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弛之道
村外有条河
我们村是个典型的山村。石头房子错落地搭在山腰上,有的房子你得转过一道山梁才看得到它。
从山脚进村,像爬泰山十八盘。细碎的石子路像走河沟,还散落着羊粪和没铲净的牛屎。膻骚的牲畜气味儿,混着两旁松柏的香味儿,觉得这里格外原始淳朴。
我家在半山腰上,靠着一口泉井,井旁还有一盘碾。我们称这里是冈子。很多人来打水,碾米,唠嗑----越是有人,就越来凑热闹。
大家很少用马扎,都是随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截枯木桩上;有时用手划拉一下地面的沙土,就坐在了地上。唠够了,有的才想起来要打水,就开始笑着骂;被骂的就反击,骂着笑。
炊烟就冒起来了,小米香飘出来。有的从山里干活回来了,累得脚步虚脱,闻着前面院里的饭烧好了,就扯着嗓子喊:“有我吃的吗?”前面的房子地势低,房顶和他家的院子齐平。前面屋里就回过话来:“你来吃,撑死你!”这人就攥着手里的一把花椒叶,从他家屋顶上翻到前院里去了。
这些石头房子,门格外窄,窗子格外小。冬天山风大,又冷,要不是这样的门和窗,房子就冻透了。即便是春秋,晚上也要担心有墙根偷听的。
偷听的人不但自己偷听,第二天在山上掐花椒,还故意问:“昨晚你两口子干嘛来?”被问的人脸臊得通红,想骂;可是眼角含笑,又有一丝得意和炫耀。大家哈哈的,都笑,就扯出一段又一段的荤故事。故事浓得发酵,像树上吐出的一咕嘟一咕嘟火红的花椒粒儿,把酽酽的花香沁得满山满谷都是,连山坳里蒸腾上来的云气都酿香了。
梨下来了。他们走过冈子,就从挎着的篮子里摸出一个,在袖口上擦擦,递给晒墙角的老人:“祖奶,尝尝,今年的甜!”也不管祖奶嘴唇皱得像核桃,牙落的没几颗,就是觉得我有你也应该有,只是你家的山核桃不如我家的大,我家的山楂比你家的红。
每天,都会从地里背一筐草回来,扔到院里,羊自然过来啃。偶尔数一下,发现一只羊少了。踩着石头,扒着石头垒的墙,往旁边邻居院里看。瞅着了,在那里闻另一只羊呢。
我很小就离开了这里,去了县城。我爸在县里放电影,有时也下乡来。要是到村里附近放电影,他们就不知从哪打听的消息,都像赶集似的来了,还都带上了马扎,笑着骂我爸:“丑子,你吃里扒外,先顾别人村儿,咋不先在咱村放呢?”可是他们又引以为傲,他们村有个人会画画,会放电影。村里有考上大学的,就是中了状元,家家都像做了爹一样高兴。
可能考学的太多了,村里牛羊越来越少,也听不见山梁上转来的歌声了。三叔说:“上级规划这里以后是风景区。村外那条河有名,是明朝一个王爷的护城河。我们都搬到山下去,我们也要住楼喽!”
我一阵阵心酸:以后这个村儿就消失了,就像村外消失的那条河一样;谁知道多少年以后,人们又开始怀念这个热闹的村落,就像怀念已消失的那条河一样。
作者简介:
张弛之道,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专业。在公办高中教学多年后辞职,创办了优学教育培训学校和赞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是中国孔子基金会“大学生传统文化征文系列”的组委会委员,济南电视台少儿频道《铁嘴娃娃》栏目的特邀嘉宾。目前,进公办学校和社区进行国学普及课程达300多场。主编的国学践行课程系列一《物语》《花语》《果语》《兵器》《服饰》《建筑》6册图书,即将付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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