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蜗春
石颢
我老家村叫桃树庄村,因明代一位魏姓京官告老还乡,设学馆文化当地子弟,又率弟子于村野塬畔路沟菩萨庙植桃树而得村名。村乃一三面临沟梁,一面延塬的山村。
村人历来有蜗冬习惯,不料庚子鼠年又添了个蜗春。蜗冬纯属自然以致,蜗春有自然成因,亦有人祸成因。春打正月初一蜗开,直蜗到清明节前一日方解蜗禁。
清晨,春蜗的心慌的背不住的我,出门游转村里放风慰心。晨曦初露,村野清冷。天如舀村里牙沟明莹泉水淘过,蓝的炫净,蓝的童稚可爱,蓝的诱我想唱诗褒美。早起鸟儿,不从这树往那树扑噜扑噜飞,则站于铁青如箭的树枝,冲炊烟寥落村间啁啾叽喳,仿佛在向留守乡亲传达春的深度和清甜度。看啊,柳在涝池畔、路边、塬畔废弃崖庄土窑院前嫩绿,茵陈于向阳苹果园边、中草药园边嫩灰,迎春花和丁香花在路沟无拘无束的灿烂,而都因稀缺欣赏目光,显的悄静与孤寂。此即撤掉进村战“疫”管控卡第三日的清晨。我沿灰光清静水泥村道没远方的随意的走。宅家战“疫”近五十日,继前日与昨日悠走村野,活动筋骨,透气通风,让眼睛享受享受春景而精神焕发。
我目光所及的村野,除却悄静,依旧悄静。我悠走前个小时里,有两辆二轮电动车从我身旁如蜜蜂嗡嗡般驶过。驾车的乡村跟我彼此,下半张脸口罩俨遮不辨。目光邂逅的那个瞬间,彼此都友善似久别重逢。他们眼睛冲我笑眯,我还他们眼睛笑眯。前日昨日的村里,活脱脱往岁正月初一到初七,人气旺盛的恍返在生产队的光阴。
前日,撤掉进村战“疫”管控卡头日,腊月里开小车兴户明景回家,跟留守家人欢乐春节的,都带了正月里的缺位欢欣,还有没与亲友尽情聚聚的遗憾,悻悻返回各自所在他乡。昨日,从县城一溜开来六辆面明舱亮豪华大轿车,将村里年前从异域归来的农民工乡亲,又送回了他们讨好过活的异域,使形同蹲看守所宅家快两月的他们,怀揣正月里没尽兴闹热的不足,返回异域重拾固有的过活。豪华大轿车是县上租来送他们回异域复工复产的专车。在村里过春节,又没被新冠病毒疫情灾害的他们,人到异域,不再行医学隔离观察即可上班。政府感激他们,他们宅故乡老家的蜗春战“疫”,减轻了异域城镇战“疫”负重。他们感激政府,政府斯举使他们省却诸多麻烦。村里送儿女走的留守老人,类似历年,两眼不舍,一脸无奈,又在心里将儿女归期计算。
拐进村里一条东西向主干水泥村路,村路南北两侧挨个排座的人家中,仿古院门敞开的寥寥没几,紧闭和铁锁守护的占着大半。院门敞开的,是家里有残疾人、有守家看门务地和在就近寻打零工的留守老人、有照料丧失生活能力老人的中青年乡亲的人家。院门紧闭的,是家里仅一位靠城里工作或打工儿女经济接济守家度晚景的老人。铁锁把守的,是家人户籍都在村,祖坟在村,曾居地方在村,而今成员都居城里的人家。
这阵儿,高寿一千三百余岁国槐的两枝上,对站两只喜鹊正商议着事儿。它们爽朗的“嘎嘎”“嘎嘎”会话,驱逐着村野的孤寂。身子六人方可合抱的国槐,村庄守护神似的矗立于村中心的文化广场中心。我望喜鹊,喜鹊没望我,只专注它们的会话。它们羽毛,洁白紫檀相间。尤其紫檀,抬举的它们漂亮于异乡的同类。穿背印“保洁员”标志服的走路腿一趔一趔的老王,扭扭嘴老刘,慢腾腾地捡广场、路沟、路面散乱的败枝枯叶和生活垃圾。政府配套的装运垃圾的带兜带报警喇叭的电动车,搁在距他们百步外的整洁路边。路沟里随轻风飘逸的迎春、蒲公英、丁香、芝樱的鲜艳花朵朵,憋劲儿待放的花苞苞的清香,寡人享受。我瞬间生了身处陌生村庄的凄凉之感,光阴仿佛也随之驻足不前。
我呼吸着子午岭来的满含草木泥土腥味的轻风,缓步行走。走着走着,《登幽州台歌》之诗蹦跃于我脑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不由作想,当年幽州,唐时才子陈子昂,一定是沦落于我们今春蜗春的情境之后,乃吟出了这悲情之诗。一场席卷华夏,蔓延五洲的新冠病毒疫情,肇于猪年之末,延至鼠年春走,迄今死而不僵,害国虐民。此与其说是人对它从早期感性起步向理性认识的升级,不如说是从起步防控时的应激亢奋而转向一种无奈的疲惫等待与无标抱怨。
倘若人们都能将这《登幽州台歌》读个通透,思索个透彻,也许可避免这场新冠病毒疫情的灾害。回望历史长河里的瘟疫,都似一位哲人而言:“大多是由罹患洪灾后的野生动物传染人类的,而人类却是始作俑者。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我们以主宰者自居的人类偏不吸取血泪教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弄什么,就弄什么,此种好了伤疤忘了痛行径,还是被新冠病毒疫情给了重重一击,人类自己不得不把自己囚禁家中。?”又似另位哲人说:“?社会的发展让部分人在闹哄哄中利令智昏,贪婪疯狂,哪怕刀尖上的蜜,他们也会去舔舐。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有钱可赚,就没不敢狩猎而美食的。哪怕是飞蛾扑火,也执拗一试,不会考虑会惹来祸端殃及人类。?”我的体悟是,这次新冠病毒疫情,使我们村失去了一年里惟一一个最红火闹热、最富朝气活力、最具人气的正月,而这个正月,正是乡村振兴战略将要抵达的目标。
新冠病毒疫情让我们村的今岁正月,涝池淤水似的一池死寂,辣椒茄子遭逢早霜打了的萎靡。正二月里,乡亲们无不蜗居家里,让“坚定信心,同舟共济,科学防控,精准施策”精神落地。他们中虽有因多年在外讨理想过活而未与亲友邻里把酒话桑麻的,但没像既往正月里那样,相互走动,巩固亲情,联络感情,而是蜗居家里,痴心战“疫”。除夕夜里、正月初一、初二和初五、元宵节,都爆竹声不闻,烟花不花,十五平方公里广袤村野,弥漫了清冷、宁静和孤寂。
这多年,村里进城奋争理想过活的中青年乡亲,无疑参与推动了祖国仍在进行时的城镇化进程。他们已陶醉于新城的崛起,老城的改造扩规,自豪于身处各项发展和公共设施服务水平远远优越于村子的城市,欢欣于自己终成城市市民的得意。年年春节前返村同留守家人、族人、乡亲欢度春节的他们,总将村子的落伍,乡亲对穿吃、对环境卫生的不讲究,遇小事总爱跟人争究的习惯谴责。他们嫌留守老人不改浓厚农民意识,思维固化,思想僵化,观念老化,批评他们形象不佳,出行漠视交通规则;跳广场舞、吼秦腔戏干扰他人生活;谩骂懒散而不谋过好光景的残疾乡亲。甚至埋怨美丽乡村建设的规划建设者的规划建设不够前瞻,管理不够到位等等。?
不行阴夜乡路,不晓明月珍贵。当他们和留守家人、族人与乡亲,因新冠病毒疫情而蜗春宅家时,他们中的许多人这才猛醒。这三十多年里,正是如我留守村人,依托国家脱贫攻坚战等惠农政策,才使农耕文明古村蝶变现代新村。正是他们中的返乡创业者,发展现代农业,我等留守村人才有了家门口就业增收岗位;村子才有了生机向荣。
人非大自然的主宰,却是一座村庄的灵魂与主宰。离开人过活的村庄,弄得再如何的美好,都与今春蜗春无异。恰似山西省忻州市五寨县新寨乡乡长任盛宇在?《一乡长对乡村振兴的深度思考和泣血呼喊》里所说:“(缺少村民的村庄)建得再好,也仅是一座辉煌的废墟。”
作者简介:
石颢,男,汉,出生于1962年,甘肃省宁县新庄镇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宁县九届政协委员,著报告文学集《山乡的风》、《北豳春韵》、《穿越》,散文集《心旅》、《豳风吹过的地方》。另有500余篇散文散见于《农民日报》、《甘肃日报》、《新一代》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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