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故园和亲人
冯庆茹
01
土地,地理学意义上的自然资源,人类赖以生存和活动的基础。在我的词典里,土地是泥土和生物的混合体,是田野、树木、村庄、炊烟和鸡鸣犬吠织就的温馨图画,是农耕文明的象征,是我们的故园之所在。
古人将土地上的稼穑称为田园生活。田园生活是相对于城市和官场而言的。田园生活有别于其他生活,在于它与土地与自然的最原始亲近及恬淡自然的心态。写进诗里的田园生活并非真正的田园生活,而是飘浮在泥土之上的精神情怀。正如陶潜并非一个真正的农夫,而是以采摘诗歌和野花来自我安慰的归隐者,否则,他的田地就不会“草盛豆苗希”。
一个人,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他对土地对自然的情感应该始终如一——不仅仅是热爱,还有归属感。而在土地上耕作的人更是如此。所谓小农意识,与其归其贬义,不如说是功利使然,是几千年农业文明的积淀所致。在“民以食为天”的中国,拥有土地不仅仅就意味着拥有生命,还拥有生命以外的许多好东西,比如财富、豪宅、美食,甚至权力还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这些少数的“地主”们,并非真正读懂土地的人。真正读懂土地的人,是那些在土地上稼穑、流血流汗却依然食不果腹的“佃农”。于是,在二十世纪前叶,一场为争夺土地和权利的革命斗争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透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我仍能看见那些重新获得土地的贫苦农人,匍匐在土地上欢喜涕零的样子,看见我们的祖、父辈们在晴朗的天空下,在美丽的田野里,在清亮的小河边群体劳作的愉快场景,耳畔依然回荡着那悠扬的太阳花般的歌声……拥有土地是多么幸福多么安稳的事情!
02
但不知从何时起,浮夸之风席卷了土地。也许因为积弱太久,太渴望强大,而忽略了贫瘠的土地也有限度。如果少了科技和经验的支撑,再丰腴的土地也贡献不出比渴望更多的粮食和棉花。
土地,太容易被重视,也太容易被忽略;贫瘠寡瘦是它,肥沃丰饶还是它。困惑无奈是它,让太多人寄予厚望的也是它。土地,多么需要回归本真,需要又一次单纯的变革,进而激活田园童话的美丽梦想。
于是,在春天的某个早晨,希望的曙光染红了南中国的天际,染红了渴望温饱渴望富裕的人们的脸。
那一年,我还是个懵懂少年,不懂变革对于一个国家及个人的意义,我只想逃离土地,逃离愚昧落后的故园,甩掉父辈的辛酸,刻苦读书、金榜提名,然后以一个管理者的姿态进入城市。但最终,我的理想之花未能如期绽放,年龄和生存不许我萎靡,我一手拿起锄头,一手拿起笔,在田垄上、也在稿纸上书写沉重的诗行。
但我,我们这些农人的孩子,依然看不到希望!
最后,我不得不和其他年轻人一样离开故园,如季风般在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和异乡飘荡,并且努力把这种飘荡说成是一种诗意的寻找。于是,我们这群人有了一个统一的名称:农民工、小商贩或者流浪艺人。
03
或许,就是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有了之后的迁徙大潮,有了空心村,有了城市的繁荣和农村的衰败。但我们不是走得最远的那一代。我们还有胆怯和敬畏,还有留恋。
多年以后,我不再漂泊,将自己的身心安定在离故园较近的城市里。倾其半生所有,我们终于买上了房子。
我们开始衰老。
本地的乡音越来越少,外乡人以及本地的乡下人汹涌而来,挤满小城的各个角落。他们操着各种口音,从事各种行业,卖服装、化妆品、茶、搞装修、做豆腐、开饭馆、养生馆、在澡堂里搓澡……他们小心谨慎,不惹事生非,白天辛苦赚钱,夜晚把情感放牧到远方的家乡,用想象抚摸村庄、老屋、孩子还有那熏黒的墙壁。赚够了钱,该回去的都回去了,不回去的,就留下来,把三亲六故也拽来,搭帮结伙做买卖,吵架,打官司,与当地人通婚生孩子,慢慢地,新生代长大了,他乡变成了故乡,祖屋变成了祖籍。
此时,弟弟们也早已飞离了故园,打拼在另一个蒸蒸日上的城市。只有渐渐衰老的父母,还留守在故园。
父母的衰老是缓慢的,更像自然而然,而我们的衰老是塌方式的。先从血液到皮肤,再从精神到肉体,一点点,毒素在扩张在蔓延……因为无根,因为脱离土地和道德文化的滋养,我们比任何时代都更容易被疾病侵蚀、打倒。我的一个朋友,先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第二天下午就去了火葬场……他只有45岁。唉,痛心!多亏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有父母在,故园多少还是一种安慰,虽然它只是承载假日里的探望。那些年,我们携妻带子要回乡下过年。坐在父母老屋的火炕上,听母亲唠叨“一鸡二鸭,猫三狗四,猪五羊六,七人八谷,九果十菜”的年俗。其实,乡下的年,才是一代代农人的狂欢节,因为它依旧散发着农耕文明的酽酽气息。城市的年,只是个美丽缺少太多内容的空心菜。
但故园的土地已被污染,化肥、农药让土地板结,乱砍树木让土地沙化。更多的土地被弃置,荒废。曾经肥沃的土地哪里去了?它还能回来吗?不光土地,还有空气。我们无奈,同时我们心怀希望和祈盼。
04
那年,父亲故去,我们把母亲接到城里居住。开始,她不习惯。人地生疏,还要爬楼,啥啥都要买……但渐渐地,母亲也体会出城里的好:冬天楼房暖和,阳光充足,洗澡方便,小区花园里还有健身器。午后,她可以到花园里健健身,可以和老太太们拉拉家常。母亲很有亲和力,不到两天功夫,就能和她们混熟,然后相跟着去超市买特价打折商品。但每到春暖花开,母亲便急急如候鸟般从城市返回乡下的老屋。
05
也许母亲是图半年自在。和儿孙们住在一起,饮食有别,起居拘束,诸多不便。老人喜欢吃稀饭,吃清淡的菜肴,孩子们整天大鱼大肉也不厌烦。其次,母亲喜欢那种与老邻居们无拘无束闲聊的畅快,说东道西,陈芝麻烂谷子,谁都不烦谁;她还可以跟她们炫耀儿子从大商场给她买的新毛衣,新外套,炫耀她在电视上学到的健康知识。母亲虽然不识字,但记忆力极好,她看不懂韩剧和现代片,只喜欢怀旧的老影片和健康节目,看完就能记住。母亲还喜欢在老院里种菜。母亲种的菜不施肥,不打药,味道好。
老院子虽有些破败,但住了人就有了生机。门前的压水井水质清冽甘甜,是三十年前父亲亲手打下的;那边的韭菜已经有半尺高,里面混杂着干茅草和干树叶,母亲用耙子篓干净,随手剪下一把,说晚上烙菜合子。她又把其它菜畦弄干净,打算种两畦黄瓜,两畦豆角,再种点小油菜,夏季以后栽几畦白菜,种几颗南瓜和萝卜,这样既锻炼了筋骨,也自给自足了。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辈子勤俭。她种的那些菜总是吃不完,要么送给邻居,要么把它们晒成干菜,或腌成咸菜,冬天给我们带到城里,炖菜或炒干豆腐丝用。母亲说,城里的菜真贵呢!
有时想,如果有一天母亲也不在了,故园不就成了清明的祭扫和梦里的回望?
05
土地和故园永远是沉厚朴实的,即使它暂时的破败与沦丧,我们依然相信,对它的孩子们,它会永远保持祈盼和等待的姿势。即使我们像季风一样走得再远,我们依然要像落叶一样回归土地,土地终究是我们的终极归宿。
时常去看看土地吧!站在土地上,站在河流边,想想我们的前世、今生还有未来,并扪心自问:那些被污染的土地,何时回归美丽和富饶?土地上的子孙们,何时重新热爱土地像热爱自己的生命?
作者简介:
冯庆茹,笔名庆子,河北省卢龙县人,从事地方文化研究工作,偶尔写点小说和散文,作品散见《佛山文艺》《短篇小说》《小说月刊》《小小说月刊》《金山》《杂文月刊》《民间传奇故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