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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红楼梦》赏《酒镇》
——与《酒镇》好事多磨的闲情杂语
作者:周龙岗
如果说生活是一块布,作家就是手持剪刀的裁缝,读者自然是选购成品衣服的顾客。衣服能不能被选购,布料及花色品种很重要,裁缝的裁剪缝制手艺也极为关键。如果一片布料好,裁缝手艺更佳,不论是缝西装的流程,还是做旗袍的工艺,大到布料的选取、画样下剪,小到一个领口、袖边的绲边,甚至一个纽扣的盘结,都是需要细致入微的高超技艺去完成,当然,这一切最关键的是要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凤翔是一片秦文化底蕴深厚的热土,几千年来,也是中华民族酒文化产生发展的重要地脉。凤翔的文化是以秦文化、酒文化为主的各种文化相互交融的综合文化体。凤翔经济文化舞台唱的多半是酒的大戏。也许我孤陋寡闻,但我还是坚信,这多种文化真正的融合发酵,结姻续缘,当感谢今年新春凤翔作协副主席魏晓婷女士的牵线搭桥,她就是独具玲珑剔透心的裁缝。她历尽四年多的牵肠挂肚,夙夜不眠,笔耕不辍,经历了十余次易稿的阵痛,洋洋洒洒四十余万字的《酒镇》终于分娩面世。
说起我于《酒镇》的结缘,正应了“好事多磨”这句老话。时逢庚子鼠年新年元旦后不久,魏主席要去县中医院看望一位朋友,说顺路来小坐,我不胜荣幸。电话自然是不能多说的,但我还是“顺带”问起了她的新作出版之事,她说刚到一小部分,我不但表达了希望尽早拜读的急切,也不加掩饰的提出要签名盖章的,魏主席欣然答应。
我抓紧处理手头工作,在办公室静等。一会魏主席过来了,心情很急切,她说刚去医院看病人出来,才发现装书的袋子不见了,关键是她的私章还在袋子里,估计是去医院时遗在出租车上了。我虽然嘴上说不急,心里也有一份歉疚,好在毕竟是县城,魏主席又在公门任职,加之文明县城的民风淳朴,几个电话查询,出租公司早已收到失物。拿到《酒镇》的奇缘,平添了我对品读的好奇。

初读《酒镇》,酒花的命运坎坷曲折,让人有种“好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有种天道不公的郁闷感;对于柳德茂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对陶鸡换更是恨的牙痒痒,恨不能上去手脚并用,暴揍一顿才能解恨的感觉。读书犹如反刍,回头细嚼慢咽,除了小说所揭示的几千年来形成的封建传统礼教的束缚,当时社会背景的现状外,我们所能与书中的故事同悲同喜,与书中的人物同呼吸共患难,关键在一支笔尖上流淌的情感世界。这就在于作者的思想观念、情感故事、写作技巧的把控能力上。《酒镇》无疑是这三者完美结合的产物,或化身吧。
从《酒镇》整体写作风格上体悟,我不揣冒昧的认为是八个字,化用绘画作品欣赏的一个标准吧,叫“曹衣出水、吴带当风”。这是相对的两个概念,指古代人物画中衣服褶纹的两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前者笔法刚劲稠叠,所画人物衣衫紧贴身上,犹如刚从水中出来一般贴身;后者笔法圆转飘逸,所绘人物衣带宛若迎风飘曳之状。《酒镇》的整体情节布局、人物性格、语言风格等写作技巧上正是如此精妙的体现在了这八个字上。
《酒镇》的语言通俗易懂,方言、歇后语运用自如,恰到好处。方言就如种子,带有天然的基因,运用的恰当,往往能把人物性格鲜明的特点树高,能把人物心理展现给读者,提高对人物角色的性格、思想感情的刻画,能饱满人物和故事情节发展。如果不当就会适得其反,反成败笔,就像一幅画用墨过多,就失去了工笔画“曹衣出水”的美感和画面的整体感觉。而酒镇在方言的运用上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使语言张力凸显,特别是在故事情节中,人物冲突中更显现了鲜明的人物特性,让人有“此语独当出此口”之精妙感觉,既解恨又解馋,就像吃一口牛犍子肉的筋道感。如秦妙手怒骂豆豆兰“屁话就多得很!”一语中的;柳义振说柳德茂“我把脸抹下来装到裤裆才把你拉回来。”传统礼教束缚的好面子一览无余。特别是鸡换娘,如给酒花娘硬气的说“谁要是在你们两口子和娃们头上燎毛换火…牛㞗壮得能把瓮日破,蟒耍得大得能把天戳破的人…”接地气又泼辣的方言,入木三分,活脱脱地刻画出了刀子嘴的形象。还有她尖酸刻薄的骂酒花“谁潮人(恶心)?别以为自己长了些鞋面(姿色)就不得了了”等等,这里的方言运用了诗歌最常用的通感手法,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可以说,整部《酒镇》就是一部西府方言大集。如尺窍合铆、木不愣愣、死梗梗、掰扯、灵泛、应承、弯弯肠子、好下家(女婿)、眼眼稠、瞅滞卖快、圪拧圪拧、臊兮兮、尥蹶子、提起笸萝斗动弹等等,在鲜活的对话中,作品的画面感扑面而来,使读者顿生如临其境、置身其中,亲眼目睹了酒镇的悲欢离合之感。歇后语的运用也是出神入化,如“裤裆吊酒瓶——天天臭酒哩”,用在鸡换他爸把酒藏在裤裆里偷酒的故事情节中,贴切得天衣无缝,简直让人觉得这歇后语的出处当在这里,简直就是金典的典故出处。再如“鬼把心掏了——慌手慌脚的。六月萝卜满院滚哩——少窖得很。机关枪带刺刀——连射带刺。搅团锅里栽跟斗——黏得出不来。”等等,把西府民间俗语独特的短小精悍、风趣幽默、辛辣诙谐的魅力展现的淋漓尽致,不仅增强了语言的鲜活生动,更重要的是通过生动的被大众所喜闻乐见的语言表达形式,增强了读者对人物性格刻画、故事情节理解的特效,加深了对作品感染力的记忆和理解。
从《酒镇》的写作技巧上,闲笔的妙用也是浑然天成。写小说,看是与题无关的人和事,运用的好能起到烘托气氛、渲染情节、推波助澜、预埋伏笔等意想不到的惊人效果。如胡寡妇种荞麦、强娃吃油糕的笑话、胡寡妇给贞节牌坊上倒尿、酒花奶奶和黑驴的故事、闹洞房摸奶的仇结、起“一白麦”外号等等,最为传神的当属柳德茂给杨兰芝讲“解手”的故事,看是与酒无关的小夫妻新婚后闺中笑话或丑事,但却写的生动传神。特别是柳德茂嘴里吹说“嘘嘘嘘嘘”,杨兰芝真就尿了,长长的尿线将灰瓦尿盆敲得当当脆响等等,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情节,写出了柳德茂新婚沉溺于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不但忘了酒花,还沉浸在祖父辈给他划定的人生轨迹上,安于现状的深意。写作手法娴熟,炉火纯青,令人叹为观止。
做人要有灵魂,写诗要有诗眼、诗心,我想写小说也当如此吧。一本巨著《红楼梦》,就是从第一回“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看是无关紧要的一句直白的交代,却是贯穿整本故事最核心的引子。这“通灵”更是如整部作品故事的最初着眼点,向缝制一件衣服的第一针,发挥着穿针引线的至关重要的作用。而《酒镇》洋洋洒洒五十章,也是在开宗明义的第一章,起句“酒花万没想到,在她少不更事的年纪,她的命运竟然被虱子所改变。”看是寻常的一句,作为一个自然段,放在整部作品的首句首段,我读过多次,才茅塞顿开,感知了作者这样安排的个中深意。四两拨千斤,举足轻重的用意,简直是撬动地球的支点。读过整部作品,你突然会“心有灵犀”,一个小的不起眼的“虱子”,却是整部作品应差阳错的焦点,与“通灵”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说两部作品的“异曲”,当在作品背景的历史变迁大环境中去看。《红楼梦》产生于康熙的儿子雍正用阴谋手段争得皇位后,残酷迫害一同争权的皇家兄弟,消灭异己的政治环境下的。曹雪芹的曾祖曹玺由于是康熙的亲信家奴,是掌管“江宁织造”的一方大员,因与封建皇权的争斗有牵连,遭受沉重打击而家道破落。直至曹雪芹一夜之间从“饫甘餍肥”跌落到“蓬牖茅椽,绳床瓦灶”的境地。而《酒镇》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直追溯到民国时期,甚至更远。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关键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重大社会历史变革期,结束了文革,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整个大方向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神州大地,在这样长达五六十年的社会变革中,关中西部,西府一个相对封闭的驿站小镇,人们几千年前来形成的旧的封建传统观念与新的变革的思想观念的对立、冲突和相撞。这也是《酒镇》所要揭示的禁锢千年的封建历史文化、思想道德观念与改革发展新思想、新理念的对撞。在这种火花的点燃,激情的燃烧中,发挥着推动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意义。也可说“异曲”收到的是同工之效。
要说起两部作品的“同工”,可以说“通灵”“虱子”都是整部作品的“眼”。《酒镇》起句这看是不起眼的一句话,我敢说是“眼”,这是建立在作者多年写作积累的丰富经验中,运用最传神、最点睛之笔的体现,让我想起了作者曾说过,最初动笔写《酒镇》,辛辛苦苦写了四五万字后,弃稿重写。初听此言我心中一惊,我当时还想,几十万字的大部头作品,有必要这样大费周折,大费心血自己与自己较真的吗?读罢《酒镇》,掩卷玩味作者闲谈的寓意,作者至少暗含了三重意思,甚或隐喻。
首先,小说用首句话交代了整部作品的时代背景。我们试想,如今,新世纪、新发展、城乡一体化建设、全民爱国卫生运动、新农村建设等,生活环境优美,生活条件优越,哪来的虱子?现在好多人就没见过虱子,摆明了,小说要讲的故事是贫穷落后的时代产物,还必须是有一定的外在条件让虱子生存,再去改变酒花的命运。《红楼梦》的“通灵”来至久远的女娲补天。而《酒镇》里的虱子一下子把人的思绪引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年代。这种谋篇布局,或叫写作技巧,如画作的留白技法,含蓄而不直白;如电影蒙太奇现实主义的手法,让读者在自然流程中思维想象,达到隐喻的效果,给读者留有足够的想象空间。
其次,单刀直入点题,酒花的命运被虱子改变。咋一听来奇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芸芸众生,虽则命运多舛,不至于命如纸薄。一个酒花,对于大社会是微不足道的小女孩,对于她个人,命运就是她全部的大事。而虱子只是寄生在人畜身上极其微小的寄生物,放在大千世界,放在酒花个人也是渺小的不值得一提,咋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这个人恰是要改变,至少是要影响酒镇这个社会的人。从这个角度看,《酒镇》中陶鸡换给酒花领子里放猪虱子,起初只是少不更事的孩童看到酒花只喜欢和柳德茂在一起,而心生嫉恨的恶作剧,不成想,在封闭小镇、封建传统礼教的推波助澜下,小虱子改变了柳家、王家、陶家几代人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撬动了小镇思想意识形态的转变,蕴含着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见微知著的思想内涵,这也是内涵大了外延小,外延大了内涵小的暗意,为整部作品设下了伏笔。如肉眼看不见的新冠肺炎病毒影响了整个世界一样。也如游浮在空气中的微生物菌群影响着酒的品质一样。
第三,虱子明摆着是一种隐喻色彩。《红楼梦》巧用“甄士隐”把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石头记》。《酒镇》中以“虱子”同臭虫一样的坏名声,借喻陶鸡换就像虱子一样,从小恋母,新婚前夜还要睡在母亲炕上;依附父母,像虱子依附人身或畜生一样,依靠吸食所附肌体的血液生存;像虱子一样,没有独立的自我生存能力,从放虱子这件事也暗喻他的人品不好。陶鸡换有气死病,也暗示了他做人心胸狭隘,格局不大。陶鸡换这样人品差、心胸狭隘的寄生虫式的人,隐喻了酒花嫁给他未来的命运坎坷,悲剧的人生历程。虱子附在了酒花的项背上吸食人血,也预示着,陶鸡换是从小附在她母亲的怀里吮吸乳血,成家了必将依附酒花,吸食酒花的血汗,把一朵如花的酒花吸食的身心疲惫了,自己也吸食成残废,更加变本加厉的靠吸食酒花的血苟延残喘。
一部《酒镇》,包含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人心冷暖。如酒花几次受到打击,绝望的跑到雍水河畔、柳树林里,悲愤交加的内心活动的描写,让人每读动容。当然,《酒镇》需要去说的东西太多。再如在整部作品的情节布局上,也是有独到的巧设和安排。柳德茂的婚礼、酒花的婚礼,两个章节内容连续安排,两个婚礼时间的安排,一个在“祭灶刚过的这天”,一个在“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从两个婚礼的天气、婚车路线、嫁妆、敬酒到闹新房等,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特别是两对新人的新婚装都是中西岔开,柳德茂穿西装,杨兰芝穿传统的中式婚装;酒花穿西装,陶鸡换又穿长袍短褂的中式婚装。两场婚礼即使巧合,也是较劲,更是一种无奈;两场婚礼的描写,显然也是一种对比,用笔的繁简取舍、润墨着色的手法、场景氛围的营造和渲染等,都体现了作者精深的写作功力。

《酒镇》要去品咂的东西太多,面世至今,从文学界著名评论家李星、著名作家冯积岐到省市县各级专家教授、作家及文学爱好者,多角度全方位进行了卓有见底的评述,我深有教益,只能挂一漏万,拙眼赏牡丹,闲言碎语,不敢多赘述,有不妥之处请作者见谅。
2020.8.3

周龙岗,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者。随笔、诗歌散见于《文化艺术报》《陕西农村报》《宝鸡日报》《雍州文学》及《长江诗歌》《中国诗歌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