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笑的姨夫
作者:董小兰
记忆中的姨夫,高高瘦瘦的,老是眯着泡泡眼微笑着,话不多。他的往事,都是从母亲或大姨的聊天中知道的。
姨夫的母亲嫁给李家做小时,姨夫是拖油瓶。那时李家家大业大,小小年纪的姨夫太调皮,最后连他母亲也渐渐疏远了他。好在姨夫有个二伯母,经常接济他吃喝。当时正值国共战争,二伯母给路过的国民党军官太太的孩子当过几天奶妈,部队开拔时,官太太想带她一起走。她回答我有个苦命的侄子必须得带上,好歹给口吃的,要不孩子会没了活路。于是,不到十岁的姨夫便稀里糊涂地跟着部队走了。这期间,姨夫没事常去看卫生员换药打针,还瞅空就帮忙,比如递东西、做棉球,煮针管之类。等多年后他和二伯母回到家,姨夫不但带回了好几本厚厚的书,还会了打针看病。他安顿好二伯母,便背着这些书去周边山区,做了游方的郎中。
十多年后再回来,姨夫不但看病在当地已小有名气,就光给李家带回的粮食也足足让骡马驮了好几天。山里人看了病,没钱就拿粮食抵,这也才有了娶大姨的彩礼。这次李家很高兴,给了他住房成婚。姨夫虽姓李,却不知排行,七个兄弟里比他小的名字里都有数字排列。分家时,其他弟兄都有现成的住房,只有姨夫和大姨搬到了崖底下的土窑洞里。一住几十年。
母亲说,大姨是被姥爷十二担麦子卖给姨夫的,姨夫又大大姨十来岁。才结婚时,倔强的大姨把委屈写满脸上,把怨愤夹带在和姨夫本来就少的每一句言语里,姨夫却依旧笑呵呵地做着一切,只是处处帮衬维护着大姨。当年快腊月二十七了,大姨还没糊花窗户。一则是确实忙,二则是大姨性子急,这些细活在娘家时都是姥姥和母亲来做。但这事在当地,是检验一个新媳妇心灵手巧的重要标准。姨夫表面不催也不问,只把纸和母亲给的窗花、浆糊等早早备好。等夜深大姨也睡下后,姨夫一个人细细致致糊好了窗户。次日大早,家里人都象发现新大陆一样来问,姨夫神秘地指指屋内,笑着小声说,那是人家一晚上没睡的功劳,别喊,让人家睡睡。在啧啧称奇的后头,大家对大姨的能干和人缘也都刮目相看了。大姨虽仍不吭声,心里的坚冰却开始融化。因为花窗户从颜色搭配、错落整体上,都得到了母亲这个专业剪纸者的夸赞。
土改时,窑洞里的姨夫一夜之间成了全大队唯一的地主分子。他被揪斗,还入了狱。工作组一个女同志还专门住到了姨夫家一周,再三动员大姨响应妇女解放,解除这个封建婚姻。大姨只不搭茬。姨夫放出来,先去了姥爷家。进门,一句不说,跪下了。姥爷沉思许久,长叹一声,起来吧,回去好好过日子。这会,当年还在大姨肚子里的三儿子都快四岁了。
接下来,姨夫每天下了工,还必须去打扫大队的土厕所。小时候因我母亲生病,我和姐姐经常呆在大姨家。那时哪懂姨夫的艰难,常争谁跟着去。其实多一起去。一路蹦达打闹,采野花、赶鸟偶尔拾柴火。因看病好,路人几乎和姨夫都熟,老远就打招呼闲聊。扛着铁锹的姨夫,也从没有低头耷脑或敷衍过,只眯着泡泡眼呵呵地笑着回应。对我和我姐不时的丢钥匙丢新鞋受伤了等,姨夫和对他的儿女们一样,再不高兴也从不大声呵斥,只是严厉地黑了脸。
后来,姨夫不再出诊。每天来家看病的人不少,可孩子再哭闹,姨夫也都乐呵呵的,言语很温和。远的吃顿饭是常事,太远的偶尔还住下观察几天,稳定了再带药走。这时窑洞外宽阔的空间和崖下的小河,便成了极好的散心或锻炼的空间。空闲时,姨夫会把收音机和电视里的秦腔,仔仔细细地反复讲给大姨,大姨便也爱看戏。母亲便多次幽幽叹息,父亲老在外她才看不懂戏和电视。
姨夫很骄傲的事,就是自己给自己剃头。挑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打一盆热水放在院子中间,取碗口大的镜子支前面。备好毛巾、老式剃刀、磨刀石。先用大拇指试好剃刀,要七八成,太利太老均不成,中途还得磨几下。打湿头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剃刀柄近端,小指翘成兰花指样夹住剃刀柄远端,看看镜子缓慢地剃起来。头顶是由后往前剃,剃刀一下挨着一下,每一下过去就像割草一样露出一溜青色的头皮来,后脑勺则从上往下剃。这时坐在旁边的我们,都捂着嘴生怕出声。大致剃过一遍,姨夫会叫大姨来帮忙看看,大姨指点后走开了。姨夫继续用手摩挲着,仔细调整着剃刀的角度,直到整个头皮没有了一点遗漏。然后满意地放下剃刀,双手顺着泛光的头皮摸到脸上,抬头冲我们夸张地眨巴着眼睛,得意地笑出声来。许多年以后,我才懂后面的辛酸。
老年的姨夫,经常蹲坐在炕上,抽旱烟想事情或翻看那发毛的医书,那眉眼皱纹都温和地弯着。等我学医后,他还经常考我对中草药的认识,也问有些新药的问题。
没听过姨夫讲过大道理,但子女们都爱笑,会说话,性格坚韧。母亲说,姨夫有一支萧,年轻时常吹。舅家表哥也说过,我没听姨夫提过,更想象不出偏僻的小山村里穿老棉袄的姨夫吹箫的样子,但他音乐的影响非常大。三个儿子分别会高胡、笛子、二胡,我两个哥哥会的是笛子、二胡。我们小时候秋天下雨,就看他们的合奏。现在,三表哥的二胡拉得很是出色,还有唢呐、板胡、小号啥的,样样拿得出手。姨夫的大外孙,是市里专职民乐评审专家。外重孙的笛子,也已拿奖。而我和姐姐对音乐的偏执,也是有感染吧。至于行医的衣钵,外孙女新疆医学院已研究生毕业。
姨夫一生颇多苦难,但一直温暖的微笑着。那温暖,把委屈酿成了甜蜜;那微笑,放过以往,成就自己。
作者简介:

董小兰,凤翔县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字,音乐。喜欢感悟和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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