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银瑞

       山青水碧，杨柳依翠，故乡大地，莺歌燕舞，花香沁脾。金灿灿的阳光下，蓝格英英的苜蓿花在怒放。招引蜜蜂嗡嗡采蜜忙，惹来蝴蝶翩翩乱依从……

       苜蓿，也叫紫蓿花。属豆科植物，似三叶草。耐干旱，耐冷热，产量高而质优。与张骞同期的西汉学者陶景宏在他的《名医别录》里有详细记述。它不仅被称为“牧草之王”，而且富含多种微量营养素，是一种上佳的高纤维低热量食物。嫩而不脆，味道隽美，消除内火，清沁心脾。不管在关中地区，还是在江浙两省，每逢上市季节，几乎家家户户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它既普遍，也很普通，甚至让人不屑一顾。

        我出生于1961年，属牛，天生与苜蓿有缘。

听母亲说，怀我的时候，正值困难时期，家里没有粮食，全靠采树叶、挖野菜充饥度日。我家后院的那棵大榆树，前院的那棵老椿树，浑身光秃秃的，叶子全被吃光了。后来干脆连榆树皮也扒下来煮着吃。母亲心急如焚，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一家饿死。蓦地，一个念头闪现在脑际：“偷，偷苜蓿！”

白天她照常参加生产劳动，晚上悄悄地提上篮子，偷偷摸到生产队的苜蓿地（供生产队牲口吃的草料）。采回之后，择得干干净净，连夜烧火煮熟，拌点食盐，一家四口（奶奶、父母和三岁的姐姐）填满肚子，方可安睡。

       在我将来到人世的一天夜里，母亲腆着个大肚子，趁着月淡夜黑，又去了生产队的那块苜蓿地。她想：多采点，等生下孩子，就能多点奶水。月亮已经爬上半天，在乌云中穿行，远处的山头，近处的茔地，峭楞楞如鬼一般，还不时夹杂几声栖鹘尖利的怪叫，森然吓人，毛骨悚然。她艰难地蹲下又跪起，跪起又蹲下，拼命地采啊采。汗水湿透衣衫，外界的一切似乎茫然不知，一大筐苜蓿就要采满了。

      “谁？”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母亲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糟啦！看守苜蓿的人追来了！”母亲立刻意识到，她慌忙站起，拎起筐子，拔腿就跑。

      “站住，抓贼！”黑影越逼越近。

        怎么办？前面是三米多高的陡崖，后面又有人追赶，进无路，退更难。扔下筐子，或许能逃掉，可一家几口往后吃啥？瞬间，她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和胆量，二话没说，纵身一跳，连人带筐坠下深崖……

        说来奇怪，母亲坠崖之后，竟安然无恙，毫发未损。只是筐里的苜蓿倒了满地。“难道是苍天有眼，佑我母子？”她长吁一声，浑身瘫软，再也站不起身来……

       月亮不知疲倦地在乌云中穿行，一阵凉风把母亲从昏迷中唤醒，只觉凉意袭人，才知是人在囧境。在家等不及的父亲这时也匆匆赶来，找到了母亲。当看到母亲衣袖挂烂了，裤管撕裂了，还吃力地在月光下捡拾着似乎是救命唯一的苜蓿时，他终于忍不住呜呜大哭出声，两行泪水似雨倾洒，是懊悔，更是心疼。父亲愧疚地上前扶起她，拍干净妻儿身上的土，拎起筐子，在洒满清辉的月光下，一对患难夫妇蹒跚着往家走去……

       第二天，生产队的干部和一些“小灵通”知道了这件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那娃保不准是个贵人呀！那么高的崖一点事都没？”

      “可能是老天有眼发慈悲吧！”

     “饥饿难忍，石头难啃呀”

     “哼，可别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哩！”

……

        没过几日，母亲被叫去办“学习班”。农历七月十二日这一天，骄阳似火，毒辣的太阳像发了疯似的，简直要把大地上的所有生灵蒸发掉。空气闷热闷热的，没有半丝风吹。母亲由于“认识不到位，思想顽固”被拉去批斗。“高音喇叭”（此人名叫杨王财，凡事爱大声嚷，又是出了名的假积极，乡亲们送他个绰号“高音喇叭”，那天夜里的黑影便是此人）耀武扬威地站在前台，向广大人民群众揭发了我母亲的“罪行”，声嘶力竭地鼓动乡亲们上台批判发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高音喇叭”不停地响。母亲站在烈日下，挺着怀我的大肚子，满脸的汗珠像下雨似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母亲拒不交待“破坏社会主义”的罪行。会场鸦雀无声，母亲只觉得腹痛难忍，两腿发软，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突然“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这时参会的父亲、伯父急忙上前搀起她。几位热心的邻居也七手八脚帮忙，将母亲送到家里，于是我来到人世。当然，批斗会也因此中断了。随后，母亲担任的妇女队长被撤了职，入党的资格也被取消了……

        渐渐地，我长大了。母亲常常教育我，要好好上学，光宗耀祖。要我追求进步，向党组织靠拢。我铭记着她的教诲，上了大学，入了党。1985年7月，当我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时，母亲高兴地热泪纵横。“我牛娃（我的乳名）给妈争光了！”她喃喃不已。还时不时向乡亲们炫耀。“我吃糠咽菜，终于还供了两个大学生（姐姐也上了大学，后来成为我县闻名的中学英语教师）哩！”至今思来，她那高兴劲，自豪感怎能用言语表达呢？我清楚记得，那天我家大摆苜蓿宴。什么凉拌鲜苜蓿，什么蒜泥苜蓿叶，油炒苜蓿花，油炸苜蓿丸子……满满摆了一桌子。母亲忙前忙后，虽说辛苦，但她那满脸洋溢着的幸福感我还能品得出，读得懂。

       自我诞生以后，我们家的三分自留地里，就多了那块一丈见方的墨绿色的苜蓿田。无论是在桃红柳绿、万物复苏的春天，还是在树荫蔽日、生机勃勃的夏日，抑或是硕果累累、金色遍野的秋季，还是荒芜杂草，酷寒凄冷的隆冬，它都是那样执着地、顽固地、坦荡地泛着耀眼的绿色，割了一茬又一茬，采了嫩叶又生新芽。不管严寒酷暑，无论干旱雨沛，总是那样坦然而生，勃然而长，岿然挺立，凛然而活……

       那名不出众，貌不惊人的苜蓿，清凉沁脾，温润肺胃，百尝不厌，再品味赟。它是母爱，是亲情；它是希望，更是幸福。

       漫步校园，偶见草坪里一株茂盛的苜蓿，神灵般的，挺直的茎，墨绿的叶，蓝英英的花。那不是我时刻思念的母亲吗？

       苜蓿，我的根，我的缘。

作者简介：

杨银瑞，陕西渭南人。当代作家、诗人。有三十余篇散文发表于《当代百家经典》《岭南作家》《当代散文人物大典》《2020各省优秀作家》。其诗词赋发表于《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诗词大典》等书刊，2019年在中华全国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诗词大赛中获一等奖，被誉为“改革先锋艺术家”，有专著《山城学子文集》一书出版，有十万余字诗词赋、散文待付梓，小说《烟雨人生》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