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春

我们东北老家有句土话，说“家做的鞋，没样。”这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了不同的含义。面对人家夸奖，做鞋的人总会自谦地说：“多谢您夸奖。家做的鞋，没样。”那些爱指手划脚、评头论足的人，则在背后挤眉弄眼，拉长了声调嘲讽人家，“家做的鞋，没样。”

身为女人的母亲，给家里的大人孩子们做鞋是她前半生的一项重要工作。我们兄弟姊妹六个，年龄相差无几，要吃，要喝，要上学，要穿衣，要穿鞋。父亲每月领回来的50几元工资钱，掌管“钱匣子”的母亲都要精打细算着花。要维持简单的日常生活开销，还得积攒点应急的“家底”。一家人的夏装棉服、夹鞋棉鞋，都要靠母亲的一双手缝制解决。为了让我们都能有应季的鞋穿，并且要穿得体面，穿得有样，我勤劳倔强的母亲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和精力。

在天清气朗的夏日里，母亲便开始忙碌起来，做着做鞋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她从大木柜里取出包袱，抖落开包袱皮，从中挑选出平时积攒和捡来的巴掌大的旧布头，拇指宽窄的碎布条，泡进洗衣盆里去彻底清洗。等把它们晾干后，母亲将那些大一点的布头用糨糊拼粘到炕桌面上做底层，然后耐心地把那些拇指宽窄的碎布条拼粘到上面，拼粘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再将那些稍大点的布头粘贴到最上边做面。一块七拼八凑、花花绿绿的旧布料“袼褙”，像一面鲜艳夺目的万国旗，在炽热的太阳下炙烤成材。做鞋的基本材料有了，母亲又开始自制纳鞋底用的青麻绳。她先是把买来的青麻劈成一绺又一绺，放在自己的身边。然后弯腰卷起裤腿，露出了大腿。她将劈好的一绺青麻放到大腿上，用手指肚和手掌心在大腿上反复搓捻、接续一绺綹青麻 。一绺绺青麻在母亲的手上顺从地延长着，一寸又一寸，一米又一米，变成了一根又一根的青麻绳。母亲的手指肚、手掌心在无数次地搓捻后都红肿了，她白皙的大腿上也被搓出了一大片紫色的淤血印。我朴实的母亲就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手工方法，搓捻出一根根绵长平滑、粗细均匀的青麻绳。

为了保证给我们做出来的每一双鞋都有样，没有文化的母亲走进闹市、胡同、学校，用她敏锐的目光去观察孩子们脚上穿着的新鞋，捕捉着每一款新鞋的样式，默默地记在心里。回到家里以后，母亲根据自己的记忆，反复在旧报纸上描画小样，直到她认为满意才将“定稿”的大样用重墨勾画下来，剪裁出新的纸鞋样。年复一年，母亲裁剪出来的各款纸鞋样竟摞成了厚厚的一沓。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新有旧。有了纸鞋样，母亲做起鞋来就能得心应手了。

母亲白天要料理繁重的家务，只有夜晚才属于她做鞋的时间。裁鞋帮，沿鞋口，绣鞋面，圈鞋底。心灵手巧的母亲将旧布袼褙装扮上漂亮的鞋面，白净的鞋里，装扮着一层层布鞋底。锥子扎，手针纳。细细的青麻绳勒肿了母亲的手指，铜锥把在母亲的手中被磨得流明锃亮。当夜半更深的时候，我睡醒了一觉，看到母亲的两眼布满了血丝，依然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我心疼母亲，一把抢下了她手上的锥子和鞋底。母亲冲我微微一笑，她轻声地对我说：“快还给妈，妈还要纳一会呢。妈想起你穿着同学给的旧鞋去上学，如同锥子扎到了心上，疼啊。妈不但要保证你们脚上都有鞋穿，还得都有样，硬气地走进学校。”母亲边说边落泪，从我的手中取回了鞋底和锥子。我伸手去帮母亲擦眼泪，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不清了。

母亲为了让她做出来的每一双鞋都有样，可谓是精益求精。五颜六色的旧布袼褙，被母亲罩上了一层斜纹布亦或烫绒布的鞋面，洁白的白士林布包住了鞋底和一层层鞋底边。在昏暗灯光下，母亲完成了一件件“杰作”。千层鞋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大小均匀，整齐有序。横成行，竖成排。像纪律严明的列队战士，又像一件做工精美的手工艺品。

母亲很少给我们做那种流行很久、很广的“掐脸”棉鞋。那种鞋，样式很老简单好做。千人一面，老少同款。除了在鞋面正中镶着一条黑色皮革边作为点缀外，再无其他特色。穿上那种鞋，如同脚上趴着一条大鮸鱼。老人凸显垂暮，小孩子也没了童真。我的母亲人虽然传统，但绝不因循守旧。她爱琢磨。会根据我们几个孩子的不同年龄，做出不同样式的新鞋来。我童年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母亲做的“虎头鞋”。走在路上，鞋尖上的小老虎耳朵都竖立着，好像在倾听我“嚓嚓”的脚步声。我蹦蹦跳跳，后脑勺上那条“小尾巴”左摇右晃，脚上的那对“小老虎”也随着腾挪跳跃。大人们夸我虎头虎脑，稚气可爱。小朋友们围着我的“小老虎”绕来绕去，看着，摸着。那时候，我就会故意仰起头，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母亲给姐姐做的布鞋更有样。那双夹鞋，鞋面上绣着两只花蝴蝶。姐姐走，那两只花蝴蝶就伴着她的脚步飞，翩翩起舞。姐姐那双紫红色烫绒面的小棉鞋，给我留下的记忆更深。四只用裘皮渣子做成的小绒球，圆圆的，毛绒绒。姐姐一抬脚，它们就欢快地跳起来，左右摇晃，上下跳动，像四只可爱的小精灵，更像我天真活泼的美丽姐姐。

我们脚上穿着母亲做的新鞋，常会成为小朋友们眼中的新亮点，惹起他们的好奇心，引来阿姨们羡慕的目光。小朋友们好奇地摸着我脚上的新鞋子，嬉笑颜开。阿姨们则会竖起大拇指，“啧啧”夸奖说：“这鞋做的真有样！”

母亲对我们说：“老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脚上穿的鞋要是没有样，这个人就显得窝囊，没有精气神。”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母亲，却道出了鞋与人的品味高低的关系。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母亲才会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不休不眠，用她的大半生，用千针万线，为我们做出了无数双鞋。她做的鞋，每一双都新潮，每一只都有样。

我穿着母亲做的鞋，从容自信地迈起每一步，走过每一程。从幼童走向成年，从无知走向成熟，演绎着有模有样的人生。

作者简介：

马福春 男 笔名：闾凌宜人 退休赋闲。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有散文、小说等发表在纸媒、网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