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垃圾桶旁的白球鞋
王霞
我是在初夏的清晨,与垃圾桶旁的一双白球鞋不期而遇的。它是一双男鞋,白色鞋底,单网红白相间鞋面,鞋码大约36-38。与遗弃的鞋子有所不同,它摆放在距离垃圾桶一步之遥的花池沿上,安静地等待有人将它带回家。
这是一双忠心耿耿的鞋,左脚鞋底有不平整的磨损,右脚鞋尖磨皱了皮。我一意孤行地想,这双鞋子陪主人在运动场上百步穿杨,在教室里激扬文字,甚至与其追逐一颗遗弃的石子。
我断定它的主人或者主人的家人,一定是心存美好的人。他将自己穿小的鞋子,亲手洗净、爆晒之后用断舍离的决绝,与一双鞋子说再见,更确切的说,与一段美好的记忆道别。我庆幸能与如此美好的人比邻而居,因为一双旧鞋子,让这个初夏的清晨心生美好。
注视着这双无家可归的鞋子,一双破旧的千层底布鞋,从我的记忆深处逆流而上。它步履轻缓,仍踩痛了一触即疼的自尊,尘封的记忆连根拔起……
那是二十五年的初夏,大部分同学都在集市上,花五块钱买了白球鞋,这是在体育课上风驰电掣的资本;这是800米的操场上遥遥领先的动力。但这种资本,这种动力,与我遥遥相望。
我穿着表姐替换下来的红底黑点的半袖,藏蓝色的裤子,敷衍了事地跟在队伍后面。我怕我顶出脚趾头的黑条绒布鞋,经不受800米的考验在终点支离破碎,成为别人的笑柄。
我没有“若衣服,若饮食,不如人,勿生戚”的觉悟,因为一双白球鞋,将我的自卑点燃,以燎原之势在内心膨胀,并迅速演变为愤恨。在横眉冷对的爹面前,愤恨小心翼翼不敢声张;对于娘愤恨便兴风作浪,我有所顾忌地摔响了门框,正在做针线的娘,头也不抬问:“是不是起风了?”我答非所问:“不知道。”
我飞扬跋扈地把愤恨撒在鸡的面前,猪的面前,狗的面前。我疯狂地追赶埋头吃食的鸡,它们惊心动魄,仓皇而逃,飞到柴垛上,飞到低矮的西厢房上,飞到西邻奶奶的土墙上,用愤怒的小眼睛与我对视;我没有好气地将泔水和玉米面搅拌后提到猪舍,我边走边晃,猪食竟然溅在我的鞋子上,我跺着脚,狠狠地在猪屁股后面踹一脚,猪们哼哼唧唧地等着我倾盆而入的施舍;对二奶奶家的狗我也看不顺眼,趁着狗打盹的时候,扔一块石子,搅了一只狗的美梦。
才两个月前,娘把崭新的黑色条绒布鞋交给了我,但我迅速生长的脚,怎么能经受住束缚。起初是大拇指的蠢蠢欲动,探出脑袋,洞察人间,直至鞋面的“小眼睛”越来越大。这只“小眼睛”引来更多人的眼睛,有轻浮的鄙视,有同情的叹息,还有无动于衷。小眼睛后面,我读懂了许多不同的情愫。
这只“恶毒”的眼睛,它贪婪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即使娘三番五次的缝补,仍旧无法阻挡它的好奇心。最终这双陪我走过夜路,陪我在荆棘中突破重围,在雨中趟水的时候,向我展开了最后决绝。
我披着塑料布,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在雨后的泥泞。被水泡过的布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嘎,咕嘎”的声响,像雨后此起彼伏的蛤蟆。因为麻线泡在水里失去韧性,脆弱的布鞋最终以左脚前掌开裂两寸告终。
我穿着自己的鞋,像东躲西藏的小偷。上课的时候,将双脚交叉在一起,而露出脚趾头的鞋,可以被彼此遮住。下课的时候,我透过木格子窗,望着远处的一双双白球鞋,在以最美的姿态,跳跃、转身、奔跑。
直到第二天,班主任王天庆老师,命令让全班同学都去做操。我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像滥竽充数的人,等待暴露在老师的面前。老师上下打量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回家找双鞋子换上。”我像一株高梁杵在那里,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二十五年之后,没有人记得关于我与一双鞋的恩怨情仇,但我不会忘记。它不仅是一种记忆,而是一种疼痛。它没有因为时间而淡忘,而是在记忆的深处随风生长,直到枝繁叶茂,结一种叫做自卑的果子,经久流年酿为苦涩,自斟自饮。
家里的鞋子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爹的绿胶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泥土把鞋底紧紧包裹,四十三号的鞋码,我穿上就像撑船;娘的布鞋比我大三号,穿上之后得慢慢拖着走。弟弟的鞋底磨断了麻线,露出了长长短短的线头,鞋面上黑色的松紧布向上骄傲地翘起。
我坐在七零八乱的鞋旁,任苦涩的泪,愤恨的泪,无奈的泪将我淹没。最后,我起身将爹的那双绿胶鞋,一脚踢到南墙跟下,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是彩虹的形状。
今天,我将鲜为人知的故事一吐为快,只为致敬一贫如洗的过往,辞别年少轻狂的青涩,慰藉不惑之年的安稳。
我急匆匆地跑回家,翻箱倒柜将一双许久不穿的红色平跟皮鞋,擦洗干净,使它恢复最初的色泽,又用酒精细细地喷洒里里外外。我将它放进鞋盒,保持初来乍到的美好,然后放在垃圾桶旁的花池边上……
作者简介:
王霞,山东散文学会会员,东营市作家协会会员,利津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荣获首届、第三届凤凰城文艺奖。曾在《散文选刊》、《当代文学》、《山东青年》、《中国国防报》、《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当代散文》、《东营日报》等发表散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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