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怀昌
赞美碱谷(散文)
虽时过境迁物换星移,可碱谷,在我的心里依然清新,亲切,充满敬意。
豫北是粮食作物最为丰富之地。单说小米类,就有谷、黍、穄(稷)。谷生长时翠绿,成熟后金黄,穗似猫尾巴粗细,沉甸甸地弯或下垂,脱壳便为小米。黍的穗像稻,成生长期绿中带紫,成熟后植株与穗及籽的颖壳变黄,但依然略带紫色,籽实如谷粒,呈粘性,磨成粘面蒸粘馍,炸年糕。穄(稷)成熟前翠绿,成熟后金黄,穗像稻穗,籽实如谷粒,性热,吃了上火干结尿黄尿,大都磨面蒸馍。虽然均为旱地作物,但遇大旱,在挣扎残喘中盼不到雨,便被枯死。
豫北平原属黄河冲积,沙细。干旱时满地“噗囔”土,踩上去“噗囔噗囔”的,暄得陷脚。夏播时将谷黍穄种下,种子发芽后扎下的根叫初生根,能使禾苗长到三四指高,若墒好,会长出次生根,叫扎大根。谷子长秆后还会长出支持根,防倒伏兼汲养分。黍与穄扎下大根后,会因根多根深而汲取更多养分。若遇上干旱,可就惨了。
记得有一年穄苗长到三四指高,该扎大根时,大旱,土沙得面粉一般,风把苗下细丝般的初生根吹断,在沙中飞散。没刮走的小苗枯萎卷缩着,护住那一点点绿色的心。这时若有雨,大根扎出来,穄苗会很快焕发生机。可是天没雨,人没能力浇灌,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苗死去。老人们不忍心庄稼绝收,把残存的苗搂到一堆,盼着雨时再把它们撒开,让它们重新生长起来。可是老天哪会让你如愿,直旱得全部干死,叫人心疼不已。
还有盐碱。有的地泛起一层碱屑,风一吹白花花弥漫。有的结一层盐碱疙疤,走上去欻欻作响。盐碱地含水,会出苗很好。可是长到三四指高时,初生根被蚀烂,大根被蚀长得不出来,庄稼苗被蚀得枯糟,一揪就断。有的地,连最耐盐碱的碱灰灰菜都长不出来,实在令人可怜。
那时盖房,不管多难,也要搜寻些砖头垒上几层碱脚,铺上碱草,再垒坯墙。碱脚就是挨着地面的砖墙。碱草就是铺在这截砖墙上的柴草,延缓碱蚀上爬。碱蚀,老家话叫氉(sào)。即使垒了碱脚铺了碱草,墙也照样被氉透氉坏,可见危害之大。
就老辈人刮盐土、挖盐池、淋盐水,晒盐或熬盐的习惯看,老家盐碱得的确很久了。我小时就刮过盐土,与父母用破缸淋过盐水。虽说脏而苦涩,但淋一春天盐水,能省一年盐钱。
有县志载,上世纪三十年代国民党当局与天津的资本家成立缉私队,合谋盘剥人民,对刮盐土淋盐水制小盐的人民,课以重税,违抗者便毁盐池砸盐锅,皮鞭棍棒毒打,逼得民不聊生。因此1932年春,豫北的濮阳、滑县、浚县、范县、清丰、南乐;河北的大名;山东的朝城(旧县名)、观城(旧县名)等地,暴发了大规模的盐民暴动,迫使当局退税撤缉。有人说,看人家国民党,人民一闹就退了税,还不好?又有人说,好!人民都穷得刮地皮了,他还要收重税刮民皮,这是连腐败透顶的清政府也没做过的,真是青天高三尺呀。
从土改后的单干,到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国家为了拔除旧中国遗留下的穷根,号召深翻土地、压沙治碱、种地开沟、修台田;引进桑春柳、田箐、红麻等防风固沙植物,改良土壤;调来红花、荞麦、燕麦、碱谷、九头鸟高粱等作物,力求增产。还试种了水稻,因为盐碱得厉害,插下的秧苗很快死掉。
而碱谷,对盐碱贫瘠、风沙干旱的耐受性极强。盐碱轻些的地,当年就能成苗见收成。盐碱重的地,头一年成苗差些,第二年就见成效。碱谷根须发达,扎得深而密集。长在松软处的,拔起时会带出老大一兜土。长在板结坚硬处的,茎叶拔断也拔不起,牛筋草似的柔韧顽强,透着一种至死不屈百折不挠的坚定意志。植株稀疏时它会树冠样散开,甚至匍匐于地,尽可能多地掩护地表。植株稠密时它会减少分蘖发叉,长得高壮而不倒伏。成熟时一身翠绿变得金黄,穗也黄灿灿地,龙爪般举向天空,所以它还叫龙爪稷。
碱谷不能碾米,大都磨面蒸馍。初吃有些苦涩,吃惯了有一种沙沙的、细腻的口感与一种别致的香味,令我惊奇不已。那可是其它庄稼难活的盐碱地啊,它却能在艰难生存中,为人们产出救命的粮食,为牲畜产出救命的谷草,为土地做出艰苦卓绝的逆转式改良。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害地变为良田,它才退出家乡,给人们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
写此文时我“百度”了它,发现它还有很多名字:在广西叫穇子、鸭脚粟;在西藏叫鸡爪谷;在海南叫广粟、拳头粟;在其他的许多地域还叫龙爪稷、龙爪粟、鸡爪粟、鹰爪粟、鸭爪稗、非洲黍等。除了广布中国,在印度、尼泊尔、非洲等地均有大量种植,且为非洲和印度的主食。
如今老家沃野千里,小麦、玉米亩产千斤,连年丰收,有的人还以为古来如此呢。殊不知为了这些,人们埋头苦干拼命奋斗了几十年,以及这些朴实无华其貌不扬的碱谷等,做出的巨大贡献。
这碱谷,多像我们吃苦耐劳、坚韧顽强、敦厚质朴的劳动人民啊;多像西藏玉麦乡那个为守卫国土,十二年与荒冷为伴的三口之家;多像江苏那对三十多年守卫孤岛的夫妇;多像甘肃治沙六老汉,及其接力治沙的三代人;多像新中国一直栽种的三北防护林呀!土地盐碱贫瘠沙化时,是碱谷以其坚强的隐忍与定力,默默奉献为民造福啊!国家贫弱穷困危难时,是卑微得碱谷一样的民众抛头洒血,舍生忘死,拼命苦干,才换得了我们幸福美好的今天。
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该知想念谁。是新中国叫所有的人都站上了同一平台,不再有高低贵贱;是新中国叫劳苦大众从老辈人的逃荒要饭走了出来,有了温饱乃至一些人富了起来;是新中国叫众多“睁眼瞎”的后代受到教育,有了文化,甚至有的成了“名人”。因此有些富豪新贵,别一阔就辱国骂民,忘恩负义,无耻翻脸。
作者简介:
高怀昌,笔名金昌,河南省作协会员,大专,当过农民、军人、政府机关干部;出版有中篇小说集《钱二卖丁》、散文集《心里的梦谷》。小小说《井不自知水多少》2016年入选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世界语言文学系,穆爱莉教授编译的《当代中文小小说汉英对照读本》(高年级教材);小小说《樱桃红了的时候》2017年3月获解放军《军事故事会》第二届军事故事(小小说)“青铜骏马奖”;散文《飘扬在祖国边关的国旗》,2015年3月获宁夏“我和国旗的故事”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