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无芳草

朋友失恋了，我们常常会安慰朋友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苦苦爱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呢？在哪里也能找到你的所爱啊。

这句话出自苏轼的《蝶恋花》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句话的原意真的如我们平时所说的那样吗？我们先来看苏东坡的一则轶事。

宛委山堂《说郛》卷八十四《林下诗谈》记载：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秋霜）初至，落木萧潇，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转，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天涯何处无芳草”这貌似很豁达很洒脱的词，为什么会引起朝云的伤心，甚至泣不成声呢？原因只有一个：我们对“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理解有偏差，朝云理解得更深。

我们来看看这首词的写作背景。苏东坡曾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历史上的苏东坡平生三次被贬：四十五岁被贬到长江中游的偏僻山城黄州，一住五年；五十九岁谪惠州，在南海边上度过两年半的艰苦生涯；六十二岁流放到海南的儋州，到六十五岁才得北归。这首词大概写于到惠州的第二年，即绍圣二年（1095）暮春时节。

“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词化用了屈原《离骚》中的两句：“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这是屈原被流放的时候，他假借巫师之口对自己的劝说：哪里会没有你所追求的“芳草”，你又何必一心眷恋着你的故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到哪里找不到你的安身之所呢？然而，屈原没有离开自己的故国，没有像那个时代很多名士一样朝秦暮楚去追寻自己的功名富贵。同样不受朝廷信任一再遭贬的苏轼，发出了类似于屈原的“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慨叹：尽管天涯海角处处都有怡人的芳草，可在我心里，独独只有这一处的芳草让我刻骨铭心、无法舍弃。表明他对根本不信任自己的朝廷仍念念不忘，心存一丝希望。苏轼空有一腔忠君报国的真情，可是在垂老之年仍然只落得个飘零天涯的结局。这才是朝云真正理解并怜惜苏轼的地方。

这一层沉痛的忧思和深意单从字面上是看不出来的。颂其诗，读其书，应知其人。对苏轼的人生经历及思想有一定的了解，我们就会读出字面以外的深意。对苏轼了解更深的朝云，从苏轼对家国的忠诚，更联想到了自己对丈夫的忠诚。

朝云是杭州人。熙宁七年（1074），朝云由苏轼的续室夫人王闰之买下，当了苏轼家的一名丫鬟，几年之后，又在王闰之的安排下，朝云被苏轼纳为侍妾，成为继夫人王弗、续室夫人王闰之后的第三任“妻子”。无论是苏轼富贵得意还是患难失意，朝云对苏轼的爱始终如一。苏轼在《朝云墓志铭》中说她“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苏轼在《惠州荐朝云疏》深情地说：“轼以罪责，迁于炎方，有侍妾朝云，一生辛勤，万里随从。”

朝云读懂了苏轼，也只有朝云才能真正读懂“一肚皮不入时宜”的苏轼。

作者简介：

耿万达，1967年生于河北深州。爱好文学，坚持业余写作，曾在《人民铁道报》、《北京铁道报》、《衡水日报》、《北方文学》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数十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