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少苗端坚
张清彦
【一】
暑假期间,除了作业,在家里感到无事可做。到坑边玩水有危险,家长也不安。到田里拔草总伤苗,骄阳似火燎,蚊虫也叮咬。东跑西窜生是非,家长操碎心。于是,要学大人做生意悄然生心迹。
为了获支持,就把老师讲过的故事说给家长听:
——赵国邯郸吕不韦少时问父亲:“耕田能获利,获利能几何?那有做生意合适多。”
就这样,用吕不韦少时的故事,赢取了家长的同意。家长觉得把苗木放置田野去,经受风雨历练后智慧总向上长;锤炼品行端坚上,思路奔放也优良。于是,在家长的帮助下,一个小巧玲珑的纸质保温冰糕箱自制而成了。
40多年前,大约是1976年的时节,我十一、二岁,开始了首次做生意。
然而,初次交易,郁闷压抑,别样心绪。
因为是第一笔生意,我很热情也很大度。没想到,初次遇见的中年男人为了少掏一分钱,如此费心费口舌。听我回答二分钱一块儿,就问:五分呢?
见我迟疑片刻,说给三块儿。就进而又问:“三分钱几块儿?”我知道有三分钱卖两块儿的,那是天晚卖不完或是冰糕消融变形,再就是遇上冷雨天。眼下并非这种情形,而这中年男子分明就是这意图。他在钻我的漏洞,摆着套儿让我跳。想我既是初次,也有恻隐之心,就不情愿地说:“三分?就给你两块儿吧”。
那中年男子听后点了点头,说买一块儿。而后,接过我给的冰糕顺手送入口中。另一只手在裤兜磨蹭半晌,像变戏法儿似的,捏出一分硬币,放我手里。
我不满地提醒说:“二分钱一块儿!”
见我一腔的不满和忿怨,他像准备好似的对我说:“小孩子,别着急,你说三分钱两块儿,五分钱三块儿。其实,这不是有个一分钱一块儿的吗?我要的就是一分钱的这块儿。”
望着他狡黠的干笑,我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僵持了片刻,不知那来的大气,当我听了“窃书不能算偷”的诡辩论,就把他给的一分钱还给他说:你吃的冰糕不要钱。
【二】
下午,在邻村的一个场院旁,我被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叫住了。那时还是生产队,初秋时节,各小队都在捞麦秸沤肥。干累了要休息,碰上我这卖冰糕的喜送甘霖,众人就一致要求队长买冷饮。
按照队长的要求,每人一块儿冰糕。大家快要吃完时,我找队长结账要钱。没成想,发出去的36块儿冰糕,队长愣说是35块儿,并说我“小孩子不识数”。
想想在村里遇上的“孔乙已”,我觉得队长不是这种人。然而,队长却训斥我:你数错了!
中年男子,在幼小的心灵顿生阴影。我知道,“狼与小羊”的画面又要上演了。此刻,我十分不解我的境遇,为何在很短的时间里,让我这稚嫩的孩童两次遭遇羔羊的酸痛。
“你数错了!”队长样的男子训斥起我来,像狼对小羊的蛮横无理,令人愤慨令人焦虑。此刻,我的处境显而易见,唯有就犯。
或许从童话故事里得到启发,我顺从应答:我数错了。
马上,队长面露喜色并讥诮我说“我说是你查错了吧,不识数。”
我随即应答:“我查错了,不是36 块儿。应该还多呢。”
“什么,还要多?”队长眼见诓不成,心里生了气。队长的咆哮举止不亚于狼对小羊的凶恶,如同墨云压城,狂暴凶猛。
“要不,再查——查?” 我胆怯地说。
人群中七嘴八舌都帮队长,也有实诚人说公理:“别吓着小孩儿了”,“再查一遍,有多少算多少”。
“查查吧,有多少算多少。这样行吧?”见我要哭的样子,怕落下大人欺负小孩儿的恶名,谁也不愿意充当恃强欺弱威吓小孩儿的孬角色。
我听了自然同意,通过核查就能得到实际数目36块儿。“说不定还要多呢”不过是个幌子,目的为了使队长能够据实核查,恢复公平。
田野里,玉米苗儿齐腰、碧浪翻滚,暑天的热气扑面袭人。路边的场院,捞麦秸撒尿的;有在场角干“走四方儿”“狼羊对垒战”游戏的;有规避一角掩面迷糊打盹的。更多的则散聚一处,听学术有长的“智者”谈天说地讲古论今。
休息时段人已散开,此时查人,外村的孩童能查得够吗?只能少不能多。这一点儿,队长的心里很清楚。怕有反悔,队长进而强调说:“你查吧,有多少人,就给你多少块儿冰糕的钱,这样行吧。”
我点头默认。事已至此,唯有如此。
我一个人一个人地数着,一个人就是一块儿冰糕。我想急忙完事,赶快离开这不祥之地,去卖箱子里剩余的冰糕。我一边寻着一撮撮的人查人数,一边还要向队长面视汇报,以求得他的认可。
三个、五个、十二、十八......当我查到三十四时,人已数完。
“怎么少两个?”我目痴神呆,自言自语不知所以。这时,一种轻蔑的言语从队长口里传人我的耳际:“我说35块儿吧。看你是个小孩儿,多给你算一块儿你还不行。查查人数,咋样儿?别说36了,连35个都不够。咋的?”
见我脸涨得通红,一言不发。队长笑望着我,眉飞色舞,凶相全无:“看来,只能给你34块儿冰糕的钱了”。
【三】
冤屈、愚弄、威吓、狰狞、恃强欺弱,我的头脑急剧膨胀,泪水溢满眼眶。“狼和小羊”的童话故事浮现脸前:娇小的羔羊怎么也逃不出“无理”样儿。柔弱的善良遇上贫穷造就的良知泯灭,眼泪苦涩只能由清风慰藉抚摸。
课堂上,使中华美德发扬光大的良语佳话回响耳边,“尊长爱幼”的美好画面模糊了眼帘。我无奈了,失望了。不晓得眼前的这些,为何与课本上、老师讲述的不一样。
此时,人多处,一个老人的讲述正精彩:......由于人们的骄奢,震怒了上苍,一株麦子上的九个穗头,一下子被神仙剪去八个,以示惩戒。从而成为了现在的一株麦子一个穗儿。
智者讲完,见我还在近前发怔,以为听得入了迷忘乎所以,就提醒我说:“故事讲完了,你也该到别处卖冰糕去了”。
“我?——”
他听我简述了原委后,俄而一震。随即眼前一亮,指着从玉米地里冒出的脑袋说:“这不,给你加一个。”
绿野碧波里,老三的脑袋隐约而现。或是肠胃不好,吃了冰棍着了凉,他肚里翻滚忍俊不禁,就在大家休息的空档,钻到玉米地里去拉稀。
一阵翻江倒海后,肚子里方才平安好受。收拾停当,就提起裤子,走向场院。队长望见,不悦地问这不速之客:“老三,你吃了吗?”
老三和队长好说笑,经常互相开心和逗闹。本是肚疼难受拉屎屙尿,见队长乘机又恶搞,就口不遮拦秽语回还“你吃了”!反正,两人共有这来往。
人们听了,“哄”的大笑。
队长本来是想等老三说“没吃冰棍”。老三这脾气,赖账常有的。
没想到老三曲解歪想,冲撞队长出洋相。这一下,队长想借卖冰糕小孩儿搞老三,就大声说:“你没吃?让卖冰棍的孩子说,看你吃了没有吃”。
我记得真切,老三这种很有风格个性的人,给人的印象总深刻。他从我手中拿去的冰棍,不仅一块儿而是两块儿,老三是吃喝不能上当的人。
然而,老三的吼声吓住了我:他敢说我老三“吃”?想死哩!
听到此,队长顿时摇身一变,反恶为善。转而,笑吟吟的对我说:“小孩子,不是我不给你钱,人家老三说没吃,你说我咋做?”
队长与老三俩人的做派大家都明了,然我当时的年纪,迷茫不解,不知他们唱的是那出戏。场院里,就像是一个大舞台,自从我这卖冰棍的孩童一上场,整个剧目就开箱。剧情跌拓起伏,各个角色依次亮相,像是情景剧或小品,又似当今二人转。此刻,其中的大部分演员都成了看客,像看公鸡斗架似的,屏心静气直视队长和老三,众人全都忘了我。而于我,只为核清冰糕数。
队长处,好不容易盼到阴雨转晴,谁知道,半道出来个程咬金,初露的曙光又被老三给搅黄。
就在我孤独无助身陷泥潭时,说书的智者说老三:队长和你玩笑呢。
【四】
“他那样儿,狗嘴里还能吐象牙?”尽管智者给解答老三依旧很不悦。
“他是问你吃了几块冰糕”智者进而化解老三的忿结,“你这一闹腾,小孩儿明显就被坑。”
“——管我屁事。”老三经智者调和,火气锐减,话说出口似感不妥,随即就问,“小孩儿被坑?啥意思?”
怕老三的火爆脾气再起,智者指着我说:“老三的,别着急。刚才不是买小孩儿的冰糕了吗?我们也都吃了,还没给小孩儿钱。队长说35块儿,小孩儿说36块儿,争执不下。就按每人吃一块儿冰糕查人数。小孩儿查到34个,没人了,正发愁呢,看到了你。队长是要小孩儿问你:你吃过冰糕没有?吃了几个?”
老三听清了事情的原委,像弃暗投明的战士怒斥队长:——你也真够损!连小孩也闹摆?继而转向我,大声说到:我吃了——两块儿。
队长的举措似乎是在彰显他为官的气势,好像不把小孩压制,就不能展示他的别致。可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把队长惊蒙了,呐呐半晌贬斥老三说:“好你个老三,还把胳膊肘往外撇!”
“胡扯!”老三反唇相讥:“尽说些屁话。咱俩人儿经常瞎扯谎,怎能让小孩也遭殃?”
“把钱给了小孩儿吧。”人群中有人杂乱附和,“小孩儿等的功夫不小了,别把箱里的冰糕消融了,回家再挨吵。”
事已至此,队长见不能再说什么,就很不情愿地给了我36块儿冰糕的钱。为挽颜面,就冠冕说我:便宜你这小孩了。要我把剩余的冰糕便宜卖给社员们。
便宜我了?那我就应该致礼回谢。老师讲过,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照着队长的意思,我大度超然。尽管我心里不很情愿,但还是顺从了队长的话。见我好说话儿,给了队长大脸面,都说我小孩儿懂事理。
“智者”和老三一边帮队长打圆场,一边说着队长的善,还帮助队长把活干,把箱里剩余的冰糕,按进价分发给了社员们。这下子,老三想等队长表扬他,没想到队长很不爽。不知队长觉得受到了冷落,还是谁小瞧慢待了他,或是报复这老三的,队长就直面对我说:“看你小孩咋得钱?”
我怎么也没想到,队长悻悻对我说:“玩笑也能当真话?看他能给你冰糕钱。”
闻之,我惊异别样心寒若霜。我满腔委屈地诉苦说:我是答应了你这个队长指示的,可不能这样对待我。老三气不过,愤慨斥责队长说:“你是咋搞的,说话不算数,擦嘴巴擦脸用抹布——真的抹(没)脸了?”
老三质问的声音很高昂。队长觉得理不长,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的秧,一副蔫了的可怜相,呢喃低言说:“老三别憋我,我真没钱了。再说,冰糕又不是我发的。谁吃冰糕谁还账,谁发冰糕谁付钱,与我何相干?”
“什么”?吃冰糕的社员不悦了,一齐反问说:“队长,你能这样说?”
“你咋能说些没人味儿的话,是个男“官”儿吗?”老三来火了。明看着队长闹摆他,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尤其还当着卖冰糕的孩儿。老三气不择语,说队长“尽说些屁话。我帮你干活还有罪了?”,并要上前去搜身。
【五】
智者见状,怕事情闹大。劝说先要付了冰糕的钱,以后由他工钱还。
队长的那副可怜相,老三的忿怨怒发样,更有智者的无奈举,社员的冷观与厌烦气,交织成浑浊的泥淖滩,像沟壑杂乱的老人脸。那境况,主角大人真难堪。
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一下子,队长和老三众演员,仿佛被大家目光聚成的焦点,锁住了身心和灵魂,动弹脱不了身。就这两角冰糕钱的事儿,队长和老三较起了劲儿。二人都不下台阶,倒霉的只有卖冰糕孩儿,自己想办法。
队长说“我身上真的没钱了”。
这叫我,想起了老人给讲过的一个故事:
.....三伏天,一个彪悍的落魄王,中午在一个瓜园吃完了脆甜爽口的瓜,身无分文付瓜钱,就说瓜农的价钱贵,想讹他吃瓜钱。。
瓜农见遇上了麻烦“主”儿,就慷慨施舍说“不要钱”可以赶路了。然而王子说“不行,这不叫人们说我白吃了西瓜不掏钱?”
没办法,瓜农只好说“那就给一文钱吧”。
想不到,王子听了眼直了,片刻仰面跌到了。
因为,王子身上没有这最小的货币单位一文钱。王子放不下架子说好话,又不愿落下“不给钱,赖账”的坏名声,就出现了这个“奇”场景。冰糕孩儿咋也没想到,眼下这场景又要出现了。
或许队长说的是真的,一个钱真要逼倒英雄汉。
大家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办法,连智者也解决不了的队长与老三的争执,这该怎么做?这下子,卖冰糕的孩子可真遇上了难,你说这咋办?
买冰糕的孩子无奈何唯有细琢磨,眼看这“方程”无解了,就别再费劲做,做也无解答。就这样,冰糕孩儿面向队长和老三说出了新办法,人们都惊赞他。
冰糕娃儿,似乎成了除难送福的活菩萨。惊奇中,人们展开了美好的想象,把敬佩的目光一齐投向了卖冰糕的孩儿,未来美好又明亮,着实都向往。
冰糕孩儿为解决了问题而自豪,为了能帮助人们而骄傲。如果再有帮人的事儿,他还会义无反顾向前做。只不过,他希望今天的场景别再出,那种不堪永远过,让美好替代它。
社员们咋也没想到,无望之际的难解题,居然叫冰糕孩儿摆平了。因他慷慨施舍的说出了“才吃的冰糕,我——不要钱”,这样可以了吧?
其实,解决队长和老三的根本问题,就是卖冰糕的孩子免除了他们吃冰糕的钱。那时,就是这“两角钱”的事儿。
一分钱使人说谎,一块冰糕使人喜怒,两角钱使人斗架使队长难堪。那一年,暑假经历的苦涩与磨练,留下了深深的印鉴,同时也锻炼促成了我向前。我如田野苗木长,风雨摧不残,端坚仍依然。
感谢生活,馈赠了丰富阅历和知识,滋润养育了年少的我。使得苗儿走过了风吹雨儿打,更加端庄直向上,前瞻向远方。
作者简介:
张清彦,男,1965年生于河北邯郸,中学高级教师。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北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交流协会会员,中外华语作家文学院院士。获河北省第六、七、八、九届散文名作优秀奖,中国散文学会“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著有散文集《静心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