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婉玥的婚事
付超
三十年前,小县城的漂亮姑娘找婆家,首选矿山,它是当时煤炭部下属的一个煤矿机械厂。矿山工人工资高,矿山居住条件也好:有食堂、宿舍、澡堂,还有俱乐部大礼堂,从吃到住再到休闲娱乐一应俱全。
矿山的婆婆们也是一个压轴大码。矿山人朴实善良,尤其是矿山的婆婆吃苦耐劳、勤劳肯干,在这个不大的小县城很有名气。矿山人八九十年代大都保持着旧式的生活方式,儿子接婚成家,还在家吃饭。退休了的婆婆们在家庭中发挥出极大的作用,她们负责儿子三口一日两餐的伙食,照看孙子孙女,大多数的婆婆待儿媳妇像亲闺女,让自己的“小棉袄”都眼馋。有些家不在矿山的女单职工,就这么选择了当一名矿山的儿媳妇,下班进家可以吃上热乎可口的饭菜,有了这长期饭票,就像买到了现如今的经济适用房,小日子既轻松又惬意。
当年的陈婉玥,也是众多轰轰烈烈中矿山儿媳妇大军中的一员。婉玥这对象是男方的姐姐托同事做的媒,介绍人先谈了男方的情况:小伙子江成,本厂的电工,业余在附近小工厂兼职赚外快。家是矿山大院的,公公婆婆双职工,婆婆年轻又能干,做得一手好菜。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嫁过去,可有口福喽!”介绍人说得眉飞色舞:“还有,他是家里的独子哦,江成只有一姐。”
对方条件不错,话说着两人就见了面。那天婉玥上身着碧蓝羊毛衫,下身一条天蓝水洗牛仔裤,灯影下的她更加楚楚动人。至今江成都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当年的样子。江成留给她的印象也不错:人沉稳,不急不躁,面善,脾气好。婉玥性子急,找对象定下标准:不找性子急的,两个急性子,碰到都得蹦起来。几次接触,婉玥最相中的就是他的善良、随和,对她的提议百依百顺。周末回家就给父母做了汇报。
陈妈妈听后决定找个机会审视一下男方。星期天一大早,陈妈妈到了少陵公园门口,左三圈右三圈地踱着方步。此名曰“少陵”,源自诗圣杜甫自号“少陵野老”,他曾三次来兖州探望做司马的父亲杜闲,并与“诗仙”李白相会于兖州,传留千古佳话,赋下不朽诗篇。正值春光满园,万物复苏。各色花竞相开放,鸟儿婉转地鸣叫着呼朋引伴。陈妈妈无心多看一眼娇艳的花和翠绿的草,直盯着路上的行人。今天闺女在公园约会,她早早赶到,为了相相这未来女婿。
看到姗姗来迟的女儿后,陈妈妈立刻躲到了树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快速地走到女儿面前,咧嘴一笑,就这一笑,陈妈妈感觉江成是个踏实稳重的可靠人。哎呀,个头有点矮,女儿一米六八的个头,江成比她高了那么一丢丢,本想女儿找个一米七八的才般配,欢喜中有点不悦。
陈妈妈回家后立即向陈爸爸做了汇报,两人掂量着:江成个头虽矮,但心眼好;虽说是个工人,但有一技之长。老话说的好,手艺兴家。他们还有自己的打算,这个年龄的人多多少少重男轻女,自家的儿子也到了成家的年龄,儿子是自家人,这边添了孙子,更是自家的,忙起来,还真是没法再管女儿,男孩家在矿山,生活中可以给予更多的照顾,无需娘家挂心。再看约会回家的女儿,喜笑颜开,心情倍爽,感觉着恋爱可以继续。
江成看婉玥那是一百个满意,从第一次见面,一颗爱的种子已经悄悄萌发,两天不见就割舍不下,晚上一准会跑到单身宿舍找婉玥。一天又一天,爱情小苗经过春雨润无声般滋润正茁壮成长,婉玥看江成也越来越顺眼,个头差慢慢淡化 。每逢婉玥夜班,或阴天下雨,江成都要接送。又考察数月,陈妈妈终于发话:这江成不孬,好着来!总算过了丈母娘这一关 。
天气转热,单身宿舍的大风扇呜呜地吹,一宿没停。两人一间房,床和床头柜、风扇都是宿舍的配套设施,这么便利的条件在其它厂区并不多见,女孩的房间更整洁明亮。睁开朦胧的睡眼,婉玥感觉浑身无力,身子像散了架,手脚凉,身子热。强忍着爬起来,饭也没吃去了医院。矿山就是方便,看病也有自己的医院。戴眼镜的女大夫检查后说:没啥大毛病,多喝水,多睡觉,受凉伤风!开了三天的药,还开了三天病假,这一提醒,她才想起发热是大风扇吹的。
回到宿舍,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待到“咚咚咚咚”的敲门声才把她喊醒。挣扎着爬起来开门,江成站门口,张嘴就问吃饭了没?婉玥摇摇头,不想说话,又回床躺下,刚刚退了烧,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前额上,脸也越发地白,江成看了心疼,伸手摸摸她的前额,还好,已经不烫了。
走走,到我家吃饭去!我妈做好了饭,让我来喊你呢!
他去卫生间打了水,又兑好温水,拿毛巾在盆里浸湿、拧干递过去。婉玥故意不接,连脸都转到一边。他哄她,像哄小孩一样拉她起床,先给她擦了脸,又擦了手,小心又仔细。这待遇婉玥可是很久没有享受了,小时候,她坐小板凳,妈妈蹲在水盆边,给她洗脸洗脚,那时也就是三四岁的光景。有了弟弟,她就开始自己学着照顾自己,再也没体会过这种脉脉温情。每次累了,烦了也盼着有个坚实的臂膀来依靠。
“我来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江成揽紧靠在肩膀上的婉玥轻轻地说,婉玥心头一热,这个他就是梦中的那个可依靠之人?
原来江成下班路上,碰到婉玥的同事,说她生病了,连家也没回,直奔单身宿舍来了。江成平时话少,甜言蜜语更是开不了口,待人却实诚,没成想“我妈喊你吃饭”脱口而出,还给害羞的自己找了个恰当借口,关键时刻江成还是有责任有担当,又说出要照顾婉玥一辈子,确是发自真心的表白。
江成高中毕业,连考两年大学未中,当初的大学升学率低,勉强着上了技校。端这个铁饭碗,他并不甘心,业余时间参加自学考试,三年拿到了机电文凭,圆了他的大学梦。他业余还为附近小工厂维修机器,赚了钱存起来,几年的功夫,还真存了个不小的数目。二十四五的大小伙子,从前只忙着考试和挣钱,头一遭这么惦记、挂心一个人。想起第一次和她见面,心里的小鹿在胸口乱撞,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说话也语无伦次。等介绍人回话的那两天,一颗心更是提在嗓子眼,生怕婉玥回绝。如今人生路上的错落起伏他也体验到一些:既然自己的资质条件不够太好,就要做些改变,相信幸运之神眷顾的是有准备的勤奋之人,因此江成做事努力认真。
此时需要的温暖想来就来了,婉玥泪眼婆娑地忘着江成,使劲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回家了。
在双方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婉玥第一次进了江家的大门。
江妈妈开门后愣了一下,马上春风拂面,笑声朗朗,先让她坐下,转身进了厨房,大声说:“我给你做病号饭,等着啊!”婉玥坐在了沙发上,环顾这个不大但一尘不染的房间,靠墙摆放几组低柜,上面十八寸的彩电正播放着热剧《渴望》,鹅黄的窗帘像阳光般明媚。一会儿江妈妈就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打卤面,又侧身进了厨房,端上两个小菜。一盘火腿肉,一盘麻汁豆角。
“放了姜末,连汤带面的喝下去,出了汗,就好了!也没准备,凑合吃吧!咱晚上多做几个菜,再一块吃!”江妈妈满眼怜爱地说。婉玥从心里喜欢这个家的和谐氛围,坐下后就有了踏实感。
江妈妈是个利落人,里里外外一把手,厨艺特佳。听说江妈妈的父亲是一个饭庄的大厨,这耳熏目染的自然手艺不差。婉玥吃这面条感觉真是好,怎么好呢,自己又说不上来。后来偷偷问了江成,才知看似普通的面,是用高汤下的,怪不得味道不同。
婉玥啥时候入了江家人的眼呢?
春节前的一个腊月天,大雪扬扬洒洒下了一夜,清晨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呈现眼前,厂区也越发洁净美丽。江成无心观看眼前雪景,着急赶着去东仓库领料,深一脚浅一脚,忽然听得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寻声望去,三个年轻女工从南面嬉笑着走来,其中的红衣女子快跑几步,弯腰捧起一把雪,待同伴们走来猛然洒了下去。瞬间,一个追她,一个团起雪球扔了过去,江成倏忽间愣了神。此时红衣倩影埋在心里,成了深藏心底的一个秘密。
江妈妈更是有心人,春节过后,心里就盘算着儿子的婚事。矿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厂里工作生活着,大部分人都相熟。从建厂到如今,三十多年,几千口人的宿舍里亲连亲也不少。盘算着宿舍区里的适龄女青年,要么名花有主,要么各方面条件不合适,江妈妈决定从单身宿舍的女青年里选媳妇。天天眼巴巴盼着快到下班的点儿,江妈妈先买好馒头,站在路边的馒头摊,边聊天边看下班的人流,她的眼只盯年轻的女子,没两天功夫,这个出众的女子入了她眼,经过一番打听,又找个机会指给儿子。不看则已,一看,江成的小心脏砰砰狂跳,这不就是雪天的红衣女子!原来娘俩看中了同一个人。
看着儿子脸红心跳地,江妈妈心里明白了。和大闺女商量,托媒人来说和。姜还是老的辣,她是幕后总指挥。
婉玥确是个出众的女子,高高挑挑的个头,白皙的皮肤,两只眼睛就像亮晶晶的黒葡萄,一笑起来,嘴边两个酒窝更讨喜。她不仅长得漂亮,也爱打扮,穿着讲究。父亲是铁路的机车司机,常常有机会带她去济南逛大观园,去北京逛王府井,去上海逛城隍庙。 那时厂里没几个女工出过远门,更没吃过各地的风味小吃。人家那么好的女孩,江妈妈就怕女孩相不中儿子。心里这么想,行动更有了动力,晚饭把自己多年厨艺绝活都使出来,一道道菜上桌,那叫一个光鲜,每一道菜的摆型都有讲究,丁配丁,片配片,丝的菜盘里只能有丝,色彩搭配光彩夺目,红黄绿白黑,满桌子的花团锦簇。当时饭店的流行菜全都上了桌,虾仁、鱼片、辣子鸡,外加一条红烧大鲤鱼。菜没吃,光看,婉玥心里都喜欢得不得了。
这顿饭吃下来,她的心也落实了。暗暗思量:嫁了他,这可等于天天下馆子!好吃,爱吃,见过些世面讲究吃的她美滋滋地想,心情大悦。嗯嗯,最最关键江成他人好,脾气好。他妈妈也不错。
吃过了晚饭,江成去买了一个小吊扇,准备给婉玥装上,这种风扇挂蚊帐里,成夜吹也不伤人。婉玥又一次心里暖暖的,感情再次升温。
进了腊月门,天天都是好日子,江家着手送聘礼、订婚。小县城时兴三金: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外加一千零一块,寓意千里挑一。婉玥和江成相处了大半年,一颗芳心早被江成暖化了,心里装着满满的爱,对江成的爱甚至超越了自己。
这晚上两人商量着第二天拿上取出的钱,去买三金。婉玥却死活不同意了。“多俗气,人家都有我就也得戴!不要不要!”
江成听了,脸立刻变了色。心想着这小姑奶奶你想反悔啊!哭丧着脸:“咱别闹了,成吗?钱都取了,你说买啥咱买啥!”江成晃着她的双肩。
婉玥眼珠一转:“说好了,听我的,不许反悔!”
“听你的,全听你的,我全听你的还不行吗!”此时江成急地眼圈都红了。
“咱们明天去看摩托车,买辆摩托车!”
原来婉玥看着江成白天上班,晚上去二十里地的小厂兼职,披星戴月,一辆自行车早都破得不成样子,动了买车的心,无奈她手头没有那么多钱,一直搁心里,现如今的机会不能错过,不买三金买摩托。江成明白了婉玥的用意,一把搂过来,紧紧抱住她,深情地狂吻着!
来年春天江家举办婚礼,婚房是婉玥的那间单身宿舍,同屋的小姐妹为了她结婚主动让出搬到了另一间房。在那间十二平的小房里,两人的小日子滋滋润润,和和美美,你疼我,我疼你,情深意浓让人羡慕!
甜甜蜜蜜一晃二十五年,本就有夫妻相的两人相貌更加相像。婉玥和婆婆仍是一个锅里抹勺子,婆婆身体硬朗,继续发挥着她的特长。女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告诉女儿,找对象就得挑个舒适型,这婚姻像鞋子,穿脚上,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作者简介:
付超,曾在《齐鲁晚报》、《当代矿工》等多种报刊杂志中有作品刊发。业余用文字记录生活,分享快乐,见证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