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传龙
★飘雪的晚上
天萎靡了一整日,终于在傍晚宣泄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半空迸出,无声无息地落,零零碎碎,扭扭捏捏,若春日的柳絮,悠悠荡荡,飘飘袅袅。
大寒那天,离过年不远了,妻出差,要我去火车站送她。在举家团圆的日子,游子们竭尽全力往回家赶,妻却在这时候出门,心里颇不是滋味。女人天性恋家,离发车的时间不多了,妻还在家里磨磨蹭蹭,不愿出门,想把家的脉脉温情保持到最后一刻。妻让我送她到车站,到站台,望着她上车,望着列车出站,对于这样的“无理”要求,我只好屈从。
寒风呼啸,宽阔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车辆也少。偶尔,几个匆匆归家者背着大包小包走过,脸上掩抑不住团聚前的欣喜。他们的欣喜将妻的情绪进一步推向深渊,脸色也像这雪天,阴沉沉,无声无息地飘着雪花。
不到六点,天黑严了。灯光照射下,雪花飞舞,银银的,亮亮的。寒风生硬凌利,缠绕在脸上挥不去,麻麻的,木木的。恶劣环境中,女人尤其脆弱,更需要男人有力的臂膀。妻紧紧挽着我的胳膊,依偎着,雪花还没近身,就被男人通体散出的热气蒸发掉了。我们慢慢走着,聊着。妻发牢骚说,她单位领导太不尽人情,偏偏在这个时候派她出去,这不是明摆着折腾人嘛。我劝慰说,领导派你出去肯定是急事,耽误不得。妻嘟哝说,要放假了,找人都不容易,能办成什么事?妻又说,等几天过了春节再办也晚不到哪去,又不是要命的事。妻还说,要是办完事,我一分钟也不多呆,连夜往家赶。我一面安慰一面陪笑,女人嘛,就是这样,有一点委屈总要在丈夫面前唠叨,换取廉价的甜言蜜语,一旦离开家离开丈夫,想说怪话也没有人听。我的花言巧语有了作用,妻满足了,情绪渐渐好起来。
不知不觉,美好的感觉又回来了,寒冷扑不灭胸膛里燃烧的两团火,昏黄的灯光明亮了,狭小的火车站广场宽阔了。
售票厅门口一改往日的纷乱,静悄悄。这里是风口,寒风凛冽,横冲直撞,雪花立不住脚,被风吹得上下飞舞,左右旋转,倏忽,化作一股白茫茫的雾,随风而去。闭住门的小卖部旁边,立着一位女人,孤零零的,头上包着白底蓝花围巾,严严实实,只留一双大眼睛,亮亮的,光光的,鲜红鸭绒袄垂至膝下,臃肿笨拙,寒风时不时掀起衣服下摆,女人时不时伸手抚平。女人一会儿瞅瞅售票厅,一会儿茫然地瞅瞅昏黄空荡的广场,心神不定的样子。
妻依附着我与女人迎面而过的一刹那,那双黑亮的明眸轻轻一撩,灵巧地瞟一眼妻,目光里是忧郁 、羡慕抑或是妒忌,说不清,似乎想同我们说话,嘴唇翘了翘,又止住了。妻挺直身子,昂起头,挎着我的胳膊走过去。因为有丈夫陪伴,妻相当满足
进了大门,我们一下子明白了。大厅里闹哄哄吵嚷嚷,购票的人群乱作一团。进入春运,旅客猛增是预料中的事,但没想到情况如此严峻,每位旅客都异乎寻常的疯狂,拼尽全力往售票窗口挤。面对这样的场面,我也生出了畏惧的念头。
妻转过去,向女人打探情况。女人说,她也是赶这趟车的,人太多挤不进去。再打量那女人,腰粗如水桶,一举一动都显笨拙,显然有孕在身。我暗暗鄙夷她的丈夫了,真是个混蛋,让身负重担的妻子在这样混乱的人丛里争抢,怎么放心,怎么忍心?我问她等多久了,她满脸忧郁地说,一个多小时了,人流一直退不下去。爽快的妻愤愤不平了,问女人的丈夫呢,女人说,没在家。妻简直义愤填膺了,责备说,你,一个人来,他放得下心?女人揭开围巾,惨然一笑,显现出两个柔美的喝酒窝,说,他也不放心。妻和我想继续替女人鸣不平,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得拿出实际行动。
女人连忙转移话题说,能不能代她买张票?妻没征求我的意见,就自报奋勇地同意了。女人面颊上跃上一朵红晕,连声道谢,大眼睛扑闪两下,朝妻笑笑,也朝我笑笑。我的心一颤,极快地掠过一丝兴奋。
在人群漩涡里挣扎许久,我高高举着两张票,逃离出来,兴高采烈的样子。女人激动不已,千恩万谢。妻子一面幸福地接受谢意,一面喋喋不休地发牢骚,替女人打抱不平。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把女人的丈夫看扁了。
终于,女人受不住了,道出了原委。女人的丈夫在部队服役,春节要去团聚。明白了女人孤身的原因,我暗暗责备自己鲁莽,错怪女人的丈夫了,更为女人的艰难而同情,最需要丈夫的时候,丈夫却不在身边,购票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对于那女人来说,却是多么的不容易啊。我胡思乱想着,不觉心里一阵辛酸。
寒冷冻红了女人的脸,粉粉的,红红的。女人更漂亮了。妻也更漂亮了。
进站了。
我和妻共同努力,从人流里拨开一条缝隙,保护着女人不被过分挤压,费了好大劲才将女人推上车。女人上车了,妻脸上现出笑容。我累出一身汗。
雪更下得更紧了,碎雪花变成了大雪片。
透过厚厚雪帘,我看到了女人从窗口里朝我招手。妻也向我挥挥手,一扫半天来的阴郁,兴高采烈的样子。
送走妻和女人,我伫立于寒风中,呆呆地思索着。善良的妻一定会照料好军人的妻子。
蓦然间,心里怅然若失起了,还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呢,不过,妻子归来时准会告诉我,告诉我行程中的一切。
作者简介:
陈传龙,长篇小说《中原匪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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