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有什么好？

作者：皇城根儿胡同串子

开门见山，老北京有什么好？好儿多了！您要非得拿百八十年前的黑白老照片说事，告诉我说老北京脏乱差、住的窄背，比今天的水泥森林，这就是较劲。原先人们是平着走的，现在楼房把人给摞起来了，居住形态的变化必然带来人情世故的不同。在这一系列变化的两端，一边是广义的物质的“好”，一边是非物质的“好”。康熙老佛爷没看见过智能手机，并不能推导出 IPHONE比大清好。那么，新北京的好也不等于老北京不好。听起来好像仙鹤打架－－绕脖子，掰开喽说就清楚了。

言归正传。老北京有什么好？

人情好  老北京整个像一个大社区，多少年不变的地名街巷，哪儿哪儿都能捋出的头绪。二大妈三大爷、王叔李婶小六子，老街坊比亲的热的还近乎儿，一家有喜事满街筒子热闹；谁要有了难，半条胡同跟着着急，帮得上忙的多半是老街坊。谁跟谁要红了脸儿，老大辈儿那关也过不去、劝架的两天能让你赔出仨月的恭叶钱┄┄；小孩子打个架，嘿嘿，两边儿大人都兹当他们锻炼身体呢！

不过有一样儿例外，就是两口子吵架一般没人劝。为什么？平房大杂院儿，私底下的事能让你听见吗？吵出来你听见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吗？所以，第二天早晨迎头被隔壁三哥给撞上：“我说，瞧你丫那点出息－－”结了，就这么一句，男的一傻笑女的一低头——就算领情，往后呢，该吵吵，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也就是了。

人情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从前亲戚多，住的近又勤走动。－－亲戚认识你家老街坊，一聊天，结果你家老街坊的亲戚又认识你家亲戚，这可就乱喽，这也就更近乎儿了。从前有一道景儿：孩子跑回来说二姑来了，您这沏上茶等着，一个钟头还不见人影儿，再过半个钟头二姑才进门，一问怎么着？刚进胡同就碰上谁谁谁了，刚聊两句又碰上谁谁谁了，就这样，八拨儿聊了一个半钟头，别说茶了，大酱肘子也得凉凉喽。哈哈！

在几十年前，大人有事出门，或者加班回来晚，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半天儿一晚上是常有的事儿，吃住在邻居家十天半个月的也有，这在单元楼时代的今天是难以想像的。－－不是人情薄，是大家素无往来，当然也就不“过”这个。

人性好  老北京人里许多是几十年连辈儿的老街坊，大都知根儿知底儿，因而有种相互的担待与默契，甚至护短儿。老太太尤其护大闺女，“敢惹我们家闺女不痛快，我这拐棍子都不答应你”，其实什么你们家闺女呀，隔着仨门牌号呢！不过是小伙子拉拉手，姑娘怕您老看见不好意思而已，哪儿跟哪儿啊，您就插一杠子？嘿，－－娘家人儿！

再说那些年不消停的时候，闹日本呀，反右啦，文革什么的，谁家摊上事儿老街坊不会歧视你，明里打遮掩、暗里拉把你，有些个孩子就是靠老街坊活过来的。电影里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能说没有，不过按艺术理论的说道儿，那叫做“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看过老舍的《四世同堂》您便知道，围绕着祁老爷子一家周围展开的故事，必得有个寇晓荷。

还说《四世同堂》，常年帮老祁家照看祖坟那位，他的几次露面情形不同，却始终表现着好人性儿。

气象好  北京城的地势咱甭细说您也知道，北面西面有山、南面一马儿平，东边通县那个塔尖儿跟长安街地面儿齐。西北风来了先给燕山拦一道，下多大雨它都“一江春水向东流”了。好风水还得得善用，这就得说北京人是得了黑衣宰相姚广孝的福，是他六百多年前规划了北京城的总布局。北京城这地界儿它“拢气”，万物得活。太阳东升西下，早年的上学路上，阳光是金色的洒在地面上，照得人影长长的，空气是甜丝丝的沁人心脾。那时的北京，早晨有鸡叫、夜晚满天星，蝴蝶蜻蜓水牛儿蚯蚓陪我们玩儿，天上的鸽子哨儿，枝头鸟啾啾；夏日见到水管子拧开就喝，下雨浇个透是件好玩儿的事情，我们在街头能常见到马车和驴骡，还有它们冒着热气儿的粪蛋儿。

北京的四季各有各的气象：漫天鹅毛雪，万树桃花开，手摇芭蕉扇，红叶满西山。人们从来没有想过空气是什么，只记得它有每个季节的味道，印象那么深，那么难忘怀。┄┄

街面儿好  老北京那时相对固定的人群，和不怎么变化的街市。人和地儿都是很熟悉的。没听说过谁家孩子上学还要大人接送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嬉闹着走在街上，汇入大人的匆匆步履中间像小鱼穿过水草般地游来游去，说不定就一头撞到谁，继而轻轻地挨一“脖儿拐”，仰脸儿叫声张大叔或李大爷，然后就颠儿了。那时候撒手孩子出去野，不怕孩子丢，只担心他们别惹祸捅娄子。万一跑远了找不回家 肯定在警察岗亭里吃动物饼干呢。

街面儿好还有一样儿就是买卖家儿实诚。本来嘛，常买的油盐酱醋小百货、粮肉副食等等基本都是就近固定的去处，售货员不但是老熟人，有的还是老邻居，保准儿货真价实、和气周到。私营的就更甭说了，赊账也是常有的事，没有“信贷危机”。唯独服务小孩儿的地界儿，比如克朗棋呀球儿馆什么的，还有小人书店，甭费话，先交钱省得耍赖、一帮孩子一起哄跑了，谁跟你招那份急去？哈哈。

至于吃喝干净，这讲的是未必卫生条件多么严格，而是指东西放心，绝没有掺这掺那的，地沟油那种烂肠子的事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再有就是扶持老人，甭说了－－您懂。

景致好  所谓景致好，就是老北京的名胜古迹保持在原有状态的时候，我们去赏春拜庙，参观游览，一切都是它原本的模样。或古老陈旧、或清幽婉转、或堂皇或森严，或风景如画或灯火阑珊。总之您看到感受到的都是您所预期的，很累但也挺享受，回味悠长。

而四九城各个区域又都有孩子们常去疯玩儿乱跑的免费或二分钱门票的公园，我们喜爱那里、流涟忘返。也许在多少年里那公园的某个地方都还保留着我们的一些印迹，并且那记忆镌刻在我们心里，到今儿没有褪色；比方在哪里狠狠地摔过一个跟头、在哪儿和伙伴们凑钱买了一个西瓜、甚或在哪儿一众“犯事儿”被工作人员驱之作鸟兽散。

还有百货大楼、西单商场、新街口、地安门、大栅栏、琉璃厂等商业街区也曾经是老北京人记忆里温柔的昨日繁华、代表着前现代时期的京都盛景。

然而，这一切都已然变了模样。人情人性很难从东南西北四环五环凑到一起、昔日的风花雪月如今被拾掇得整整齐齐、商业气息遍布古都，连拜佛的香烟里都依稀散发着铜臭。

今天，高楼林立，四通八达的新北京，世界前茅的现代化大都市，它庞大而恢弘、棱角分明、信息交错、海纳百川并且清新前卫。但是，高楼之间，汽车就像甲壳虫、年轻人如同勤奋的工蚁。匆忙的人们穿着漂亮的衣裳、吃着无味的快餐，佩戴着啃老族、月光族、月供族等现代的标签，送快递的小伙子们无冬历夏地往来奔走着，共享单车站着一大溜儿，躺着一大片，小区门口那俩河南来的保安每天值班，每天把小黄车归拢起来。

人，才是一座城市的具体内容。那些在这里忙碌着的人们，他们多数不一定最终会留下来，因而他们也永远无缘体味这座城市的昨日温情，与老北京人深沉的善意。他们的概念里只有新北京，可是他们不知道，新北京有千般好，却丢失了老北京的那些个好。

倪继成记于2020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