箭般的飙升，使能者实现自己的价值。

秦国，成了春秋战国时代最大的人才接纳国。各国人纷纷奔向秦国，秦国成了展示个人才华的大舞台。秦国所提供的优厚条件，让很多人趋之如鹜。而历代的秦国的君主们敞开大门，求贤若渴，使来秦时人才源源不断。秦国的人才储备，如地层的矿石一样，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拘一格使用外来人才，形成延续一贯的制度。那些别国废弃的人，被埋没当奴隶的人，在秦国当宝贝，试用了一段时间，迅速安排在重要的位置，让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

从秦穆公五羊皮赎百里溪，秦孝公信赖卫鞅，秦惠文王赏识张仪，秦武王相信甘茂能带兵攻城获胜，秦昭王委托范睢以国务，秦庄襄王拜吕不韦为相，秦始皇赢政擢李斯担任行政最高职务。这些外地人，成了秦的支柱。经过几代秦王的努力，才形成了对楚的压倒性的优势，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反观楚国，自庄王以后，在君主中没有出现楚庄第二，在臣僚中很少有孙叔敖，让行尸走肉占踞了主角。强烈的对比度，看到是秦的制度、人才红利的释放。楚国有当时最广阔的疆域、丰富的自然资源、强大的兵甲，在短短的三年内，就被秦国秋风扫落叶，最有希望统一中国的本钱丢掉了，落到了亡国的悲剧。

楚国虽然灭亡了，却留下很多精神财富，供后世去学习借鉴。楚国何以称之为“霸楚”，“霸楚”“霸”在哪里？都是我们思考的问题。

楚国的“霸”，是精气神典型。在早期“筚路蓝缕 ，以启山林”的开拓精神，构成了民族的风貌。在中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厚积薄发，敢于“问鼎中原”的勇气与自信，激励着后来勇往直前。晚期的没落，仍然“路漫漫兮吾将上下以求索”，“虽九死面无悔”的矢志不渝。以屈原为主的爱国主义诗歌，成为中华民族的国魂。被秦所灭的楚国，始终没有放弃复生的希望。“楚虽三户能亡秦”，异代重燃烈火，陈胜吴广起义，称之为“张楚”，项羽反秦号为“西楚霸王”。楚人的顽强不屈，融进了中华民族的血液，在面对亡国灭种时，哪怕只剩下几个人，依然战斗下去，最终实现自己的梦想。

不以成败论英雄。楚国在中华大地的创造，不仅是物质的，还有精神的。楚人开拓南方，对南方的进步，起到了引领先河的作用。楚国在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都走在列国的前面，全方位、高水平的引领，创造了诸多第一，彪炳史册。

研究楚文化，楚辞作为一种文化遗产，闪耀在历史星空中。楚国诞生了象屈原、宋玉这样的伟大作家，一种地域文化、地域文学体裁，成为中国文学宝库中的璀璨明珠！

2020年8月15日

于黄陂前川街桃花村曹家湾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