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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电工的我哥
作者:孟兴华
俺爹在本村和大队干部混得熟,这主要是因为我爹有位在县上当干部的哥,大队干部为了巴结我爹他哥,才寻到这个让众人眼红的职业。小小的村电工,城里人是看不起的,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向城市迈出的关键性一步。如果把县长比作将军,那么从士兵到将军,中间隔着至少13个层级,而乡下的农民连个士兵都算不上,最多是个军中挑夫。挑夫只能入另册,没有资格升迁。我爹能进入县电力局,当上正式的村电工,等于已经成为一个正式的士兵,有了升迁的可能性。在那个看似很平等的年代里,中国农民距离城市的路程有十万八千里,一个能吃商品粮的户口本,成为农村娶媳妇的一张王牌。而成为正式工的俺哥,己经看见城市在向我招手了!

那时工人里流行一句顺溜: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意思是电工平常没有啥事,这儿晃晃那儿晃晃,是最舒服的工种。我哥除了拿正式工的工资,不上班的时候还能去揽些木匠活来干,成了全村收入最高的人。哥娶上了全镇最漂亮的女孩当我嫂。当年流行“三转一响,成为村里第一个用上洋电器的人,我哥天天骑着自行车过城上班,为了更好地享受村民们羡慕的目光,哥在自行车上安了两个铃盖扣在一起的转铃,一出家门使劲一按,转铃就像陀螺那样转起来,铃声唱歌似的响成一串。
每当这时,俺娘就撇撇嘴,嘴里嘟哝一句"烧包货″。哥当电工,俺娘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红卫,我看电工不好干,爬高上低不说,那电比老虎还厉害咧,咬你一口就丢命。”

“娘,你不懂,俺发的工具都是绝缘的,安电的时候把电闸一拉,电线里就没有电了,一点危险也没有。”
“一点危险也没有?俺为啥经常听人家说电死人的事啊?″"那是不按规矩办事造成的,要是按规矩办事,人站到高压线上都没事。咱村将来磨面、抽水、打场,啥事都得用电,电工最吃香。“你想干就干,反正我是不喜欢。”
果然祸从天降。
2008年1月28日,连下几天冻雨,电线上挂着冰溜子,风吹在上面,产生了吹口哨那样的声音效果。我哥中午骑看车回家吃饭,热汤还没喝上一口,城关变电所的所长派人来找我哥,说县电影院旁边的高压线断了,附近都停电了,因为晚上要放电影,下午五点前必须把高压线修好。

高压线出故障,县城电力局抢修工程车赶来,既危险又不好修。水泥的高压电线杆比一般电线杆更高更粗,冻雨之后更难爬。
我带了两个徒弟来到电影院,肉孰孰的胖经理给我指了指电影院门口那根出了问题的高压线。我哥看见一根腔膊粗的树枝被风刮断,横着搭在两根电线之间,有烧过的痕迹。
高压电线杆有十几米高,如同龙王爷的定海神针一样站在那儿,我把后脑勺使劲往后仰,才能看到顶。
我哥让两个徒弟在底下看着,自己 十五点来电。风大雨急,我的注意力全在故障上,竞然没有听请他的话。脑子里的印象还是临来时所长交代的下午五点前把电接通,而胖经理 !所说的十五点却是下午3点。这使我哥犯了致命的错误。
即使如此,我哥还是有机会避开灾难的。如果胖经理快到十五点时出来看一下、问一声,或是给电厂打个电话,事故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修理高压线的速度与平时一样快,十五点之前完全能干完。但是,经理坐在屋里喝茶聊天,聊得很热闹,把十五点来电的事忘了,也把电线杆上的我给忘了。而电线杆上的我哥手脚完全冻僵了,手指不听使唤,干一会儿就得插到怀里暖和一下,在钟表的时钟指向十五点时,我刚把高压线接好。这时候,电来了!那时,县电有电厂,电力是从宝鸡送过来的,6000伏的高压线,安全距离是一米五,而我距离电!线也就尺把远。电流接通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高压线放出一道猛烈的电弧闪电一样,瞬间我哥从高空击落在地。

那一刻,我没有任何意识,完全变成了自由落体。事后人们告诉我,幸亏有安全带把我扣在电线杆上,所以我不是头朝下或是后仰着掉下来的,而是顺着电线杆猛地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7天了。
我的病床前来了很多医生,听说还有宝鸡三陆的专家,他们表情严肃地看着我的病历和拍的片子,在我身上这儿摸摸那儿摁摁,窃窃私语了一番。然后,一个眼镜片很厚的中年大夫对我说:“你的腰椎的11、12节错位,神经挫伤。可能以后不能正常走路了。”我们乡下人哪儿知道什么叫神经。俺娘根本不相信,反驳道“俺儿子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连皮都没破,摔的不重,将来肯定能走。”
医生说:“大妈,你不知道这病的厉害吧!他现在外面没有出血,但是内脏伤得不轻,胸腔里出了很多血,你看他的肚子胀得很大,马上就得插管引流,不然会危及生命。另外,我还得把丑话给你说到前面,咱们人是脊椎动物,平时是大脑通过脊椎的31对神经指挥全身活动,脊椎受伤了,就是俗话说的‘
腰断了,人体的主干道堵死了,腰以下的身体就会瘫痪。下一步,这个病人还会出现各种名样的问题,比如肌肉逐渐萎缩、心跳减慢、血压降低、呼吸困难、大小便失禁、剧烈头疼等,有的甚至连咳嗽这么简单的事都很困难。”
俺娘听了医生的话,出溜一下就蹲地上了,医生再说什么,她只能“嗯嗯嗯”,说不成话了。俺娘说:“那一会儿,我的五脏六腑就跟兜不住了似的,浑身都软了。”
果然,我发起了高烧,大小便失禁,大腿看着一天天变细,更恐怖的是沁尿系统经常感染,需要导尿。我以为插导尿管会很疼,结果插进去一点也不疼,我甚至还有一两秒暗自庆幸,觉得护士的技术非常好。但我马上就醒悟过来,我是感觉到不到疼了。导尿管里流出来的是血尿,是洗肉水一样的颜色。这是男人们称之为命根儿的地方,一次次地看着血尿从里面流出来,精神上的打击比疾病的打去更可怕!
春天到来的时候,娘急了。她认定宝鸡三陆治不了儿子的病。俺娘说:“到李家崖骨科医阬有名,咱去那儿看。”娘把我蒙在头上的被富掀开一道缝,把手伸进来,轻轻地摸着我的脸说:“我的儿啊,你可不要相信这些医生,你养好了伤肯定能走。我亲眼看的还会有假?你摔伤的池方没破一点皮。伤筋动骨一百天,过了一百天,咱跟好人一样样的。”
从我摔伤,我就没有看见俺娘掉过眼泪。CAU坚持认为我的伤不重,不会走是暂时的。
到了虢镇李家崖骨科医院,原来想着医生会给我我推拿正骨,没想到他们用的时也是洋办法,先让我去拍片子、化验、然后拿个小锤往我腿上腰上一通乱敲。我的主冶医生姓白,他抱我的X光片插到灯箱上,对着灯看了看说,骨头没啥大问题,错位三分一。
我一听大喜,那是不是把骨头正过来我就能走了?
他脸一沉说:“先别高兴,骨头没啥大问题,不等于别的地方没毛病,有时候寸劲比实打实摔下来还可怕。从你肌肉的情况看,你可能腰部以下终生瘫痪。从你的身体情况看,你己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你还能活很多年,但是你的病是好不了的。你可能梦想哪天能站起来,梦奇迹会出现在你身上,但是我告诉你,奇迹有没有?百。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似乎是有的。脊椎神经不能自动恢复生长?可以,但是它跟骨头断了再长起来是两回事。你想,几十对神经断了,互相之间找不到了,怎么长?不仅长不了,还会萎缩。”
医生说“是实话,俚我听起来觉得特别刺耳,好像一只丧门星公鸡在你最困乏的时候冲着你的耳朵不停地打鸣一样。
我觉得只要有“万一”,我就可能是那个“万一。”我的身体好,摔得也不重,骨头错位三分之一,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哪怕将来拄着拐杖能走哪该多好啊。
这家医院没怎么给我冶疗,每天都是康复训练、针炙、按摩,还有一种方法是把两条腿的关节用带子绑紧,让腿不能打弯,然后尝试让我站起来。这些方法能够防止肌肉萎缩,防止体位性低血压,使我的呼吸系统、心肺功能、泌尿系统、神经系统能适应瘫痪后发生的改变。
这不是要把病治好的节奏,而是教你如何带着疾病过日子。
我的心情随着住院时间的延长变得越来越烦躁,有时候无名火起,正吃着饭,把碗和盘子都摔了。生命在灵与肉两方面都变成了痛苦的延续。特别是大小便的失禁,完全剥夺了我最后的一点自尊。
我下半身没有任何感觉,经常是躺在床上闻到臭味了,才知道是拉在了床上。
接下来就是掀开被窝,一番擦洗、通风,全病房的人都皱着鼻子。
我赤条条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说,久病床前无贤妻。银娟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我发火她好言相劝,后来她默不作声,再后来就不让我了,从拌嘴发展到吵架。
“家里俩孩子没有娘,天天在这儿给你擦屎擦尿,可能你还没死咧,我先累死了。”
她给我掀被窝的动作越来越不讲究,不管有人没人,不由分说,一个掀个底朝天,脸上还有许多不耐烦。她很用力地把我不会动的身体推来搡去,像对待一具尸体。我承认我完全没有知觉的下身除了还有些温度,与尸休没有太大的区别,必须使劲才能推动,但是我的脑子没有坏,我的眼睛也在看,她的动你里包含的意思似乎让我明白了什么。我跟她商量:“银娟要不你回家吧,让娘来照顾我。”
被人看不起,被人烦,被人嫌弃,你是我老公。我不经管你谁来经管,咱娘身体有病煎熬不成,让娘换你几天,回去给孩子洗衣服,蒸馍去你娘屋看看,我这儿你不操心有咱娘在,你尽管放心。
媳妇把换洗衣裳包成一个小包袱㧟着,平静地说:“走了。”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我没有丝毫别离的伤感,反而轻出了一口气,这冤家终于不用再烦我了。
娘与媳妇的不同,就在于娘与血脉相连,她与你永远是一个生命共同体,她的爱没有条件,她的付出不要回报。不论你是富贵还是贫穷,不论你是离家远走还是在家啃老,不论你是万人景仰还是下里巴人,她都一样爱你,呵护你,永远站在你的一边。哪怕你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她打你骂恨你,但你感受到的依然是爱与牵挂。
而媳妇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伴侣,她的付出是要求回报的,你必须更多少地付出和呵护,才能使关系长久,否则你们的关系很快就会枯萎凋谢。古文里说,“夫妻子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描写的就是夫妻关系,其中的悲怆意味,只有经常历过的人才能体味。
俺娘给我哥擦屎冼尿时,从容自如,眼里装着慈悲与心疼。
俺娘在那我哥生病住院,那些日子里,像祥林嫂一样总是在重复一句话:“红卫,你的伤一定会好的。我看你那腰了,不红不紫不肿,连皮都没破一块,肯定将来能走。″
俺娘说:“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儿啊,你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就算你真不会走了,也照样干大事”。
我在哥床对面望哥,他唯有苦笑说:“我这病也冶不好了,二弟还小要供经上高中考大学,我也只能这样罢了!俺爹大字不识几个,现只能靠红兵实现咱
这一个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让我心谎情绪失落坏到极端,我在迷迷糊糊中昏睡过去了!哥生病单位派人经管的我川叔,他蹲下来对我说:“人生有四告:看不透,舍不得,输不起,放不下。过四苦合到一块儿,就是贪嗔痴。我说这些你可能还不懂,但是男人最爷们儿的事你应该知道,就是拿得起放得下,愿赌服输。韩信打仗百战百胜,最后叫不会打仗的吕后杀了;孙膑神机妙算,却算不出庞涓要挖他的不老盖。所以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败的人。今天你败了,谁被风刮下知道你明天里是啥样?”嗯別安慰我了川叔,我能活下去秋都是祖上烧高香了,还成气候呢?川叔项:啥都别想,一心病人得学会顺应天意!”我哥回到家,来看望我哥的人像秋天被风刮下来的树叶蜂拥而来,有真情的,有假意的,有叹息的,有流泪的,有报恩的、有还愿的,但更多的人还是来看热闹的。
哥在县城摔伤的事成了陈村的头号新闻,各种说法越传越玄,有人说我当场吐血而亡,有人说我腿被锯掉了,有人说我被远到大医院当研究标本了。人们为了核实新闻的准确程度,纷纷前来,把我的小屋挤得像骡马市场一样熙熙攘攘。哥躺在那儿与他们寒暄看着他们或真诚、或虚情、或伤感、或高兴的面孔,哥知道,在他人生的树上,他们己经像秋叶一样被风刮掉了。
果然,三天之后,人们的好奇心被极大地满足之后,我的屋里像草原一样空旷了。
县镇村领导分批探望,鼓励哥要和疾病做斗争,配合治疗能早日康复站起来!村支书刘超提了半斤蜜角儿,半斤芝麻,半斤点心饼干,用黄色的马粪纸包成四盒,摞在一骑上他那辆飞鸪牌自行车,按着车铃朝我家走来!那年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正播出,晚上去有电视人家去看一晚两集。《红楼梦》的《好了歌》唱道:“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看来,天下之人,嗡嗡营营,追名逐利,互相争斗,互相嘲笑,没有一个人能笑到最后。当然,命运对我也没有丝毫的偏爱。
2019年7月28日

孟兴华(网名幸福人生),陕西凤翔人,五十四,陕西西凤酒股份有限公司员工。业余爱好写作,市县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公司诗画协会员,市县作协会员。2017.2018年楹联作品入选《中国对联作品集年卷》,在陈仓文苑,西府文学,雍州文学,炎帝文坛,当代先锋文学期刊, 宝鸡日报等媒体发表散文诗词近百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