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顺栋
草赋
不管你信不信,村庄是在草的怀抱中长大的。
村庄的周围可以没有花朵,可以没有庄稼,可以没有树木,可以没有鸡鸭,可以没有牛羊,可以没有一切,但绝不能没有草。
草,是一块试金石。这一点,和土地纠缠了一生的老农最清楚。判断土地优劣的标准之一就是是否长草。只要能长草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只要能长出草,也一定能长出庄稼,长出炊烟,长出孩童,长出村庄。
草是土地的原居民,《圣经》上的“创世纪”第一章说,上帝造物用了六天时间,第三天就造出了草,第六天才造出了牲畜和人,足见草是先于人和牲畜而立于大地之上的。
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有草。草无论跑多远都离不开泥土。就像人无论走多远都心系故乡一样。
村庄是泥土做成的,土路、土墙、土烟囱、土台子、土坯屋,到处都是草籽生存的舞台。另外还有,骡马的鬃毛,牛羊的蹄瓣,女人的头发,男人的指甲,孩子的鞋子,也许只需大雨一浇,春风一吹,绿色便葳蕤开来。我就亲眼看到过一头牛蹄间夹带的泥土里长出绿色。
我知道,泥土哺育万物。但是没有任何一种事物能比草更了解泥土,感恩泥土。草,生于泥土,长于泥土,葬于泥土。泥土既是草的摇篮,也是草的后盾,还是草的墓地。草和泥土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片刻脱离,因为草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泥土赋予的,离开了泥土就失去了一切。
在这一点上,草比人要高明得多,有些人看不起泥土,千方百计要离开泥土,挖空心思削尖脑袋钻进那些钢筋水泥的丛林,然后就像水面的浮萍漂浮在各个阴暗的角落,用忙碌和汗水填充起那些卑躬屈膝、毫无尊严的日子。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老牛反刍一般,怀念起当年有泥土陪伴的惬意和洒脱。
每次回到家乡,最先迎接我的是家乡的草,最先进入我鼻翼的是青草的芳香,那是一种久违的家乡的味道。记得有一次,小区里保洁人员在草坪上除草,一股浓浓的草香,越过隆隆的机器轰鸣声直钻鼻孔,顿时鼻翼发痒,惬意而又舒适,故乡的影像即刻闪电般映入脑海,顿时“误把他乡当故乡”!
我的家乡李集村,是一个好地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村庄周围的草长得格外茂盛。如果不是农人们偏爱田里的庄稼,多管闲事拉偏架,想方设法限制草的生长,如果不是牛羊们嫌草们的头发长得太快,反复给草理发的话,草的汪洋大海一定会把田野里所有的庄稼淹没。至于会不会淹没树木,淹没村庄,淹没太阳和月亮,那也很难说。
草的家族非常庞大,常见的叫得上名的有茅草、稗草、芦草、香草、狗尾草、热蔓草、骨节草、三棱草、累煞驴等几十种之多。草一生的喜怒哀乐、生死祸福都逃不过泥土的眼睛。没有任何一种事物能比泥土更了解草。就像母亲了解自己的儿女,就像老农了解自家的庄稼。泥土了解每种草的生活习性:耐旱的,耐涝的;喜阴的,喜阳的;生藤蔓的,长枝节的;长在高岗的,生在水边的。泥土知悉每一种草的性格:热情的,冷漠的;泼辣的,内敛的;奢华的,素朴的;霸道的,本分的,不一而足。
泥土最先听见草籽胎动的声音。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一粒粒草籽潜伏在土地的子宫内做着一个个甜蜜的梦。它微弱的呼吸,似乎只有泥土才能听得见。当一个叫立春的浑小子不小心闯进了冬的篱笆,将寒流、狂风、冰雪苦心经营了三个月的坚固城堡瞬间弄坍塌,银瓶炸裂,乱琼碎玉,片片飞溅,訇然有声。无数的草仔从黑暗的地层中渐渐醒来,扎根发芽,开始了生命的又一次轮回。
泥土看得懂草的表情。草的表情远比人的表情丰富得多,也精彩得多:清晨和中午不一样,中午和傍晚不一样;干旱和洪涝不一样,刮风和阴雨不一样。如同人有童少青老四个年龄段,而草有十八个年龄段,从立春、雨水、惊蛰、春分、谷雨……一直到霜降,每个年龄段草也都有不同的表情。
草往往喜欢根据自己的生活习性聚族而居。就好像同一个村庄里住着同姓的村民一样。当然也存在杂居的情况。草的安家定居是要讲究缘分的。它们属于游牧民族,四海为家。它们在一个地方只生活几个月的光景,秋天结仔后,借助风力,飘向四方,当风力减弱到承载不住自己的重量的时候,就轰然跌落,跌落之地即是安家之所。草对居住条件从来不加选择,而是随遇而安,它不会像人一样挑肥拣瘦。
草对城市是望而生畏的,城市里有一条条昂头行进的黑蛇,常常把草赶得毫无立锥之地。偶尔有几颗被鸟儿挟裹而来的草籽落在地上,也被钢筋水泥挡住了定居安家的脚步。城市里虽说也有草坪,但严格来讲,草坪里的草已经称不上是真正的草,只能说是草的异性兄弟,连牛羊都不吃的草能叫真正的草吗?就像无数进城的打工仔,一旦脱离了泥土,就成了农人的变异,不能再称之为农人了。他们拿惯了锄头镰刀的手不再种庄稼,而是在地里“种高楼”了。眼见得楼房越盖越多,越盖越高,而他们的身体却越来越萎缩,头发越来越白,牙越来越少,眼越来越花,不知道多年后,他们从楼上下来时还能否沿着草的芳香找到当初回家的路径?
草是独属于农村,独属于田野的。它们和农人一样,有着泥土一样的性格,默默无闻,无欲无求,与世无争,质朴而卑微。他们生性木讷,谦恭质朴,甘于平凡,他们是那样的相似,连名字都有联系,一个叫草,一个叫草民。农人对草是怀有感恩之心的。从草帽,草鞋,草药,凉席,斗笠,蓑衣,到焚草做饭,茅草屋顶,喂养牲畜,哪一样能离得开草呢?可是后来却产生了矛盾,以至于吵得面红耳赤,甚至会大打出手,水火不容。
农人和草之间的恩恩怨怨,是从上帝造人之后就开始的。几十亿年前,地球上只有两种颜色,蓝色和绿色。是人,在繁茂的草地上开辟出一块块地方,盖房、耕作、养殖,繁衍生息。接下来,村庄越来越多,无数个村庄组成的城市越来越大,草的空间则越来越小,最后将草挤到了房檐屋脊、路边沟渠、墓地坟头。是人对不住草,才使得草对农人进行自卫反击的。
农人与草这种斗争已经持续了几千年,到现在为止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从以前的冷兵器(锄头、镰刀)、热兵器(火)发展到今天的化学武器(克无踪、百草枯)。草非但没有被绝迹,反而子孙满堂,生机勃勃。人终究战胜不了草啊!
父亲尤其见不得地畦中有草。不知道他以前吃过草的什么亏,或者受到过草的什么捉弄。一场大雨过后,一看到地畦中有了草的身影,眉头就蹙成了两个大疙瘩,仿佛再挤一下就能挤出水来。我想下地拔草。父亲阻止了我,“对付不同体形的草,应该有不同的工具和手段。小草芽就用锄头,一锄划一片,大草用镰刀,快刀斩乱麻,剪草除根,心软不得!”这是父亲与草在几十年的斗争中得出的经验之谈。
父亲是个讲究原则的人,认为草就应该长在河畔沟渠边,庄稼就应该长在地畦里,一个是牲畜们的口粮,一个是农人们的口粮,两者对于村庄同等重要,不分彼此。因此两者应该划江而治、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才是。可草们似乎太强势太贪心太霸道了,老是喜欢去和庄稼争水、争肥、争阳光、争地盘,最后挤得庄稼们面黄肌瘦几乎无立锥之地。
烈日下,父亲戴一顶草帽,穿短衣短裤,扛着锄头,雄赳赳气昂昂来田里行侠仗义了。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争。只用一两天时间,草的千军万马就被一把锄头打得丢盔卸甲,死尸遍地。这时,父亲就像一个杀红了眼的将军,见草就杀,不让任何一棵草有活命的机会。
被驱逐出境的草们感到无限委屈,心里想,这个倔老头究竟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为啥就偏偏看我们不顺眼呢?土地应为植物们自由竞争的平台,我们不用播种,不用施肥、不用浇水,不用除虫,凭着自己的能力打下一片江山,凭什么剥夺我们生存的权利?于是,一场暴雨过后,草的子孙们再一次集结,个个摩拳擦掌,信誓旦旦,以报父辈被抄家灭门之国仇家很。
不过这时,庄稼们早已长成了大个子,不太容易被草欺负了。父亲也就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策略,做人不能太歹毒了,得饶草处且饶草,给草一条生路,让它和庄稼生命路上做个伴,以免庄稼们太孤单,以后见面时也能让草记得自己的好,不至于太脸红。
后来,父亲来到了我在城里的楼房。偶尔看到了窗台上茂盛的吊兰,以及花木一侧长出的几棵高高的狗尾草。我原本以为大半生与草为敌的父亲会又一次痛下杀手。可他走过来走过去,看了又看,瞅了又瞅,眼里流露出诧异的表情,“你还别说,这草长在花盆里还真不难看!以前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是啊!以前你的眼里只有庄稼,把它当侵略者看待,怎么能看出它的美?”“怪只怪当时太穷了,吃不饱肚子,总以为草来抢夺人的口粮,不得不斩草除根。不过现在看见草,就像看见老朋友一样,不舍得拔掉它了。”父亲说的这句话我信,仓廪实而知礼节嘛!父亲与草几十年的恩怨终于化解了。
在农村,田野里的草是卑微的。农田里,农人在驱赶;沟渠边,牛羊在啃食;小路上,儿童在践踏。它们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夹缝中求生存,但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不放弃成长的梦想。它们在世的时间很短,都活不过秋啊!很多草,所谓的生长,就是一次次在牛羊的啃食下回到原点,穷其一生都长不全自己的骨骼啊!
但田野里的草又是最快乐的。草知道,只有长在这里,长在农人身边,长在牛羊出没的地方,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惊蛰的冲锋号一吹,数以万计的草从地层里、从宿草中、从墙头上、从屋脊上、从坟堆上露出头来,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
草是人的参照,是人的一面镜子,人通过草才能更加清醒地认识自己。人制造的飞行器能进入太空,但人却造不出一棵草。人能制造出除草剂,却不能彻底消灭草的行踪。
草,永远生长在人们身边,无时无刻不在展示着自己的力与美,时刻给人以警示,给人以惊叹。最先爬上高山的是草,最先潜入海洋的是草,能在沙漠里长期生存的是草。场院里,能把头上的碌碡掀翻的是草。山崖上,能在岩缝里安家落户的是草,田野里,能从人的头盖骨里穿过的也是草。拆迁了的村庄,倒塌了的房屋,偏僻的院落,最先占领它们的也是草。
草,潜伏在人的周围,时时刻刻追赶着人的懒惰。可以说,只要人稍微一放松警惕,草便发动对人的进攻。草和农人的游击战还将一直进行下去!
村庄的墓地里,坟头林立,荒草萋萋,这里埋着我无数的祖先。他们活着的时候,曾经一度见草就杀,杀草如麻。他们绝不会想到,死去后站在他们坟头上的还是曾经不共戴天的的仇敌——草啊!
作者简介:
李顺栋,生于1972年,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二中学初中语文教师。2008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山东文学》《新华副刊》《华夏散文》《家园文学》《齐鲁晚报》《山东教育》《滨州日报》《中学生读写》《校园写作》等刊物上发表散文、诗、散文诗多篇。平时主要从事农村题材散文的写作,力求通过详实的描写表现农村优美的自然风光,和谐融洽的世态风情,以及近年来农村在工业化浪潮冲击下呈现出的新情况、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