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盛

《大江大海》

这粗野的风这狂放的浪

是我们当初津津乐道的

那时我们在岸上

在一个隔岸观火的成语语义里

报纸电视勾勒的肱肱惊涛

用极刺激极够味的阳刚

激荡我们总也无法安分的一腔血性

那些或近或远令人仰慕的弄潮儿

以骑士的潇洒

风光在我们被烈酒灼热的话题间

我们只遗憾自己脚下的土地未曾起伏奔涌

否则我们张扬的情态或许更火爆更具有壮士的质地

现在不同了

那些在嘴边说说的东西转瞬间真实

我们也开始晃悠开始跌宕

开始大口大口地豪饮浓浓淡淡的鱼腥气了

地平线早已消失

礁石正以轻率的醉态玩味曾经的温情

我们不得不将河湖港汊泛舟的情调

扩张成十倍的粗犷百倍的不羁

听凭山在眼前凸起地在身后崩裂

从一半新鲜一半惶恐中

体味当初的豪气究竟有几多留存几多散落

我们承认我们并不英雄

虽然对浸湿衣服晒脱皮肤仅仅是付之一笑

但内心早已像诅咒恶魔一样

诅咒过这风这浪这怪戾暴虐的野性气候

发誓倘有第二次选择绝不对它有半点垂青

然而这都是暂时的

其实我们还是很喜欢这空间这劲道的

至少它让我们以男子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显派并且风采

我们由此少了点儿窝囊多了点儿孔武

真的 在水波平和的日子里

我们甚至想扎进水里洗个痛快游个痛快喊个痛快

可惜我们还不很会水

但那片水域将欣喜地看到我们正化鱼化龙

《和你谈海》

这时 我们的话题

有了滋味 有了颜色

有了动感

有了引爆铅色云团后

热烈降临的 清朗与寥阔

和你谈海

谈一种缺失的蓝思想

谈一部另外的《创世纪》

让那些迷糊过我们的

荧光 飞絮 莺语

羞惭于

惊涛拍岸的奇伟与壮美

在高翔的鸥影下

我们张帆

然后进入神话

鼓动我们的鳍形巨翅

在咸咸的空气间

舞之 蹈之

所有的雷霆电闪

成为摇滚形态的伴奏乐

不容置疑地兴奋我们

我们在坚硬的水色里放逐自己

留下气息的地方

波急浪涌

然后切近我们自己的神袛

以祝福或挑战的目光

打开岁月深藏已久的画面

火的颜色

一下子飙升起星星的风暴

夺目的光亮

回望我们澎湃的血潮

海继续高涨

曲线与曲线联合扩张

碰撞 切换

白浪一如翻卷的传说

与海有关的一切

全在我们自己的风景当中

呼之即出

和你谈海

谈这个无法远离涛声的世界

谈这世界中平静又不平静的

我们自己

《在潮声中造船》

每一个早晨

潮声鼓动锤声

自由高涨

就像长风和松涛

电闪和雷霆

只一个会意的振颤

便激越万千金鼓

将建造合同包揽的动静

铺陈为龙吟虎啸的

强音

接下来流光飞远

许多根生于年华的火色

都历练寒霜

然后强势

闪回弧光中苦乐叠加的故事

不需要渲染

一个直挂云帆的佳期

正磨合水的意志

一步一蹉跎地

读秒

只有渊博的长江知道

这是一项

通古达今的寻梦工程

当千万吨钢铁

在高低起伏的水面上

漂起来的时候

一个“刳木为舟”的童话

也幻变春秋

按高天云霞潮动的示意

连线大海

《甲板血痕》

那一声轰响

让时间猛然失色于

生命遭受打劫的

刺痛

接着是惊恐的喊叫

是咚咚的脚步

事后 唯剩血

在甲板上谨慎地鲜艳

那血紫红紫红

将季节调动的警觉

显象成火

它被冲走的那一刻

船上船下 

到处红光烈烈

而那块被反复擦洗的地方

就此也留下了

从生命通史里遗落的

血痕

船后来光荣出厂

走的时候

它披上了紫红盛装

因为这身装束

那噼噼啪啪炸响的爆竹

一下子便震落

许多用心封存的眼泪

人们使劲挥手

把告别船 

当作告别一个人 

告别一段错版的记忆

《亏损话题》

厂长把那两个字

作为年终奖

发给所有的职工

那年过年

宿舍区的每一声问候

都沾上一种

凉飕飕灰蒙蒙的 

铅色阴霾

一年 又一年

造出的船

总是难以泊靠

阳光的码头

一个由愤懑结构的话题

不断地演绎出

按几何级数攀升的

火药味

厂长暧昧的年薪

不知怎么

就和一个黑洞的传言一道

被晾到了耸立的船头

好在厂门关着

“生产重地”的牌子竖着

外人无从觉察

这里涌动的

别一种风急浪高

话题打住 还得继续造船

剩余的话

便是咣咣如炸雷的

锤声

《宝船厂遗址》

一个朝代

曾经在这里造船

为的是

表明它所代表的民族

对于海的态度

那是调遣风雷的日子

大锯和板斧

激情合奏

令世界惊愕的强音

然后鼓动踏浪的神话

七次耀亮

人类创世纪的海图

风华千秋 遗韵长在

而今 从出土的舵杆上

我们仍能听见

公元十五世纪的涛声

《潮起春运》

从冬的寒意间

分解出春的酵母

揉进乡情

揉进对妻儿老母叠加的挂念

再用急速暴涨的方式

在南北东西 铺陈

全球最壮阔最温情的

中国式流动

驶向节日 驶离节日

那些车船

在一道中轴的两端

拉出或长或短的阳光班线

一如琴弦

跃动圆梦金曲

开启今岁风急云涌的

浩荡潮声

《读一首长诗》

——写在长江的记忆里

读你

便是读一首长诗

读烟雨苍茫中

真真切切的

电光石火 铅云血色

抑或如练月华间

旷远并且灵动着的

风急浪高

意境是水

是由千秋奔腾彪炳的风华

潮声平仄交错 

那来自唐古拉山的雪魂

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

都有模有样

将一处又一处丛生的悲喜

随性赋形

继而以长句短句的方式

山峦般叠现

六千万年

韵律在编钟声中流淌

诗性的浪花和水色

感知日月

跌宕中华汉字的风雨晴明

我们逐行逐段通读

读出千山万仞间的勃勃心跳

读出追风赶月时的血性贲张

作者简介：

吴其盛，男，南京人，报纸编辑，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作品曾在海内外多种报刊发表，三十余次获奖，其中一等奖5次；诗作曾被收入多种选本并被选在南京地铁车厢展示，在大型诗歌朗诵会上朗诵，著有诗集《心是一盏灯》。认为诗歌的最简分数是生命，好作品是生命语言觉悟后的突围和生命意志自在中的飞翔，其人文化的精神含量和神性光彩是创作者及其作品共有的命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