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下

一场车祸夺走了父母的生命，吉庆兄妹五个成了孤儿。吉庆当爹又当娘，像一头没尾巴的驴，拼死累活把弟妹们拉扯成人，给他们成家立业。

四十刚出头的吉庆还光棍一根。看上去活脱一个老头儿，腰弯背驼，白发苍苍，满脸“核桃皮”。 吉庆家门口有一株高大的合欢树，初夏，合欢抽出粉色的花丝，鸟儿们在树上欢快地歌咏着它们的爱情，吉庆坐在树荫下，默默发呆。

一个下雪天，吉庆去打干柴，发现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昏倒在树林里。吉庆把女人背回家，喂了两碗热米汤。女人苍白的脸颊渐渐泛出红润，一问话，女人哇啦直叫唤。原来是个走失的傻哑女。

吉庆给她梳洗一番，倒也眉清目秀。傻哑女便成了吉庆媳妇，吉庆给她起个很金贵的名字：宝儿。

生怕宝儿再走丢了，吉庆无论上哪都带着她。

走在街巷，吉庆拉着宝儿细嫩绵软的小手，醉心的笑在“核桃皮”上荡漾。养得白白胖胖的宝儿，唆着手指头，看着吉庆傻笑。乡亲们纷纷出来瞧这史无前例的浪漫风景。大姑娘小媳妇们说：吉庆吃苦受罪半辈子，老天爷算是睁了眼，媳妇要是不傻不哑多好啊！婶子大娘们马上反击：傻哑怎么了，能生养就行！

吉庆闲暇时，拉着宝儿的手，坐在合欢树下，跟她轻轻絮叨些心里话。毛刷子一般粉色的合欢花，飘落下来，吉庆捡起来，迷醉地闻闻，让宝儿也闻闻。把花给宝儿插在头上，别在衣襟上，插着花的宝儿，哏哏笑。吉庆和宝儿，成了合欢树下生动的风景。

“傻宝儿，傻宝儿，尿了棉裤尿棉袄。

老庆，老庆，拾个哑巴亲得要了命……”

一群孩子唱着曲儿围在他们身边，吉庆佯装嗔怒，骂一句：兔崽子，回家吃你娘闷闷去！

宝儿经常尿炕，吉庆弄些破布做尿介子，院里的尿介子万国旗般飘扬。

第二年，女儿出生了。宝儿抱着孩子在街里玩耍。五婶自留地里的西葫芦花开得正艳，宝儿一朵不剩把花都掐下来，插在母女俩的头上。五婶气得颠着小脚找吉庆告状。吉庆黑着脸朝宝儿抡起大巴掌，宝儿吓得捂住脑袋。那大巴掌却啪地落自己脸上，吉庆扑通给五婶跪下了。

宝儿时常“祸害”街坊四邻，吉庆给东家磕头西家作揖，从来舍不得动宝儿一指头。

顺着吆喝声寻去，小贩来了，麻花、烧饼，时鲜瓜果……尽管日子紧巴，吉庆总给宝儿买两个尝鲜。吉庆舍不得吃，宝儿也不吃，怎么哄宝儿也不张嘴。直到吉庆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她才笑眯眯地吃起来。

女人们看见这一幕，羡慕嫉妒恨地说，傻人有傻福，一个傻子亲得跟命似的。

吉庆说，宝儿就是他的命。

宝儿慢慢认清了村里村外的道路，吉庆不再带她出门。给宝儿一毛钱，让她乖乖看家。

一天，卖甜杏的来了。宝儿挤到跟前，卖杏的问：五分钱一斤，你买几斤？宝儿伸出两根手指，卖杏的以为是二斤，准备拿秤约，宝儿递给买杏的一毛钱，抓起俩杏，撒腿就向村外大田里跑。

找到吉庆，先把大杏递给吉庆，自己吃小杏。吉庆疼爱地给宝儿擦拭满脸的汗水，用草帽给宝儿扇风。

一个蝉声聒噪的晌午，宝儿看见卖脆麻花的来了，不等卖麻花的问话，宝儿扔下一毛钱，抓起俩麻花就跑。

金黄的麻花沾满了沙土——宝儿跑得太急，路上摔了好几跤。

用垄沟里的水，冲洗冲洗麻花，吉庆细细嚼着，有点牙碜，可是那么香甜。吉庆笑得像三月的阳光。

男人们羡慕地咂着嘴说，咱村妇女顶吉庆媳妇贤惠，对吉庆傻亲傻亲的，这才叫亲两口子！

不一会，小贩追来讨要麻花钱。男人们哄一声笑了。

小贩都是三里五乡的。慢慢的，他们都了解了宝儿：只识俩数，买东西只要两个，少一个不行，多一个不要。后来宝儿来买吃食，即使钱不够，他们一定给宝儿两个。

傻女人的爱情，分外打动人心。

夫妻们吵架时，男人爱拿宝儿数落女人：你学学吉庆媳妇是怎么心疼男人的。女人马上拿吉庆回敬男人：你也学学吉庆是怎么疼媳妇的。

吉庆和宝儿成了样板儿，整个村庄似乎陷入沉思和自省。吵架拌嘴闹离婚的少了，恩爱和谐，成为村民追求的时尚，成为一种荣耀。

宝儿又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双儿女聪明秀气。吉庆像一头没尾巴的驴，艰辛并快乐地拉扯着妻儿。生活依旧贫穷，日子，却很暖。

岁月如梭，已经80多岁的吉庆，身体还硬朗，偎依着宝儿坐在合欢树下，毛刷子般的粉色花朵，瓢落下来，吉庆捡起来，迷醉地闻闻，让宝儿也闻闻。

天蓝蓝的，风轻轻的，岁月安详。

绵绵不绝的阳光透过合欢树的枝叶，照着这对老鸳鸯，照着他们绵绵不绝的爱情……

作者简介：

裴瑞英，笔名，小溪。小学高级教师，河北省作协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会员，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多次获得奖项。出版文集《走着走着，花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