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锟
父母爱情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读《关雎》,几千年前曼妙的女子和美好的爱情,跃然纸上,浮于眼前。如水柔情、婀娜的姿态、蕙质兰心的女子,追求美好爱情、情切意笃的男子。寻常日子,因为爱情,便有了诗情画意。
那时的生活极致简单,三千年前的爱情亦长久。也许那一刻的钟情之后,柴米油盐的平淡将伴随余生。可是,谁的爱情不是在最后都归于平淡生活的琐碎呢?
父母那一辈的爱情,大多数都是经人介绍相看一眼,入眼了便结成生活伴侣。这也许就是当下流行的词“眼缘”,可对于如今的年轻人来说,“眼缘”多不靠谱。可能之后几句简短的交流就否定了所谓的“眼缘”。而父母的爱情,始于这一眼终于这一眼,一眼便是一生的承诺,世事多变,必不相负。
我的父亲母亲也是在媒人的牵引下,相识然后结为连理。在我的认知里,父亲和母亲是两个在精神上没有交集的人。父亲喜爱读书写文,母亲只读过两年小学,并不认得多少字。然而在经年的岁月里,两人相知相伴。父母间爱情的发生,不是口头的承诺,不是一束花、一枚戒指、一件节日的礼物,而是在生活的磨砺中,一点点沉积和面对。当爱情被生活赋以厚重,便高贵而不平庸。爱情因为平常心而长久得地老天荒。
我很小的时候,家并不富裕。父亲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拿着只有二十一块钱的工资。母亲务弄庄稼,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田里多打几斤粮食。生活的目的简单明了,生存是家之大计。那时,家里连头牛也没有,要犁地、拉粪还得去别家借来牲口。一是因为买不起牛,二是因为地少,没有足够的麦草喂养。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连苞谷秆和地埂上的草都是稀罕物。锄草拉地等很多农具也是东家借西家凑,为此母亲常常出入于邻居家中。石滚子、铁耙、犁铧等等都很宝贵,借农具是硬着头皮的难事,母亲却必须出头张口去借。田里那么多的农活等着呢。母亲为此也没少受别人的冷眼。只要母亲去了,多半时候左邻右舍又不好拒绝。这得益于父亲的为人处世,作为社里唯一的教师,父亲的身份给了别人信服的资本。社里和父亲同龄的人大都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学,父亲是大家眼里的文化人。每逢过春节,庄子上的人便都去商店买来几张红纸,拿到我家来请父亲写春联。来的人一般只拿纸,为此父亲还得搭上几瓶墨水。为了写好春联,父亲在闲暇时也没少练字。看着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着父亲写的对联,我们都感到自豪。
小时的我对于生活的艰苦印象并不深刻,只是在后来父母的絮叨中了解了当时的情景。对于那时的事情,人情世故,艰苦生活有了一些粗浅的感知。
由于物质匮乏,父亲母亲的生活里自然也避免不了由此引发的矛盾。父亲至今说起一件往事,都对母亲心怀愧疚。一次母亲逛街,花五块钱买了一条当时流行的健美裤。拿回家,还没来得及穿,父亲就一顿责骂。母亲没说什么,默默拿着裤子去退了货。母亲后来从没说过这件事,也许是忘记了,也许在困难的生活中这不值一提。然而,这却成了扎在父亲心头的刺,每每想起总觉对不住母亲。当时生活很难,五块钱可以为我们交学费,一家人能好好地吃几顿有肉的饭,能为家里置办件有用的家什。父亲说当时真是太难了,才会因为一条五块钱的裤子而责备母亲。后来,生活渐渐好转,父亲总是和母亲一起逛街,陪母亲买衣服。母亲过惯了苦日子,反而舍不得花钱。家里条件好些时,一次父亲给母亲一百元钱去县城买衣服,下午回来母亲手中的钱捏地汗啧啧的一卷儿,说是没合适的衣服。其实我们都知道母亲实在舍不得乱花钱。后来母亲去买衣服就有父亲把关,挑选好后直接付钱。我想,父亲大概是想要弥补那五元钱的遗憾吧。
父亲决定考取张掖师专,以求转为正式老师。然而生活之难,连学习的时间都少之又少。白天上班,回家后就帮母亲干地里的农活。只有深夜人静时才属于父亲自己。我记得,夜半醒来,灯光下父亲读书的身影像一尊雕塑。清早,父亲天未亮就起来读书学习,然后再帮母亲干些农活,才匆匆赶去上班。父亲的清晨格外的长。父亲上中学时正值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学生基本都是整天为生产队平田整地,到高中毕业的最后一个学期,粉粹“四人帮”,学校开始停止劳动上课。老师出的作文题目是给自己的亲人写一份信,班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写上信,还是把姐姐恋爱的信偷偷抄了一遍。后来就成了笑话,其实那个同学包括我的父亲并未读懂信的内容。所以后来的学习对于父亲来说很不容易,没有老师的指导,全靠自己琢磨、死记硬背。
生活不易,父亲母亲没有时间和精力为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烦恼、争吵,两个孩子和一家人的生计才是最重要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想正是父亲母亲一致的心愿和努力,才会在艰难的日子里心想事成吧。
父亲如愿考入师范,也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亲上学要交学费,我和弟弟也到了入学的年龄。父亲一走,家中里里外外都是母亲一个人。我和弟弟正是调皮的年龄,母亲一人带着我俩,吃喝拉撒都要她操心。还得在送我俩去学校后,做家务、干农活。母亲也不是没烦恼,有时也会拿猪、鸡出气。
父亲母亲言传身教的影响,是我们受到的最好的家庭教育。我们从未经历过耳提面命絮絮叨叨的说教,我们姐弟二人懂得在学校里要努力学习,回家后拔草、喂牲口,什么活都能干一点。良好的家庭氛围,源于父母对彼此的信任和理解,我们姐弟两人就在这个不富裕但幸福的家里长大。
父亲母亲都是心中怀着希望的人,在这些苦难中,他们看得到美好的未来。如今,父亲常常怀念那段艰辛的时光。父亲说他去张掖上学,要坐班车。从家里到县城坐班车要花一块钱,那时一碗牛肉面才两块五。为了节省这一块钱,每逢周末去上学,他都骑自行车带母亲到县城车站,然后他坐班车去张掖,母亲独自骑车回家。等他回来时,母亲骑车到县城接他,两人再一起回家。父亲感慨当时为了节省那一块钱时所付出的艰辛,母亲总是默默听着,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是啊,这只是生活中一件小事而已,对于母亲来说再平常不过。父母的爱情,穿梭在这来来回回无数个二十公里的路上,在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响中。
我沉默地听着,内心却已震撼。那时,家里没有电话,父母没法联系。但是母亲记得父亲坐几点钟的车,而父亲也一直坐这个点的车。无需山盟海誓的承诺,每一次,母亲与父亲的重逢都不曾错过。
现在我们的生活,离开电话就像脱离了轨道。有时,两个人站在同一个站台,不停地打电话,却总找不见对方。不知是因为站台变大了,还是人心装得东西太多,连最亲密的人也放不下了。人与人的情分,就是在这一次一次的找寻中错失。
从我对书有了认知时,家里已到处是书。父亲对于文字的钟爱,从我家的藏书便可看出。那时,我家比别人家唯一富有的是书。唐诗宋词,各种中外小说,《红与黑》《老人与海》、茅盾、赵本夫、贾平凹等等作家的作品,《飞天》《读者》等杂志。受父亲的影响我无意中翻看,渐渐有了读书的习惯。回想起我读过的书,甚至能嗅到那时书页中略带油墨气息的味道。我读过略微泛黄的报纸上铅字印刷的父亲的小说《红柳村的红柳》、《鸡蛋》等小说,那些故事伴随了我的童年时光。
虽然家里经济紧张,母亲从不抱怨父亲买书,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父亲的梦想在诗和远方,母亲的梦想在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彼此成全了各自的梦想。
父亲下班后,便帮母亲收拾庄稼,喂养牲畜。若得空闲,父亲便读书写文,母亲为我们做鞋补衣。母亲读不懂父亲的文,可是父亲却惦记母亲的能干。
我记得有段时间,时兴毛布底鞋,父亲念叨着让母亲给他做双那样的鞋。母亲欣然做起来。我坐在母亲旁边,看她拿着鞋样在父亲的旧鞋上比来比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的修剪,终于改成了满意的样子。而我看不出这鞋样的变化,只有母亲才看得出那细小的差别。母亲拿起鞋样缝在准备好的藏蓝色布料上,细细描着鞋样剪下,开始一针一线的做鞋。纳鞋底尤为费功夫,然而也是女人们的骄傲。社里的奶奶、婶子们闲了聊天,都爱带着一点针线活,一边聊一边做活。母亲在找邻里婶子们聊天的时候,就带着鞋底,边聊边纳,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悦。麻绳穿过鞋底的响声,像是替母亲宣告对父亲的爱一样,悦耳动听。麻绳勒红母亲的手指,针刺破指尖,母亲似乎看不到这些,一心一意只做她的鞋子,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对于父亲来说这双鞋就是独一无二。鞋子做好了,父亲穿在脚上出门去像是炫耀母亲的手艺,又像是炫耀自己赶上的时髦。总之,父亲很欢喜。
父亲习惯在夜晚临睡前读书。那时家里没有台灯,亦不可能分房而睡。父亲开着大灯看书,时不时有翻书的“哗哗”声,辛劳一天的母亲并不抱怨父亲打扰到她的睡眠,安然入睡。似乎那“哗哗”的翻书声,是母亲入睡的催眠曲。
我对于文字的喜爱源于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我写下的第一篇小文是《妈妈的小院》。我在妈妈的小院里长大,记得小院最初的模样。我们一家四口原本和大伯家住一个院里,随着我们渐渐长大,两家分开是必然。父亲母亲倾尽全力,在村南修起四间房子。一间最大的位于正中间的是上房,东西各带一间耳房。最东边的那间六平米的窄小的屋子,做了厨房。母亲就在这个光线黑暗的小房子里,给一家人做饭。烟熏火燎中,母亲眼中常含着泪,咳嗽声不断,我们却从不曾听到母亲的抱怨。
没有钱修围墙,所以那时也没有像样的小院。虽然修房子花光了家中不多的积蓄,甚至还欠了外债,父亲母亲仍然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父亲母亲早上五点就起床,套着牛车,一锹一锹挖土,一车车拉回来,堆在屋前。然后父亲赶着去上班,母亲再忙活其他的事。等父亲下班,两人一起合力和好泥,母亲将和好的泥倒在模子里,父亲一块一块地抹平整,拓成方方正正的土块,直到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到时才停下来休息。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知道父亲母亲拓了多少块土块,才藏够了围起两亩地大小的院子围墙的土块。几千块?几万块?我不晓得,我想父亲也不知道吧。父亲母亲,一米一米,砌起了小院的围墙。我和弟弟也参与,土块对于我俩来说又大又沉,我们两个人一起抬。虽然微不足道,但是也正是这样的经历才磨砺了我们。后来我们有了属于妈妈的小院,妈妈在院里种花种菜,养鸡养牛,经营起我们美好的小日子。
父亲母亲似乎从未将爱挂在嘴边说出口,可他们给爱刻上生活的印记。只有当爱情承担起生活的重量,才能在风雨的洗礼中坚不可摧。
后来,那一人半高的土围墙经过了风雨冲刷,终是一段一段开始倒塌。此时家中情景已好多了,父亲母亲拉了砖头,请了匠人,重新修了更高更结实的围墙,连庭院的大门也宽敞许多。
父亲母亲的日常生活中,共同的话题是庄稼。父亲热爱文学,也关心土地和粮食。我们吃过的每一粒米,都含着父亲母亲对生活的爱和汗水。我想,是母亲和土地给了父亲写作的灵感;是生活的艰辛,给予父亲的文字厚度。父亲的文字中藏着生活隐忍的疼痛和对母亲的爱。
父亲虽然读书写文,母亲只识得几个字,可是在人情往来上,父亲母亲也总能达成一致。在这样一致认同下,父亲交到了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在文学的路上,父亲不再孤单。母亲也有自己的圈子,农闲时他们相约打牌、话家常,农忙时互帮互助。父亲母亲互不干涉,却又紧密相连。
现在常听到某个城市或某一年离婚率居高不下,离婚的原因很多,志趣不投、互不体谅、生活困难等等。想想父亲母亲的这几十年,哪里有什么志趣相投呢?经历过的生活,又怎能是“艰辛”二字所能描绘出的。父亲回忆,有一年家里靠着姑父送来的两斤肉和一袋面过了年。细想,如果没有姑父的资助,这个年应该是一个素食年,相当于吃斋年。
日子终究要继续前行,父亲母亲相携走过一年又一年。在苦难中养成的情意,难能可贵。
父亲母亲总是互相支持,而且他们都共同遵守了婚姻里的道德。这是一种灵魂的契约,若自己不想解除,谁也不可能让这契约有丝毫松动。
父亲不会嫌弃母亲目不识丁,母亲也不会因为父亲在经济紧张地时候还买那么多书而心生不满。在这个家庭里,父亲和母亲我不能说谁的付出更多一些。母亲的生活自然辛苦许多,可是父亲也并不轻松。当自己的一腔诗意无法倾诉时,也许父亲会很无奈,也会感到孤单。可他们还是在生活中互相扶持。母亲的魅力在于她的勤恳、默默的付出和支持,父亲的魅力在于他的包容和接纳。父亲母亲因生而为人的高贵品质互相吸引,不离不弃。
父亲母亲的爱情,养育了我和弟弟两个人。父亲的包容和勤奋,母亲的吃苦耐劳和隐忍,极大地影响了我和弟弟的成长。如今,我们姐弟二人各自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是,我还是没有学会母亲的智慧。我一直都很佩服母亲,她面对生活中的苦难,一个接一个的烦恼,仍然能心平气和。母亲似乎从不会将那些事放在心上,只要动起来,总有解决的办法。而且她能让一个诗意的人爱着没上过几天学的她并忠诚于她一生,这将是我一生的必修课。
父亲在发表了一些小说、散文后因为家庭等等原因中途有八年时间没有写作。父亲说他做事浅薄,没有恒心,还说也可能是文缘太浅。现在退休后又专心致力于自己的文字梦,母亲一如既往地支持父亲。我想,母亲从未读过父亲的文字吧,也从不懂得其中的奥妙。可是,只要父亲高兴,母亲也欢心。
我突然想起三毛和荷西的爱情,荷西从来不知道三毛写的是什么,甚至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他唯一清楚地是:他的太太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当人们赞扬三毛与荷西的爱情时,我想赞扬我的父母的爱情。
作者简介:
王锟,中学教师。在报刊、杂志、公众号平台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发表,偶得小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