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节气里的关键词
赵丰
立夏:张扬(六章)
张扬,是属于立夏的词语。在我居住的北方,许多花朵是在立夏时节张开的,像我家院子的那棵石榴树,一立夏才开花。小小的红艳艳的花,宛若淑女的裙,带着皱皱的帛的质感。
古人写立夏,无不带着欣喜,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杜甫敞开衣襟说:“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 (《夏夜叹》)白居易侧耳谛听,胸中彭拜着激情,竟将“蛙声作管弦”(《宴散》)一立夏,雨落在荷塘的水面上蹦跳,如南宋诗人杨万里的那句“却是池荷跳雨”。雨点跳荡着,荷花就开了。如此张扬的诗句,让立夏具备了动态的美。
上大学之前,我在村子的菜园里种过菜,那些黄瓜啊、豆角啊、西红柿啊都在立夏的季节里开出细碎的花朵,而后挂上青绿的果,等待阳光温暖的抚摸。灿烂的心情,在枝叶上高扬。
农人喜立夏,这是因为他们盼望了一个冬春的冬小麦开始抽穗扬花。小麦的花朵,是自然界最小的花朵。盛开之时,也不过像细碎的晨露,宛如刚刚落下的霜花,寄托着农人的梦想。北方平坦的大地上,一望无际的麦花仿佛精神图腾的图案。
立夏里张扬的不仅是草木,还有虫儿和鸟儿。
蛙声,在立夏的节气里特别响亮。有时信手翻书,无意间就看到与蛙有关的文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是辛弃疾的《西江月》。感觉里,就像回到了童年的乡下。在稻麦扬花,玉米拔节,洋芋开花的盛夏,一场透雨下过,水田里的蛙声一声接一声,应和着农人丰收在望的喜悦。布谷是夏候鸟,立夏的季节里从南方迁来,“布谷——布谷”的声音在空中响彻。它的叫声,粗犷、单调、响亮,二声一度,每分钟可反复叫二十次。听到它的叫声,农人意识到该准备收割、播种了。
祖母总是说,一立夏蚂蚁才会爬树,它们要去啃吃柿子的青果呢。她用手指指着上树的蚂蚁说:你看,它们那个张狂劲儿!看见蚂蚁爬树,祖母开始做醪糟。在乡下,醪糟是消夏的饮料。再过些日子,家人就忙碌开了:割麦、碾麦、扬场、晒麦、播种……顶着炎炎烈日,祖母把一罐清凉、甜润的醪糟抱到地头,看着家人咕噜噜喝下,脸上张扬开了幸福的微笑。
在立夏的节气里,自然万物无不张扬着生命的美丽。
小满:盈满
小满这个节气,无疑是为谷物而生的。
“小满小满,麦粒饱满。”麦穗长出了麦芒,在阳光的催动下渐渐盈满,早稻开始结穗,在禾稻上始见籽粒满满的谷实。
小满,只是小满,还未大满。
喜欢小满节气中的三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这是说小满节气中,苦菜已经枝叶繁茂,喜荫的枝条细软的草类在强烈的阳光下开始枯死,而麦子开始成熟。“三候”里说的苦菜,《诗经》对它有描述:“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据说当年王宝钏为了活命,曾在寒窑吃了18年苦苦菜。在粮荒的年份里,乡下人要靠苦苦菜充饥。
小满的节气里,万物盈满,草木枝叶繁茂。走出门,空气里漂浮着一丝丝热呼呼的气息,树叶由春天新发的浅绿,颜色逐渐浓重,一片深绿或墨绿。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举头便是一片可以遮挡风雨和烈日的绿荫。麦田旁的土埂上、小路旁依旧是草木各色的花,摆出迷人的姿态,陶醉着蜂和蝶。
这时节天上偶尔会洒落两三点雨,再或者一阵暴雨降下,但正如小满的脾气,地面上快要积水了,雨却骤然而止。与也许在想着,既然是小满,那我就不要太张狂了吧。溢水横流,那是大满,不是小满。
我是农家的后裔,一种代代相传的生活状态,造就了我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小满”心境。以前,我对节气不太敏感,倏忽间听到小满这个词,却有些浅浅的欢喜,这词儿合了我的脾性。我正是那种容易“小满”的人,于事业没有高远的志向,于生活没有太多的要求,吃饱穿暖就觉得满足。维系这样的“小满” 心态,对于我这个普通人来说,才能更安于平淡的生活,寻找庸人的乐趣。
在小城里住久了,觉得它是那样好,既有城市的品相,又有乡野的情趣,容易满足我这颗平淡的心灵。照应着“小满”的节气,我会步行或骑车到小城的边缘,摸摸小麦刚刚结出的穗儿,倾听乡野的宁静。北方不乏广阔的原野,足够我以“小满”把微笑挂在眉梢。几声布谷的叫声啼响,我的心儿就如那日渐饱满的麦粒,恰到好处地盈满。
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此两句,有点老子的味道。
小得盈满,小而知足。这样的描述真的不错。
芒种:喜悦
欣赏到古人书写的“芒”字的小篆,从字形看,“芒”是指谷类植物种子壳或草木上的细刺。
芒种提示农人: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在芒种的节气里,是农夫忙碌的时刻。我们这儿的人索性把“芒”换成“忙”,亲切地称它“忙种”。这是个搭镰割麦的季节。诗人白居易说得形象:“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我年轻时在乡下的那几年,六月六那天一准是在地里割麦。春天里总是吃不饱肚子,满怀喜悦地等候着母亲做的第一碗用新麦做的干面。
芒种的雨是一副喜悦的面孔,噼噼啪啪地下着,豆大的雨珠儿,却又不猛烈,落在脸上凝成一朵花。在尘土很厚的地面上,它“嗒——嗒——”地砸出了几个窝,尘土便四下里飞溅。这个飞溅的过程,不带丝毫的惊慌失措。尘土知道,芒种的雨点不会持久很长时间,溅湿了尘土,它就该停歇了。乡下人把这叫过云雨。
布谷鸟还不肯停止喜悦的鸣叫。它知道,麦子收完,马上就要种秋玉米,在犁出来的泥土中布下谷物。它的使命,还需要延续一些时日。
在乡下的那几年,我没有学会犁地。别人犁地,我在看。黑色或者黄色的泥土,一个叫做犁的农具欣喜地叫了声,然后把明亮的犁头深深地插进泥土。哗哗——哗哗——它在用力穿透泥土,泥土呻吟着被它撕开两半,裸露出掏自心窝的肺和肝脏。那个过程中,犁在伴着阳光欢笑,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芒种里的草木,我首推栀子。
童年里,我生活的背景是秦岭牛头山下的庞光镇,租住在仝家的院子里,院里长着两棵栀子树。在芒种的雨水里,白白的栀子花淡黄隐约,有点像未成少女的羞涩。芒种里要吃粽子。吃完粽子,摘一枝花插在花瓶里,闻着那花香入眠。成人后,读到李清照那首关于栀子的诗,对那句“玉堂凝露暗香怀”颇为赞赏。
酷夏将至,栀子花的暗影,栀子花的幽香,是记忆中温馨的一页。
栀子花是映衬着人的精神的,而要享受口福,就是杏了。牛头山下有片杏林,总是在芒种的时候,我会去那儿买杏。很喜欢那种味儿,甜甜的,酸酸的,与身体的某种脉络相通。斜着身子躺在杏树遮挡的阴影下,边吃边看着挂满枝头的金黄杏子,此种惬意别人很难领略到。我当然不会空手回去。既然是好东西,家人和朋友是要分享的。
夏至:凝望
夏至,阳气达到极致,适合看天看地。这个“看”,不是仓促地瞥一眼,而要久久凝望。
夏为大,至为极。夏至当日,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到达一年的最北端,几乎直射北回归线,此时北半球的白昼达最长,且越往北越长。
古人将夏至称夏。古时夏至日,人们通过祭神以祈求灾消年丰。《周礼》《史记》中都有祭拜天地神,以躲避凶荒、灾害、饥饿的记载。在宋朝,夏至日始,百官放假三天。到了清朝,又有“慎起居、禁诅咒、戒剃头”等忌讳。由此可见,夏至的节气中含有诸多未可预知的天象。
以节气命名的中药,唯有半夏。夏至日,踱步于野外,顶着炽热的骄阳,对照着中药的典籍,用目光搜寻那个叫半夏的植物,内心便是阵阵阴凉。凝望于地,我还看到诸多喜阴的花卉怒放,如紫薇、木槿、合欢、凌霄、萱草、睡莲……在大片尚未开发的田野,有黄茎菜、猪毛菜、马兰花、打碗花、蓟菜……夏至前的一场雨,让它们绿色的叶子更加秀雅,花色更加娇嫩。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这是苏轼《鹧鸪天》里的句子。揣摩着它的诗意,我走向涝河。河岸不缺竹,透过它的缝隙,隐约看见一家小厂的围墙。顺着围墙过去,就是那片荷塘了。荷尖上露出一抹抹嫣红,朵朵荷花从绿中探出笑脸,宛若妙龄少女敞开了心房,向一个叫做夏至的男子表露倾慕之情。
在夏至的节气里显摆自己,荷是最具典型性的。凝视着它,想起李白的这两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以为,这是夏至里最好的诗。
不过,我更多的是凝望夏至里如纸的天空。由于热气的缘故,夏至的天空更高更远,带着辽远、阔达的意味。我喜欢写字,写累了就望天,无论是仰望白日高远的蓝天白云,或者是凝视月亮高悬的夜空,都会让我的思维无遮无拦。
天空灵,心空灵,文字亦空灵。
五十岁之后,我常去爬小城之南不远处的终南山。爬累了,随意坐在一处观天。高处观天,天更稀薄,仿佛伸出手指就可以捅破。夏日的山风,可以打开写作的通道。在我捏着笔杆困惑时,它就抖乱我的头发,让我的思维顿悟。
在夏至里凝望,是一种精神的辐射。
小暑:酣畅
小暑之日,是草木成长最茁壮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树木都长高了,蕉叶、石榴、紫薇花,处处葱翠。走过街头,一妇人铲着自家院子前的杂草,四周弥漫着嚓嚓的声音。她家的院子有着绿藤缠绕的篱笆拱门,可以望见里面五颜六色的花盛开,并不繁复的花色,花香很直,冲冲的,像是看不到泉眼的水流,一波一波的。
《说文解字》中把“暑”拆解成“日”和“者”,这里的“者”包括世间万物。
小暑里,各种果菜长长地吊在竹架上。茄子、黄瓜、丝瓜、南瓜、苦瓜、西红柿、辣椒、葵……在绿叶叠动的竹架里,它们晃晃悠悠地打秋千。葵花开得正旺,半开出满脸嫩黄。蝴蝶在花盘上上下翩跹,蜜蜂飞左飞右。
花儿开得酣畅,虫儿飞得酣畅。农田里棉花朵儿在叶下疙疙瘩瘩,豆茎杆上毛茸茸地爆炸着芽苗,红薯的秧拖曳了尺把长,成叶泛着深绿,顶叶叶尖嫩红,把小暑的阳光撕裂开来。
一种叫苘麻的野生植物,在小暑的节气里结果。这个曾经穿梭在《诗经》的草木,古时被人们作为衣着原料,但由于纤维品质不及苎麻和大麻,后逐渐变为制造绳索和包装用品的原料。其亚灌木状的形态,使得每棵苘麻都能营造一片清凉,为昆虫提供了一个纳凉避热的小天地。它的花朵是黄的,蕊也是黄的,密集成片,那黄灿灿的视野会迷乱人的目光,犹如美妙的幻觉。
泥土里的小虫儿,热得耐不住寂寞,努着嗓子啼叫。
小暑时节,不再有一丝凉风,而是热浪滚滚。室外的热气让蟋蟀无法忍受,于是潜入庭院的墙角下以避暑热。我的童年是在蟋蟀的叫声里成长的,于是特别喜欢聆听蟋蟀节奏感极强的叫声。夜半醒来,它的叫声老屋的某个角落响起,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声就显得震荡心灵。
蝉开始在小暑里嘶鸣,一波又一波。闲坐涝河岸,倾听竹林中的蝉鸣,是小暑里的精神盛宴。蝉的声音,震撼或者颤动,笼罩着整个竹林,仿佛为竹林划过命运的弧线。
在我所痴迷的涝河旁的荷塘里,荷花鼓起圆圆的裙裾,酣畅地开着。热风徐徐,微波潋滟,粉红的荷花仿若美丽的水乡少女,或贴着水面与水草相连,随波漾动,给小暑的季节带来异样的风情。
浮游在池塘里的鸭子,“嘎嘎——嘎嘎——” 叫声欢快,酣畅。
大暑:极致
热到极致,这便是大暑。
大暑日天气闷热,土地潮湿,天地之间呈现的是水乳交融的鼎盛状态,看似昏昏欲睡的草木,其实是在用心体验着节气的内涵。很喜欢张爱玲散文里的那句“你尽有苍绿”。苍绿的本意,是含有光泽的深绿,其中裹挟着苍茫的气息,烘托出大自然辽远、阔达的意味。
极尽苍绿,是草木在大暑的节气里最恰当的表述。
草木知暑。进入大暑,就进入了植物的旺长期。秋庄稼喜热,热得越猛烈,成熟得越快。抹把汗的功夫,玉米竟有半人高了,黄豆孕荚了,一簇簇藏在厚厚的叶子下。野草和庄稼在田野里比赛着成长。沟壑间、树根旁,野草的长势甚至超过了庄稼。香附子杂在高粱红白的根须间,细长的茎干举着紫色穗状的花,承接着从高粱叶缝露下来的光芒,是那种极致的美。
大暑的风是上天赐给草木的恩典。午庄稼和草木在田野里喘气,风呼呼着来了,挤进玉米和高粱的丛林,哗啦啦摇曳过一片片阳光的碎片,成群的叶子在抖,抖出一串串的感恩。
灿亮亮的阳光下,忽有暴雨飞泻,在田中奔跑。叶子上滚动的雨珠,是苍绿水润的写意。顶着烈日,关注着大暑午后的草木。在常人看来,怕是脑子有病。
天下所有的草木,都必须在大暑里接受炼狱般的考验。我注意到,没有一棵草木向这个节气举起白旗。
萤火虫是大暑的精灵。弄不清此种小虫儿为何钟情这种极致的热。古人认为萤火虫是腐草变成的,故此大暑的“三候”之一便是“腐草为萤”。
回到童年的记忆中。老屋里热得喘不过气,便去河滩的草丛里结伴捉萤火虫。一只只、一捧捧放进瓶里。可是回到家,它就不发光了。这让我很纳闷,不知道古代那个叫做车胤的书生是如何借着萤火虫的光亮来读书的?
大暑里的最后一种虫子是蛐蛐儿。预知到自己的大限将近,它用力摩擦双翅,发出生命的最强音,以此来向大自然做着告别演出。它最后的叫声里有种动听的韵律,像马头琴奏出悦耳悠扬的《命运》曲。斗蛐蛐,是我曾经乐此不疲的游戏。越到生命末期的蛐蛐儿,对相斗的对方的仇恨越是强烈。或钳牙相对,或虚晃一枪,或反牙相击……小小的斗盆成为两只小虫子殊死搏斗的战场。
生如夏花。这是泰戈尔的比喻。热到极致的大暑,正吻合了我的脾性。这个节气里,我常常光着膀子在屋内屋外摇来晃去。
作者简介:
赵丰,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小说散文集17部,获冰心散文奖、东方文艺奖、孙犁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张之洞文学奖等百余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