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边淑玉
匆匆那年
腊月廿七,清晨,天空飘着雪花。
姐姐离开了,来不及告别,永远地离开了。
噩耗传来,急忙驱车前往。大约一个小时的行程,带我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长廊。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姐夫,还是她的儿女们,最能读懂她的,大概只有我。
人生在世,离不开那些牢固、凝重、温暖、鲜活的情感。而情感的主线当然不外乎亲情、友情、爱情。其中,亲情是基因链上永不蜕变的生命底色,深沉厚重;友情是调色板上精心研制而成的绚烂,鹅黄翠绿;爱情则是历经百年修行得到的缘分,姹紫嫣红。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里,不经意间回眸一笑, 如一首歌中所唱:“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姐姐大我七岁,我们是同母异父。在她刚满两周岁时生父就过世了。两年后,妈妈带着她改嫁给了我父亲。照同龄孩子相比姐姐偏瘦小。刚来爸爸身边时,说她四周岁多数人不大相信。但她表现出来的“乖巧、聪明、有眼力见。”却成为亲戚朋友共同的评价。记忆中,我几乎是在姐姐背上长大的(后来我们又有了妹妹,我却没背过小妹)。爸爸待姐姐胜过己出,总是夸奖她懂事、听话。姐姐学习成绩优秀,在班里一直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尤其是她那手娟秀利落的钢笔字,更是老师们常挂在嘴边褒奖的谈资。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能考上初中的孩子已算十里挑一,她竟然考上了省城的重点中学,所以父母更有理由宠爱她。给她买新衣服新鞋子,尽量不让她干家务活。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谜团——“凭什么呀?”,于是就揶揄她“宝贝大小姐”。可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初中毕业时,竟然自作主张不考高中,执意要去读哪门子中专。理由是她上学晚、年龄偏大。其实,家里外头,谁都看得出来,是她在考虑我也快上初中了,担心家里同时供两个在外读书的学生,经济负担大。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真的很懂事,父母没有白疼她。
那个年代的青年男女谈婚论嫁大都很简单——基本上是经人介绍,父母点头,双方见几次面后,简单地了解一下,就可以领证结婚了。即使是自由恋爱,也要由父母把关才行。如果二人相处很长时间,再决定结合或分手,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因此,只极少数人有过什么初恋、热恋。也许是姐姐的人生注定多劫,她曾错过了一个一往情深的男友。虽然谈不上刻骨铭心,却也不缺少凄楚动人。
中专毕业后,姐姐被分配到辽宁第三建筑工程公司。两年后的五一节前,她写信来让妈妈带我去省城一趟。说是给我买了一件上衣没有时间送回来,还说有件事要和妈妈商量。妈妈带着我如约前往。才几个月没见面的姐姐,突然漂亮起来了。原本是“女篮五号”的短发,开始留长了,右侧还多了一个小毛辫儿,尽管只有二寸多长,倒也秀美了许多,人也似乎白胖了一点儿。我感觉她变得开朗、明媚了。午饭后,她说有个朋友要来见妈妈。妈妈一点儿也不笨,路上她就先和我说过:“大丫头可能是搞对象了。”
见面后,叫了一声“周哥”,我就随小王姐(姐姐的同事)到即将竣工的辽宁大厦的工地转去了。从小王姐口中知道了姐姐与周哥的相识。她是工地的资料员,兼工地广播站广播员。他是建筑工程公司派到项目组的技术员。个头儿高挑、皮肤白皙,戴着一付近视镜,更显文质彬彬。同样的一套工作服,穿在他身上干净、明亮。一时间周哥成了身边多数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因工作关系,他们经常打交道,后来在办公室找不到她,他就直接到广播室来。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都象大哥哥一样关心她。渐渐地,他获得了她的好感。她尤其喜欢他那动听的嗓音,像金属般的有磁性。接触多了,他会帮她纠正发音部位、口型等。他还经常帮她挑选播放的音乐。有时项目组要召开临时会议,她就直接让他广播通知。她多么想把他的声音包裹起来放在心里呀!
通过简短的谈话,妈妈了解了“小周”的家——旅顺海边的一处渔村,父亲是村镇上一家工厂的电工。在他十岁时母亲病故了,他还有两个妹妹。后来,又有了继母和两个弟弟。因为供他上学,大妹已经辍学嫁人。小妹明年也该上高中了。小伙子的诚实固然可爱,但复杂的家境却给他的婚恋罩上了一层阴影。送走了小周,妈妈对姐姐说:“如果他能保证和你在沈阳安家,你俩的事可以考虑。若是他有转回大连去的想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把你嫁得那么远,我不放心,说不准还得和后婆婆生活在一起。”
世事难料,也在意料中。没过多久,小周的父亲寄信过来,说是要给他调转工作。理由是“二十大几的人了,不能总跟着建筑工地到处转悠。我已年过五十,身体又不好,还指望你回到身边照顾一家老小呢。”小周陷入了两难:一边是父亲大人,一边是热恋情人,“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双方老人主导的“风云”,让这对青年人猝不及防。
匆忙简短的告别后,小周请假回旅顺了。果然,父亲已经给他找好了接收单位,只等着他回公司取档案,办调转了。“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
两人再次见面就是分手了。
小周希望姐姐慢慢说服母亲,待他回去后着手为她调转工作,并再三表示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可姐姐心想:通过调转这件事,如何相信你有“自主权”呢?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真不知他俩是怎样度过的。比起李商隐那“君问归期未有期”的心境有过之无不及。那时打电话是奢望,鱼雁传书坚持了两个多月,寄一封信最快也要一星期,况且没有什么内容可写,除了安慰还是安慰。
社会大环境也在变化。随着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执行,姐姐所在的公司一大部分员工被“下放”到农场劳动,姐姐也即将到开原去种地。妈妈得知了这个消息,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她找“对象”。核心思想就一条:除却人才合适外,一定得能帮她调转工作回到我家乡周边。退一步说,种地何必要跑那么远呢?最终成为我姐夫的这位“文哥”正好具备这个条件。一表人才,精明强干,是和我父亲同属一个国企单位的科室人员。不足之处是他是农家子弟,还是多个弟妹的长兄,父母体弱多病,家境相当贫寒。之前,谈了几个对象,都因为经济条件差而吿吹。爱才的单位领导极力促成他与姐姐的这桩婚事,应承帮助姐姐调转工作。而且确实很快就解决了。
姐姐回沈阳取行李时,带着度寒假的我。我提出要去北陵公园玩儿一会儿。路过辽宁大厦门前,姐姐久久驻足,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北陵公园,姐姐展示给我一些她和小周在一起的“蒙太奇”——学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寻找七夕银河中的牛郎、织女,看电影《红楼梦》……她说:“和他在一起,有的只是浓酽、不饮也醉。那时的日子,每一天都像镶嵌在浩瀚夜空的星斗,颗颗都是那么璀璨。”我问:“你为什么不等他?”她说:“我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我。他是长子,我是长女,我们谁都不能做让父母伤心的事,做人不能太自私。”听了这番话,我下意识地瞄了姐姐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尽管我当时情窦未开,但我的内心却有一种隐隐的痛。我仿佛看到了月光下,她和他并肩漫步在桃红柳绿的堤岸,一路春风,一路芬芳。姐姐的这种忍痛割爱的选择,再一次加深了我对她的尊敬和爱戴,
离开沈阳时,当着我的面,姐姐给小周寄出了最后一封信,寄信人的地址上只写了“沈阳”两个字。
第二年春天,按“既定方针”姐姐走入了婚姻。岁月的年轮带她走过了花木葱茏的季节,走过了瓜果丰腴的时光。十年后,姐姐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她是一家生产电石(碳化钙)企业的保管员(发货员),每天在单位兢兢业业地“入库”、“出库”。回家尽心尽力地做贤妻良母、当好家庭主妇。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看上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年轻时那场激动心扉的恋情,早已模糊成一团烟雾,随风飘逝。
然而,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现实版的邂逅出现了。
姐姐单位的产品销路不错,常常是供不应求。那天,大连来了一辆卡车,因为事先没打招呼,提不到货。采购员不停口地央求:“大姐,求你了,我们大老远来的,你想想办法,多少发一点,不能让我们空跑一趟啊!”姐姐得知是旅顺来的车后,不知为什么内心泛起一层涟漪。于是决定:“今天破例给你们装一点货,下次记得要预约啊。”
一个月后,那台大连车又来了。那个采购员笑容满面地站在姐姐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大姐,今天我把你的一个朋友带来了,他是我的科长,姓周。你该感谢我吧?”姐姐立即变得慌乱起来:把工作帽戴上又摘下,几次用手理着短发,不住地拉扯着衣襟,尽量掩饰这无名的紧张。
门外,不远处,“小周”站在车旁,眯缝着眼睛看着她。
姐姐第一次体会到了“ 尴尬 ”这个词的含义。表面笑着,内心酸着。多么希望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永远是曾经的花样年华,而不是如今的花褪残红啊!。“怎么不提前打个打招呼呢?搞突然袭击呀。”姐姐一语双关的嗔怪那个采购员。“给你个惊喜不好吗?” “先不装货,跟我去咱家。”没有寒暄,也没有推让。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姐夫“今天你能回家吃午饭吗?顺便到机关食堂带些菜回来,我有个同学从外地过来了。”
吃罢午饭,已经是矿劳资科长的姐夫推说下午有个会议就去上班了。采购员和司机带着小孩子在房前屋后玩耍。姐姐在厨房收拾碗筷。“小周”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老人家眼力不错,给你选了个好丈夫。他对你好吗?”
“你认为呢?如果不好,会是今天这样吗?”
“还是说说你和嫂子吧。”
“她的为人还不错,对我和家人都很好。这次我过来是她张罗的,苹果和带鱼也是她准备的。”“小周”摘下眼镜擦了又擦,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没有孩子,她有毛病不能生育。”
姐姐转了一下话题:“这些年你生我的气吗?”
他摇摇头,“心里还是有一份放不下吧。 你呢?”
姐姐的二儿子从外面跑进来。“小周”把他抱起来,抱得紧紧的,亲了又亲。“跟大舅走吧,行不?”
“不行,我想爸爸妈妈。”姐姐转过脸去说:“妈妈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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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该走了。”
“下次再来,带上嫂子。”
“已经知道了你现在的一切,我不可能再来了。”
“代我向她问好!”
回到厂里装好了货物。发车前他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回家和你丈夫一起看吧。”
晚上,二儿说起那个“大舅”如何喜欢他时,姐夫笑着说:“我看他不光喜欢你,大概还喜欢咱家别人呢!”
姐姐挥舞着拳头:“我看你再胡说,小心我打你。”
“其实我早就觉得你有过初恋。”姐夫说,“记得不?刚结婚那阵子,有一次我拉二胡让你唱歌,你说‘唱来唱去,还不是《康定情歌》和《我的祖国》。’ ‘不,今天咱们唱你的心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你有曲子吗?’‘你有啊!’ ‘谁让你随便翻我的东西?’‘ 我不忍心让它在你那本《电工学》里沉睡,背着你练会了。’”
“你的气度换来了我们的五口之家。没事偷着乐吧!”
“你永远是我肚子里的小船。”
“臭美去吧! ”
“现在我明白了,那张歌片一定是周兄手抄的。”
姐姐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人生中的那些逝去和别离,本是生命的常态。水在流,云在飘,季节在变换,花开有季,聚散有时。我们都该欣慰,在人生旅途中遇到过彼此。能够共走一程,已经算是珍稀的缘分,足已值得感激了。没有遗憾,没有质疑,更没有抱怨,我们谁都没有错。记忆中的某些花絮,能扮靓整个曾经,那段历程是幸运而并非不幸,不是吗?”。
作者简介:
边淑玉,女 ,大专文化,中石油辽阳石化公司退休干部。热爱文学,古文甚之;喜欢读写、拍照、旅游。近年来学习了一些诗词创作知识,经常习作,偶有作品发表在市、区、企业报刊杂志。重阳诗社会员,辽阳诗词楹联协会会员,辽海散文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