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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第一章)
张琴(西班牙)

作者简介:張琴,祖籍河南,出生於四川。居西班牙著作《地中海的梦》《异情绮梦》《浪迹尘寰》《天籁琴瑟》《琴心散文集》《落英满地我哭了》《田园牧歌》(中西文)《冷雨敲窗》(中英西文)《北京香山脚下旗人命运》《秋,长鸣的悲歌》《天韵》、台灣版主編《地中海曉風殘月》上下部。《冷雨敲窗》中英西文。作品被国内外西班牙《時尚雜誌》,《今日中國》《中央日報》、《香港文学》、《丝绸之路》、《凤凰周刊》、《文綜》、世界華文專輯30多家文学书库收藏。

扉页
宇宙万物包揽了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它们来自天国,最终也回到天国去。
天地造物,生生死死皆归上帝。
——作者题记
内容介绍
序
目录
《来自天国的孩子》
《劫后余生》
《天国阶梯》
《猫与人之间的未了情》
《死神赦免》

《来自天国的孩子》
第一章
一
我们都是来自天国,最终还得回到天国去。
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使娇从恶梦中醒来,她瞧着自己身穿一件绿色睡衣,这是西班牙医院里病人常穿的那种衣服。眼前一片白色,白色的墙,白色的床,脑子也是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才肯定自己确实躺在一间病房里。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挪了挪身子,把手放在了外边,感觉到房间里非常暖和。她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两只眼睛不停的环视着房间,只见墙上挂着玛利亚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耶稣的恬静画像。
窗外,夕阳淡淡地把教堂抹上了一层橘红色,那是一座歌德式的建筑,几只鸽子绕着塔尖飞来飞去,娇翻了翻身子,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腹部,曾是隆起的肚子已变得扁扁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哇的一身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孩子在哪里?”
娇似乎还在做梦,听见有人对她说:“孩子是无辜的,不要伤害这幼小的生命,上帝会帮助你的。”可她醒来,眼前一无所有,根本不记得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却躺在陌生的病床上。
护士听见喊叫,立即丢下手里的工作,跑到隔壁病房里,和蔼地安慰道:“你总算醒过来了,孩子早产在暖箱里看护,放心休息吧。”其实,娇,哪听得懂护士在说些什么。
“孩子究竟怎么啦,我怎么会在这里?”娇挪挪身子想坐起来。
“这是修道院。要喝点水吗?”护士连忙递过一杯水来。
“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娇口渴得非常厉害,谢了护士接过杯子,就像浇灌干枯的秧苗,喝了个杯底朝天,又让护士再给她倒了一杯。
护士让娇重新躺下,又为她掖好被子说道:“三天前,救护车把你送到这里,当时你大出血。好险,差点见了上帝!这下好了,你终于醒过来,孩子大人都没事了。”
娇疑惑地望着护士,又试着在自己肚子上摸了摸,的确证明自己好好的。才对护士说了声谢谢。
“我叫劳拉。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这里有家吗?你先生……为什么不见他来这里?”
“娇,中国的。CASA?”叫劳拉的护士一连串的问号,娇却难以对答。她尽管不能完全听懂劳拉的话,但对家庭这个单词是听懂了的。只不过,她没有直接应答,只是一个劲伤心地哭了起来。生活就是这样奇怪,当在你接受了爱的同时,也就接纳了痛苦。此刻,劳拉看见娇那般悲痛的样儿,自个也控制不住流起泪来。语言障碍也使她们之间再无法深入交流下去,劳拉只好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娇,之后背过身悄悄地退出病房,掩门而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钟声,那钟声悦耳动听,敲打在修道院病房娇的心扉上,她心里比先前好受多了,似乎再已哭不声来,屋内恢复宁静。
二
娇,这时才回忆起几天前的一个休息日, ANGEL,是她的男朋友,一个地道的西班牙小伙子,一所大学新闻视听系二年级的学生,他就读的学校坐落在娇打工的附近,他的家人却在另一座城市。他们准备到西班牙东北部的莱里达一家离闹市偏僻一点的酒吧,让她去见预先约好的男友父母。
平时娇身上的外套,一般没有上班她是不会脱下来,即使脏了要洗,夜间洗后放在窗外让风吹干,第二天又接着穿。她自从有了身孕外套衣服便越来越遮不住。今天休息,她换了件平时难得有时间穿的秋装褐色短裙,上身穿了件白色的薄毛衣,外加了褐色的薄外套,面部稍微淡淡地修饰了一下,对着男朋友说道:“你看我漂亮吗?不会让你父母失望吗?对了,亲爱的,要不要给两个老人买点什么?” ANGEL称道:“亲爱的,你这样非常漂亮。没有关系,我们西方不像你们中国有那么多的礼节。” ANGEL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父母对娇会有什么反应,也许带娇去见上双亲仅是对他们的尊敬,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是否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实,他们或许看见娇会改变主意。女人有了爱情,总以为就得到了幸福,娇也没有过多去注意ANGEL的话,突然羞涩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似乎有些难为情:“我这个样子真不知如何去见你父母。”她心里尽管一直盼望着能早日见到ANGEL的家人,但心里始终还是不踏实。俩人交往两年多来,还从没有机会到她男朋友家去过。“亲爱的,已经和父母约好了时间,我们总不能抱着孩子去见他们吧?” 其实,ANGEL早已把娇怀上孩子的事告诉了父母。娇又重新拿起镜子对着照了起来,俊俏的脸蛋后面黑亮的直发,无疑为自己添了不少自信。说起这满头的长发,她早先一直留着学生式样的短发,自从离开家到了国外,那头发就没有剪过。不是没时间,就是舍不得花钱去理发店,出国赚钱实在不容易,留下一头长发,每月至少免了一件麻烦事。
ANGEL的母亲原本并没有打算要见娇的,他父亲说既然儿子把人带来,自有儿子的主见,还是见一下好。母亲似乎也好奇,要看看儿子究竟给他们带回来一个什么模样的准儿媳,当娇出现在ANGEL父母身边时,他们倒没有过分去挑剔眼前这个异国女子。
娇长得不是很漂亮,但也不是西方人眼里那种眯眯小眼,吊吊的眼角,颧骨不是很高的典型中国女子,而是蛮有个性的那种女孩,一头乌亮的长发披在两肩,眼睛不大不小,鼻梁挺直,有着一双会挑逗异性的厚厚的嘴唇,使人看起来充满性感。在西方人的观念里,厚嘴唇的女子性欲强烈。父母不解的是,儿子身边有那么多漂亮的本国女孩子,为什么就偏偏看上了眼前这个中国女子。
酒吧台子上坐了不少西班牙人,电视机里现场直播着著名吉普赛歌星LOLA FLORES的演唱。ANGEL父母早已到了酒吧,各自要了自己喜欢喝的饮料坐在那儿等着儿子和那陌生的CHINITA。
“COMO ESTAN USTEDES?” 娇和ANGEL从外面进来,她首先礼节地与两位老人打了招呼。
“BIEN,BIEN!Y VOSOTROS?”老夫妇也和蔼地问候了他们。
ANGEL在亲吻了他父母后,与娇坐在老人对面,并向侍者叫了两杯CAPUCHINO。此刻,娇有点紧张,手脚不知往那里放,她听不懂太多的西班牙话,只好端起咖啡杯子放在嘴边,适当地遮掩一些心里的不安。她还来不及正眼看一下男友的父母,就听见ANGEL的母亲说道:“ANGEL时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一个很不错的中国女孩,只是他还在念书,总不能还没结业就结婚吧?”西方一般情形下,即使子女婚后也是不可能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既然结不了婚,这不明不白的关系,那就是说娇面临着不被承认而进不了这个家的现实。
娇听见ANGEL母亲的夸奖,心里稍许放松了些,她把手上的杯子搁在桌上,但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母亲初次见面就会单刀直入谈起他们的婚姻来。
“ANGEL和你的孩子,出世以后我们会帮助你们,但ANGEL还要继续上学,不要因为孩子而影响了他的前途……”
娇一知半解大致会意了ANGEL母亲的话。意识到ANGEL带她来见他的父母之前,一定向他父母提起过婚姻和身孕的事,否则,他们不会那么直截了当地谈到这事。
再看看ANGEL,刚才进酒吧时还高高兴兴,一瞬间已见他表情发生了变化,甚至还与母亲争执起来,他们的对话是那么快速和激奋,又不能完全了解,娇望着这一家人,虽然心里着急又尴尬,几乎要哭出来,但她咬了咬嘴唇,硬把那眼泪咽了回去。看来,ANGEL的父母并没有打算接受眼前的事实,不要说你还没有学会语言去争辩,就算你会语言又能怎样?这是发生在两个不同国度,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情缘孽债,一时怎能让男方的父母豁然接受。
西方人是不爱管闲事的,坐在酒吧桌椅和吧台高凳上的西班牙人根本没有去注意眼前发生了什么事。“PRONPONPON,PRONPONPERA!……” LOLA FLORES嘹亮的歌声和激情奔放的舞姿继续从酒吧墙角电视机播出,早已把这个民族煽动得忘乎所以。
ANGEL从座位上站起:“妈妈,我会读好书,周末去打份工来养活孩子。今天带娇来,是要告诉你和爸爸,我们已决定结婚。你不能这样,妈妈!”
“你要结婚,可你们住在哪里?你要上学,孩子又怎么办?我们之所以愿意照顾孩子,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你说呢,娇?”ANGEL母亲的眼睛直逼娇的视线。
娇着急地看看ANGEL,又向他父亲看了一眼。
“娇,你的孩子,我和他母亲会帮助照看,你放心好了。”ANGEL父亲总算开口说话。这是一个知书达理的男人。
不过她知道ANGEL没有办法让这个家庭接纳自己。话又说回来,ANGEL母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儿子还没有念完大学,而且娇,总不能拖着孩子去找工作,或者住进这个未来夫婿家里。更何况西方家庭是不会轻易接受儿女成家后仍然与父母同住在一起的。再说,与异国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多少让人难以接受,不要说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子,就是他本国的同胞,做父母的也难以逾越西方的家庭常规。
这时的娇,被ANGEL母亲泼了一头冷水,待她完全清醒过来,才知道要走进她这个家庭是一件不现实的事。她颓丧地捏紧双手,胸口已是梗塞的喘不过来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流了出来。
ANGEL母亲起座准备走出酒吧,ANGEL似乎还想说服母亲,让母亲接受娇。他追出母亲到了门口,又重新折回对娇说:“亲爱的,你不要离开,我一会就回来。”
这时ANGEL的父亲在吧台上付完帐重新折回娇的身边,从皮夹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娇,把孩子交给我们,你还要生存下去。”
“孩子,孩子,你们眼里只有孩子。看来我的出现是多余的。”娇趴在桌上抽泣起来。ANGEL的父亲疼爱地在她头上抚摩一下,摇了摇头起身走出酒吧。
突然,娇竟然失态当着酒吧那么多人吼着:“孩子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她又对着吧台:“请来两杯白兰地!”
酒吧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个中国女子疯一样的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也不知道刚才离去的先生和太太对她说了些什么,他们投去一丝关心但很快又消失的目光,西方人是不会出面来管别人闲事的。娇喝完丢下酒钱起身准备离去,随即又抓起ANGEL父亲留在桌子上的钞票,哭着冲出酒吧。酒吧闲坐的人自然不懂这个中国女人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娇来到大街上不知该去哪里?但她至少明白应该尽快离开这座城市,离得越远越好。爱情对她来说,只是一杯鸡尾酒,五彩缤纷已经消失不见了,余下的仅是苦涩的余味。她尽管爱着ANGEL,可现实不能接受她,ANGEL既然说服不了他的父母,结不了婚,总不至于让她一人来承担这份责任吧。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要去医院做流产,她想,即使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也不会幸福。
就在她跑得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时,眼前是一片树林,黑压压的一片,这是一座公园,秋风吹得树叶哗哗直响,有不少落叶掉在地上,娇感到无助。此刻,方才灌下的两杯烈酒已经发作,她感到面部炙热咽喉干渴得要命,朝着四周看了看,转身朝人群多的地方走去。她先是想打听火车站在哪里,可眼前最要紧的是去找一家医院,然后再去马德里找份工作,不想再回到原来打工的地方,因为避免离ANGEL太近。
娇知道自己的肚子是越来越大,婴儿已经七个多月了,她是没法再呆在餐馆里做工,已经有人察觉到了,在国外只是没有人来管别人的闲事。前些日子,她每天穿着宽松的衣服,企图将大腹便便的身体遮掩起来,可肚里的婴儿总在一天天成长。有一次她表婶看到她又没有换工作服,当着大伙的面嚷嚷:“娇,你为什么不换掉身上的衣服?”娇明知理亏也不好狡辩,只得乖乖去了更衣间。
眼前,她慌慌张张与街上正面走来一位上年纪的妇人碰了个满怀,她这时才清醒过来,连忙向对方打听:“太太,请问哪里有医院?”
西班牙老太婆还没有回过神来,也不懂眼前女子无语法的问话。娇拼命向对方解释,越着急越表达不清楚,干脆抛下老太婆离去。老太婆望着远去的娇耸耸双肩摇了摇头,两手做了一个不可领会的姿势。
“我们都是带着罪恶来到这个世界的,可你不要伤害孩子,孩子终归是无辜的。” 娇听见似乎听见来自天国的声音,可我该怎么办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呐?娇想把孩子生下来,可孩子一经出世,不要说没有时间,即使有时间如果没有工作,哪来钱养活孩子。既然ANGEL的母亲不能容忍自己进得那个家,眼前又没有别的路好走,果真把孩子生下来却不能好好去抚养照顾,那才是自己的罪孽。眼下,她对自己早先的行为有些后悔起来。刚开始她有身孕时,就告诉ANGEL要去做流产,ANGEL听了吓了一跳:“亲爱的,你疯了。那可是我们的骨肉,你这样做是犯法的,这在西方社会和家庭都是不能容忍的。”
“那孩子生出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亲爱的,你放心好了,我会去说服父母亲的,他们即使不能接受,我也不会放弃你。”
眼前的娇,终于对爱产生了怀疑,爱对她来说的确来得太突然太容易,所谓的爱并不可爱,纯碎只是纠结的需要和欲望,一时的狂喜和迷惑——片刻的结合,强烈的亲近感,脆弱得甚至稍一眯眼或斜睨,就会将一体的感觉粉碎成无数幻妄。这话好象是那本书上讲的,她记不起来了,心被恐惧折磨着,不知如何决定孩子的命运。天空,突然间下起雨来,冰凉的雨点洒到脸上,使她不能再犹豫,决定要去医院做人工流产,不然今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她越想越后怕。
西班牙法律有明文规定,没有特殊原因,私自做人工流产是犯法的,遗弃孩子也要进监狱,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雨还是淅沥不停,夜幕已渐渐垂下,娇的眼睛被雨水和眼泪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这时她觉得肚子有点下坠,而且隐隐作疼起来。结果,她还是先跑到电话亭,接通了ANGEL寝室里的电话,但是无法找到他,她心中万分焦急一时不知所措,再加上烈酒发作又被雨水一浇,眼前一阵昏黑,晕倒下去……
倒在地上的娇身边渐渐围过来些人,有个好心人拿出手机拨通了紧急救护电话,不一会儿远处传来长鸣的救护车声,SAMUR的救护人员迅速将她抬上车子,汽笛长鸣着及时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当ANGEL重新回到酒吧时,早已看不见娇的影子,他连忙叫了一辆出租车急赶火车站,找遍了车站也没有见到娇的影子。他颓丧地一下坐在火车站的椅子上,漠然地望着人流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真不知道娇拖着一个大肚子去了哪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慌张地朝着电话亭跑去,投入一枚硬币直拨到娇打工的餐馆,上气不接下气对着话筒:
“喂,我是ANGEL,请你们帮我找一下娇。”
“娇不是与你一块走的吗?我们没见她回来。” 餐馆里的人回答。
无奈,ANGEL挂断电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脑海中一片茫然-……
三
春天是一个浪漫的季节,往往给人带来美丽的遐想。
在一所大学附近,新开了一家中国餐馆,一些大学生不时到餐馆用餐。一天,两个大学生走进餐馆,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不一会儿,一个上身穿着湖色中国大襟织锦短袄、黑绸长裙的中国女侍者出现在他们眼前,那张秀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嘴角上一对甜甜的小酒窝,还嵌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遇上她,都会多看上两眼。
“先生们要点菜还是要套餐?” 女侍者带着微笑递上菜单。
“来个套餐好了。不过……”其中一个继续问道:“有包括春卷、蛋炒饭和古老肉的套餐吗?”
“当然有,这是客人经常点的菜!” 女侍者俏皮地笑了笑,心中暗忖着这些老外除了这几道菜,什么别的好菜都不会点。当初西方人对中餐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这肤浅的认识上,所以他们携带儿女家人,点得最频繁的菜就是这些。每在这个时候,做跑堂的总会发自惬当会心的笑,这些老外是真得不懂,还是尽图便宜,看来二者有之。
“你好,我叫ANGEL。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学生向女侍者搭讪道。
“娇。”她礼貌地回答着,这几句简单的西语娇听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ANGEL,就是天使的意思。”同学在旁边补充道。
吃完饭大家AA制付完帐,来到餐馆外面,那位同学和ANGEL开着玩笑:“ 你什么时候又对中国小妞发生兴趣?难道将来你要做中国人的女婿不成?”
是同学间的起哄,还是ANGEL自己动了真情,总之那天从餐馆出来以后,娇的影子就时常重复地浮现在他眼前。
一个星期之后,ANGEL一个人特意又来到餐馆。娇礼貌地问到:“你好!今天就你一个人?要吃点什么?”
ANGEL被娇安置在一张空桌子上坐下,胡乱要了一瓶不带气的矿泉水,点了沙拉和一盘炒粉,他显得有点局促不安,看着娇像一只轻快的燕子不断地穿梭在其他客人间服务。ANGEL吃完饭在结帐时,把早已准备好一张纸上的电话号码递给了娇,向她微笑着说道:“你很漂亮,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娇手上拿着那张小纸条,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次见!”ANGEL向娇微微颔首便走出餐馆。
娇没有给那个年轻大学生打电话,那段时间年轻大学生也没有再来餐馆吃饭,她与平常一样该上班就上班,该下班就下班,整日过着机械式的生活。
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娇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正巧碰上ANGEL。那天他显得特别兴奋:“娇,你去哪里?有时间吗,我请你去酒吧喝一杯?”
对这突然的邀请,娇没有拒绝,两个人就近来到一家酒吧, ANGEL要了一小瓶SAN MIGUEL啤酒,向娇打开话匣:
“SAN MIGUEL原先是西班牙在菲律宾开的啤酒厂,听说在远东很有名,30年代便在上海出现,要不要也来一瓶?”
“哦,谢谢!我不太习惯喝啤酒,给我来一杯鲜橙汁好了。”
“好!西班牙是橙子王国,我们销往全欧各国……” ANGEL尽量寻找话题,使彼此间的初次单独约会气氛比较和谐些。
娇第一次见到ANGEL时,仅仅把他和其他客人一样看待。今天在路上偶然遇见他,也没有多想,就自然而然跟他进到酒吧。
她尽管到西班牙也快两年时间,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坐过酒吧,手上不是没有钱,就是没有那份心情。工作期间接触到的都是顾客,自是没有机会去结交朋友,何况就连学习西班牙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今天和ANGEL在一起,多少日子没有这样自由开心过了,她一知半解地听着ANGEL一人在那滔滔不绝讲个不停,偶尔才能插上一两个熟悉的短句。
“娇,你要不要学西班牙话,我来教你好吗?”
“……” 娇一时做不了决定。ANGEL见娇没有明确反应,还以为她不愿意。
他放下手中的啤酒杯子,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娇:“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助你吗?”
“谢谢!我想学,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娇大脑里的西语词汇太少,她不可能跟ANGEL 交流,只好接过ANGEL递上的笔,在酒吧里印有“SAN MIGUEL”字样的餐巾纸上画着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再不然就用手势补充几句半生不熟的西语来和ANGEL沟通。人们常说,爱是不需要语言的,彼此只要有真诚的心就够了。正是这样,在这个常变而毫无安全感的世界,人与人之间才缩短了距离。
“娇,难道你就没有休息时间?”ANGEL执著地想说服眼前的这位中国女孩。
“每周有一天休息,可我……”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
“一天休息就够了,你来安排一下,我来教你学习西班牙话,好吗?”ANGEL固执地一定要娇接受他的建议。
其实,娇那有不愿意的道理,只是她不好意思告诉他目前的处境。娇出国前,在西班牙开饭店的亲戚,明明说好每月给她四万元西币作为薪水,可至今却没有拿到分文,她日用所需时,亲戚偶尔才给一点零用钱打发她。
“你们不是说好要给我工钱?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娇终于忍不住,质问起亲戚来。
“我们花那么大的心血把你办出来,就白做呐?要走没那么容易。”
“哪,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娇疼痛的完全撕开自己的心,只要有一个确切时间离开这里,哪怕再苦她都会忍受过去。
“走?哼!要么还钱,要么做满两年……”亲戚终于凶像毕露。
娇一下听傻了,他们想把她当成人质留在这里长期做苦力,她后悔当初不听父亲的劝告,拼死拼命要出国。娇也曾听别人说过,从国内申请一个人出来,至少也要花上十来万人民币,所以她不知道要把自己抵押多少时间,才能还清这笔钱。她在这里打工半年以后,每周才有一天休息,休息时又让她打扫房间,总是没事找事让她做,她所做的工作比一般人要繁重得多。在国外是没有什么亲情可言,娇这点是没有预料到的,她自己选择的生活模式只好自己走下去,又不敢对家人说真话。鉴于这个情形,明知被人贩卖牲口一样,她即使想过跳槽走人可身心不由己,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听见ANGUL要帮助她学语言,自然是没有不接受的道理,可目前哪有闲情去读书。整天就像机器一样的做工,吃饭,睡觉,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中国人圈子里的事是那么复杂,就连中国人自己都读不懂,一个西班牙人当然更不能了解这些了。
“娇,你在想什么?”ANGEL看着眼前神情恍惚、有些忧郁的中国女子,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喔,没什么。我该走了。” 娇已起身,离开座位。
ANGEL买了单,随着娇出了酒吧。
他们从酒吧里出来,娇说:“时间不早了,餐馆要开门,我得回去。”
ANGEL送娇来到餐馆,还没有人来开门。临别时他在娇双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说声再见便回学校去了。一路上,ANGEL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交上的中国女孩子,似乎对这异国的恋爱有着特殊的感受。突然,从远处飞来一只足球,他快速把它一脚踢了出去。
娇望着ANGEL远去的背影,思忖着两年来,没有人来关心过自己,自己也没有心情去交朋友,况且一个中国女孩,从未接受过西方男子在自己颊上亲吻,心里一时热乎乎地也有了些奇异的感觉。想想,这是她来到西班牙以来,过得最开心的半天。
四
时针早已指在20:00时,ANGEL意识到今晚要找到娇是不可能的事,只好回到家里,向父母打了一个招呼,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晚上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晨,母亲已做好了早餐,他洗漱完毕陪着父母吃完早餐,背着书包正要出门回学校去,母亲问道:“娇去哪里了?孩子生出来我们会帮助她的,但我们真的无法接受……”母亲希望儿子能理解她。
“妈妈,这孩子是我和娇两个人的,我有责任去抚养。”ANGEL略抬高了嗓门。
“你是有责任,但你怎么样去养?养得活吗?我们给你抚养个孩子,难道还要再让我们去养一个外国女人?” 做母亲的虽是为自己儿子考虑,却不能摒弃成见。
“那你们就不用管了,这是我和娇之间的事。”ANGEL说完打开房门,甩下母亲走了。这个家,自从出现了娇,就没有平静过。ANGUL一改先前从不和母亲顶撞的性情,并认为是母亲封闭了他的心灵。
他坐上火车回到读书的城市,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去了娇打工的餐馆,这时看见几个中国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在他们中间没有看到娇。与娇一块做跑堂的女伙伴对他说:“昨晚娇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我们一直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呢。”
这时,ANGEL才感到事态有些严重,只好先赶回学校去上课。刚走进学校大门,正好遇到同班的DAVID从大门外的酒吧出来。
“昨晚娇打电话来找不到你,让我告诉你不要再找她,她已经辞工去了另外一座城市。”
“什么地方?”ANGEL迫切想知道娇在哪里,一时失态不是原来的自己。
“她没有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一整天,ANGEL哪有心思再看书,他干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抽烟麻痹身心以解烦恼,不知不觉娇的倩影又浮现眼前。
“ANGEL,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们中国女孩子?都说你们西班牙女子是全世界最热情最漂亮的,你说呀?” 娇打结识ANGEL,心里总有问不完的为什么?
“娇,爱情的奇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不在于中国或西班牙女孩,有了情,也就没了国界的划分。” ANGEL总是回答不完娇的提问。
“你骗我,我才不相信你们洋鬼子的谎言呐!在我们东方人看来,西方人对爱情就像吃饭穿衣那样随便。”
“娇,你的成见不是太广泛了吗?我就不是你所说的那种花花公子,再说西班牙家庭仍然保持着古老传统的一面。”
“怎么让我相信你呢?我们毕竟是来自两个不同文化的种族啊!”
“没有认识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单独交往过女孩子,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就被你俘虏了。”
即使在课堂上,他也时常是心不在焉地遐想。
“ANGEL,你怎么了?近段时间上课老是无精打采地走神?”临座女生关切地问。
“是吗?没,没有什么。”ANGEL回避对方。
甚至于老师也观察到自己学生的学习态度不太正常,直言不讳提醒他:
“你的成绩下降,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是怎么回事?”
“孩子,不是我们冷酷残忍,目前最重要的是以学业为重,这些年来我和你父亲一直以你为荣……”ANGEL耳朵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最后变成娇的声音:
“你说你爱我,我才不信呐……”娇撒娇地倒在ANGEL的怀里,感到无限温馨,她与ANGEL交往后,无时不陶醉在爱情海里。
一连串的情景和胡思乱想已把ANGEL搅得在昏沉中睡去……
现实生活中,几乎所以的人对爱的了解并不多于对危险、恐惧、嫉妒、甚至喜悦,因为我们绝少观省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
五
两天过去了一直没有见到孩子,娇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上下床走动,食欲也增加不少,只是心情忐忑不安,独自待在病床上不断揣摩着孩子是什么模样。
这天下午,护士劳拉检查病房重新来到娇的身边,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握着娇的手:“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谢你,劳拉。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孩子,是谁送我到这里来的?”
劳拉把椅子朝娇的床头挪挪,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中国女子,其实劳拉的年龄比娇还小一岁。她也不知道怎样来安慰这个没有丈夫在身边的女子,告诉她三天前的一个傍晚,她被一辆救护车从火车站送到这所修道院来的。孩子不足月就早产了,多亏抢救及时,并告诉她等孩子稍许强健些就送过来。让她好好养身体,不要过度悲伤。
劳拉的话又引起娇一阵伤心,她目送着劳拉走出病房,想起孩子出世就看不见父亲,ANGEL会着急吗?他现在哪里?不由想起当初他的一见钟情,自己又是如何坠入不能自拔情感的漩涡……
“ANGEL,请你不要这样,我好怕!”娇想起第一次和ANGEL亲密地在一起,心里是那么恐慌。
“亲爱的,我是真心爱你的。你去……?”ANGEL对眼前的中国女子是动了真情。那男女之间的爱情一经升华到极点就难以控制。
“我一走到药房门口,心就跳得厉害。可眼前果真有了孩子怎么办?”娇究竟有中国一般传统女孩的娇羞,之所以许多次都没有接受ANGEL的劝告,是因为她的确没有勇气进入药房。
“那我们就把孩子生出来,每天有个小天使在身边围着转该多好!”ANGEL再次冲动着要降伏娇。
“你说的是真话?那孩子生出来咋办啊?” 娇最终还是屈服在ANGEL的爱的世界里。哪知在没有几次鱼水之欢后,爱情萌芽竟结出果实来,这造物主也真得好伟大,竟然在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孕育出新的生命。
娇满脑子在回味着与ANGEL的缠绵,似乎也不再后悔当初留着肚子里的小生命,还非常乐意如今拥有这个宝贵的爱情结晶。这时她悄悄下床,穿过走廊不远处便来到婴儿室,透过玻璃窗看到几个小床在一不大的房间里,旁边果真有一个保暖箱,她看不清儿子的模样,于是轻手轻脚进入婴儿室,走近儿子身边,看见那婴儿特别瘦小,根本分不清长得像谁。保暖箱上挂着孩子的出生年月日:1995年11月28日,性别:男,种族:被一个X代替了。其它写的是什么她也看不懂。
她看着可怜的孩子,身体是那么孱弱,母子俩一经出了修道院的大门,去哪里生活?哪个老板又能收下他们?想着想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倾注面颊。
远处似乎有人走来,她急忙转身回到自己的病房,重新躺在床上,想着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果真和孩子一块离开这个世界,日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可她又想着孩子是无辜的,ANGEL为了找到她,现在不知急得什么模样,心中不免自责起来,人活着就那么自私,不管怎样,ANGEL没有放弃自己,娇似乎对生活又寄予了一丝希望。她想到这里心情比先前好多了,只见她从钱夹里掏出和ANGEL合照的相片,视线里却出现了另一个年轻人的影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