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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有书信往来的女孩
文/吴德忱 诵/沧海
近期一段时间的每天下午四点多钟,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有张越主持的“半边天”节目,讲的都是女人的事。“带着爱情来娶我”是几位事业有成、婚姻无着的大龄单身女子对爱情与婚姻的述说和企盼,其间自然谈到了初恋的甜蜜与苦涩。
就在收看那一期节目的凌晨两点多钟,一觉醒来却怎么也难以再眠。一个“初恋”搅得我辗转反侧,不置可否。扪心自问:“有过初恋吗”?调动所有记忆的神经,“排查”婚前所有相识的女孩,再一次确认:没有初恋。
没有初恋,大概是一个人一生一大不幸;有了初恋,大概是一个人一生一大遗憾。“不幸”与“遗憾”不知哪个能让花季更加灿烂?

其实,没有初恋并不等于没有金童玉女般的交往、帮助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这是一种超越情爱的圣洁的友谊,是珠峰洁白无瑕的雪莲,是荒无人迹原始山谷上空相对遥望的两颗微弱的星辰。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是第一个与我有书信往来的女孩,是第一个与我互相帮助、共同学习、追求上进的女孩,是第一个与我有同一个目标的女孩。
这个女孩与我不是同学,也不是同乡。她在灯红酒绿的都市,我在穷乡僻壤的村寨,彼此相识完全是天成。

半个多世纪前,我们正值花季,都是初中学生。金秋十月,国庆刚过,傍晚放学回到家,蓦然见到好几个女学生把行李搬到我家,铺卷在炕上。生产队长介绍说,这是长春十三中的学生,下乡锻炼,帮助秋收,让多多关照。当时这个班来了五十多名学生,生产队把女生都安排在家庭条件比较好、“人性”好的人家住,这样会安全一些。我们家自然名列其中了。生产队把米和柴送到家中,由我母亲当她们的“厨师”,一日三餐为她们调理伙食,生产队给我母亲记工分。头两天,我和她们没话说,只是抽空跳水、抱柴,帮我母亲打下手。几天以后,她们主动跟我打招呼,当知道我也是初三学生时,距离一下子缩短了,按当下时髦的话说变成了“零距离”。因为是同届,课程都一样,学习的话题顺理成章地多了起来。城乡差距在学校也有突出表现,整体上城市学生学习水平要高于农村学生,这是毋容置疑的。但在和她们的闲聊中,自己并没有感到她们高出我多少,大多是我成了“主角”。当她们得知我是年级团支部书记时,对我更是“刮目相看”,因为这几位女生都不是团员,有的只是团的“积极分子”。
和我接触最多的是一个短发女孩,名叫“赵连莹”,是她们在我家的“头”。每次聊天我都不敢正视,只是低头说话,偶尔扫一眼也似流星闪电。

大约十天左右,她们就回城了。我和她们并没有道别,只是听她们说一两天就要走,并说给家添了不少麻烦,深表谢意。一天放学回家,看见火炕上没有了行李和母亲失落的样子,我才确信她们真的走了。
在那个年代,城市学生到农村体验生活,参加农村力所能及的劳动是一种“淬炼”。学生对农村的感觉大概除了一个“苦”字,不会有什么留恋,也不会产生深感情。我对她们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觉得她们比农村女孩见多识广,开朗活泼,容颜细嫩,衣着漂亮。可以肯定的是,她们让我长了“见识”:知道城市学生是什么样,城里姑娘是什么样,这可能就是我的唯一收获。

正当我将要遗忘她们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她们的来信。信中除去客套之外,就是交流一下学习情况,特别提到让我帮助她们“进步”,将来成为共青团员。落款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赵连莹”。
按照“她们”的要求,我给赵连莹回了一封信,不自量地谈了自己想法。令我惊讶的是,赵连莹给我的第二封信却对我的回信大加赞赏,说给她上了“一次生动的团课”。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她还建议“我们要经常保持联系”,“互相学习,共同提高”。打那以后,我和赵连莹经常有书信,只是收信的地点不再是学校,而是她的家:西四道街1—10号。

初中要毕业的“五一”前夕,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说,她已经入团了,并邀我“五一”那天上午九点到火车站大钟下的门口与她见面,交流学习和“如何做一个共青团员”的心得。这让我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那个年代,学生特别是中学生是不准也没有恋爱的,同班男女生之间也没有单独谈话的。可是,人家邀我我又不能不去,好在我们俩有单独说话的经历,再聊聊天也不会怎么样。那时,我们都很单纯,洁白如玉,根本没有男女之间的想法。再说了,一个城市女孩,一个村野少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有那种可能呢?
公元1964年5月1日,我借一辆自行车,准时到达约会地点。赵连莹先我到达,当我还没看到她时,她已喊出我的名字,快速迎了上来。我们半年多没有见面,再次相见她显得极其热情,看得出是城里姑娘,非常落落大方。与她相比,我倒显得有些拘谨、懵懂,完全不像个男子汉,倒像是没见过世面含羞的村妞。她是这场戏的编剧、导演和主演,我只是个配角。

我们从“大钟”底下径直走到对过的广场,在一个破旧的休闲椅子上坐下。这时我才仔细的扫了她两眼:她比先前白了许多,还是短发,刘海从前额垂着;眼睛大而明亮,像藏匿无数美妙的故事总是微笑着;一身兰学生装洗得有些发白,没有裤线,脚穿一双蓝色的“五眼”短口胶鞋。这些都是当年的流行色。她问我母亲好吗?我说好。她说,她要考五中,五中“风景好”,离家也近。问我考那个中学,我说郊区就两所高中,我想考九中。她说,九中也不错,没问题吧。我思忖片刻,对她说,好像问题不大。她信心蛮大,甚至将来考大学的目标都选定了。她说,她哥在北大,她也要考北大,让我也考北大。那会儿我对北大不甚了了,也就含糊其辞的答应了。现在想起来有些汗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见我脸上有汗水,站起来又去了大钟底下。片刻,她拿回两支冰棍,顺手递给我一支。其实,五一时节对北国春城来说一点也不热,可是不知为何却冒了汗。冰棍在我手上让我不知所措,第一次拿女孩送给我的东西,第一次和女孩面对面吃东西,多么难为情啊!她瞟了我一眼,“紧张啦?”,说得我周身汗腺膨胀,忙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自打圆场,“没有,没有!”

快到中午了,我俩分了手。她说,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要我给她写信。我答应一定会的。当我推着自行车走出百米开外回头再一次张望她时,她还在原地站着,不断向我挥手,看那眼神,倒像是目送自己的初恋的情人,欲吐不能,欲离不舍。
新学期开始了。我们都如愿以偿的升入预期的上一级中学。从那时起,我们都铆足劲,努力着,为考取北大废寝忘食。从高一到高二,每次期中、期末考的试题我们都互相邮寄,作为不同学校学习范围、深浅程度的参考。每次她寄给我的题,我都认真演习一遍,对我学习成绩的提高起着相当大的作用。我所在班的同学都知道我在五中有个学朋,有些试卷他们也都争相传做。有的还问我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我莞尔一笑,故不作答。

我们在书信中,不但演习数理化,还谈文学。她鼓励我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好结果的,并用“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等励志古诗对我予以鞭策。记得她还用罗曼•罗兰两句话予我于启迪:“一种理想,就是一种力”;“为了高尚的目标,多大的代价我也愿付出”,这是对我对她自己以及所有为自己理想而奋斗的人说的吧。可惜,当年我对这样格言的理解应该说是很肤浅的。
应该承认,她读的书比我多。就我当时的环境,找一本书来读是很困难的,除课本之外猎取的知识非常有限。

正当我们都在为共同的目标努力奋斗的时候,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开始了。所有人的美梦都被无情的粉碎了。紧接着就是“上山下乡”,从此我们再没有联系。
没有了共同目标,就没有在同一条路上前进的愿望,这是很自然的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人世茫茫两不知,更何况不谙世故未出茅庐的青年。

在一个城市要找一个人其实并不难,可是找她的理由已经丧失。多年以后,我们都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学生时代那样的幼稚与清纯早已被历史所吞没,再也无法复原,只能留存心底,作为一种记忆。
我们往来的书信我留存将近十年,直到洞房花烛的前夜,我才把它付之一炬。我不愿圣洁的友谊被世俗所玷污,宁肯让她死去。
时光如流水一样涤砺年轻的容颜,却冲刷不掉已经发生的故事;岁月似车轮一般碾压生命的火焰,却留下或深或浅或直或曲的辙印。不管她在何处,美好的祝愿连同这篇文字一起献给她———第一个有书信往来的美丽女孩。
写于2009年9月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吴德忱 ,长期从事财政经济工作。曾受聘吉林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客座教授。退休后,与文学结缘,有散文和诗作出版。现已夕阳西下。不图功名,只求快乐。
沧海,居天津,爱好文学,喜欢诵读,用声音传递真情,弘扬传统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