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4号病床回忆录吴敏超
安静的窗外正温柔地飘着雪,在流水般徜徉的微光里,那雪片像被风吹卷的梨花,飞舞着明媚的忧伤。而我,老朽的我,却带着最后的执念停泊在这里,就如同墙上的那枚钉子,在解除了沉重之后,只剩下放空。我叫1314,在这里我已经呆了6578个日夜,承受了1199个或羸弱或濒死的身躯。在如此多的生命的赋予里,我的记忆无疑是悠长的,但我总也忘不了九年前的一个雪天,离开这里的那对小夫妻,那是我十几年的生命中最最无法释怀的往事——
“阿莲你真的不要管我了,我受够了!”
“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就这么躺在病床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阿莲你让我去吧,我求求你!我这辈子没求过别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行不行!!”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我父母都不管我了!你走,你走!”
“你去管女儿啊,你要我这个废人干什么!”
阿强近乎咆哮的疯言疯语我到现在还记得。我那个时候七八岁的样子,听惯了呻吟、哀叹、苦闷,却很少听过这种带着悲痛的怒斥。最初的时候我有些惊恐,因为在生产车间里,只有工人们不小心做出残次品的时候,管事的人才会那样愤怒。而我们也只有在面对五千多摄氏度高温的熔冶时,才会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悲鸣。
好在那个时候,阿莲总是用很轻柔的声音说着话:“女儿没事,有我爸妈呢。”阿莲秀气的脸上虽说有些倦容,但利落的短发配上一身通勤的职业装,看着叫人舒心。
“我这后半生活着,就是为了个伴儿啊,没了你,我也撑不下去的。”
“我不能让女儿这么小就没有爸爸呀——我得给女儿一个交代呀。”阿莲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阿莲的和风细雨,我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阿莲每天都会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地给阿强喂饭、喂药,替阿强把着尿壶,还经常替阿强擦洗身体,或是给阿强买一整套励志的书,在阿强躺下的时候轻声地念着,直到阿强慢慢地睡去……多少个夜晚,娇小的阿莲就蜷缩在躺椅上,阿强每一个翻身,她都要起来看看。第二天一早,睡眼惺忪的她,还会买阿强喜欢的肉包子和豆浆,照顾着阿强吃完后,又匆匆地去上班。周而复始的生活里,阿莲就像一个陀螺,一鞭子下去能转上好久……
也许这些就是来自人间的温暖吧,一点点地攒聚在我日渐斑驳的铁皮上,所以我庆幸也愿意一次一次地接受生命的沉重。我害怕没有这些的时候,那种轻飘飘、冷冰冰、空荡荡的感觉,会像一阵不知所措的风,只能摆弄得我心烦意乱。
阿强得的是尿毒症,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七年的血透,这对每天在市场上卖点小灯泡、小五金的阿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阿莲在银行上着班,也有一定的收入,但幸福的破碎比艰难本身更叫人难以忍受。阿强的父母,在阿强入院后没多久就卖掉了房子,然后就消失了,再没有出现过,阿莲只好住到了父母家。
这件事对阿强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又一次彻底地崩塌了。一个被父母、被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抛弃的人,他还能指望什么?无数个夜晚,我感受着阿强滴落在枕头的热泪很快地变冷,它们总是汇聚、晕染着不同的形状,仿佛一个变形虫,用无声的抗议,留给我永久的记忆。我就是在那时渐渐懂得什么叫绝望、痛苦、愤懑和感激。
那段时间也是阿强离死神最近的日子,他无数次想到死,我至今还无法忘记他割脉时喷溅出来的鲜血,他撞墙时鼻青眼肿的样子。医院好多次要求阿强转院,最后在阿莲的反复保证下才作罢,阿莲请了大长假,天天陪着阿强,她的执着终于还是把阿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阿强不想看到阿莲难过,他想的是:只要阿莲好受,阿莲愿意,自己怎么样都好,虽然死亡对当时的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后来阿莲没来的时候,阿莲的父母就会双双来到阿强的床头。
“阿强啊,来,喝点鸡汤。阿莲今天要去接囡囡,要晚点来——”阿莲妈替阿强摇起了床。我感受着她手心里的温热,抬着阿强的臂膀似乎更有力了。
那天阿莲爸妈和阿强聊了很久,他们想给阿强做肾脏移植手术,这样就不用血透这么痛苦,他们还动了卖房的念头,说守着个空房子也没什么用。
“爸、妈千万不要卖房,这份恩情我受不起——我真的受不起……”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和阿莲都好好的,我和你妈才有盼头……“
“可是爸,我现在能给你啥盼头啊——真不如让我自生自灭。”
“快别说这种丧气话,人在啥都在,人没了啥都没了。你别觉着你爸妈走了,你就一个人了,还有我们呢,你要不嫌,你就是我儿子,我就是你爸……”
当年阿强和阿莲父母的那番对话仿佛在瞬间给了我一种叫“灵魂”的东西,让我得到了很多很多从未有过的感知。
“爸妈——不用对我那么好——真不用——我——”阿强第一次忍不住在人前哭了起来。他知道阿莲的母亲已经卖掉了所有的首饰,知道阿莲的父亲到处打听哪里有最好的医生,哪里可以快一些等到肾源。他一直把这份感激默默地埋在心底,但那一刻,他汹涌的心潮已然无法抑制,那份厚重的感恩也随之喷涌而出。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被抛弃之后再重新得到眷顾是一件那么那么幸福的事,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只有爱的获得、没有爱的付出是一件那么那么痛苦的事。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见惯那些冷冷清清只有护工看护的病榻,也见惯了提着大包小包过来只站一会儿就走的年轻男女。我总是忍不住要怀念阿莲和阿强还有阿莲的父母,我似乎更能体会阿强当时的眼泪,那是一种无处安放的爱,只有更加无处依靠的泪才懂。
在托着阿强的日子里,还有不少事让我记忆犹新,就比如阿莲写给阿强的那首诗——
如果你是一片落叶,
就请在我的清风里依偎,
我会一直吹,一直吹
吹着你躲开秋天的泪,
吹着你飞过白雪堆堆,
吹着你到流年的尽头
一直吹,一直吹……
阿莲把首小诗写在一片树叶形状的书签上,夹在书页里。阿强是在一次看书的时候发现它的,当时他呆了很久很久,然后在阿莲回到病房的时候,他把书签放在嘴唇上,吹起了那首《偏偏喜欢你》。虽说声音并不好听,老是带着断断续续的哽咽,不过阿强好歹吹出来了。我看见阿莲微蹙着眉头,眼睛里泛着微霜,嘴上却噙着笑:“好听,好听,跟当年一样好听——”跟着阿莲就抽抽噎噎地靠在了阿强瘦弱的肩膀上。那个时候我还小,就奇怪为什么阿莲和阿强会又哭又笑,但后来我懂了,也许那就是清风的依偎,那就是落叶的幸福。
最最让我难忘的还是那个飘雪的日子,天空像玻璃一样透明,我一大早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只不过那声音变得轻快了、也急促了——
“阿强,阿强——好消息啊!我们去上海吧——爸帮你找到肾了——咱终于等到了——”阿莲脸上灿烂的笑容,到了下一秒就变成了嚎啕大哭,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放声大哭,哭得我的心都要化了。阿强在阿莲的怀里像孩子哪般低声呜咽,我也吱呀吱呀地摇动着,仿佛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那山洪般的悲喜冲垮。
之后,阿莲的父母也来了,他们提着很多东西带着阿强离开了,我目送这疲惫的一家人离开病房,感到既轻松又不舍。我透过窗想看着他们远去,可是低矮的我,只能仰望天空的蓝、雪花的白和雪松的绿——我多么希望阿强像大树那样,可以真正地强健起来,给阿莲一个结实的拥抱——我还记得当时我看到天空有一群白鸟飞过,就像一把散乱的珠子,突然变成一串弧形的项链掠过那扇小窗。我想象着那串巨型的项链落在阿莲的脚边,变成最美的裙摆——然而很快地,又一个病人躺在了我的身上。也许我的一生就是这样,只能怀着美好的憧憬,承担起命运的安排。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希望有谁,能告诉我阿莲和阿强的消息,但是没有,一直没有。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停地憧憬下去,直到最久,也就是现在吧——我即将结束我的使命,离开病痛的纠缠、死亡的逼近。明天就会有一张新的病床搬来这里取代我,继续承载人间的沧桑和悲悯,而我也即将奔赴下一个熔炉,接受属于我的第二次生命……
作者简介:
吴敏超,网名虫虫,号丹丘讷子,诗赋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征文比赛中获奖,有部分作品在《中华辞赋》、《中国诗赋》、《诗林》、《诗词百家》、《中国国风网》等期刊中发表,有多篇辞赋刻碑、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