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婚中的童话爱情金雷泉
父亲去世两年了,时时令人想念。想起父亲,就会想起健在的母亲;看见蹒跚孤独的母亲,就会想起父亲。
1947年,刚刚十五岁的两个年青憨憨的孩子,没有浪漫的自由恋爱,没有海誓山盟。他们遵照中国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走进了婚姻殿堂。
男孩,英俊儒雅;女孩,清秀精干。两人共同生产、生活,这时开始才真正恋爱,从相识到相知。耕耘自家田地,入社参加集体劳动,小孩出生,一切都是崭新的生活,辛苦而又快乐。
1958年,25岁的父亲要去百里外参加洮河引水工程,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年轻的母亲肩上,4个年幼的儿女,年迈的公婆都需要关照。长时间生活的艰辛、困苦,更加重了母亲对丈夫的思念。那时,只能靠鸿雁传书,写信要请村上识字人代笔,按爷爷口述写好信,母亲去邮寄。一次父亲收到家人写来的书信时,其中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吉太我想里(你)我从豆家因(营)拿来大米,每吃大米就想起里(你)”。
“这是妻子窦玉琴从她从识字班学的文字给我写的信,意思很明白,她从窦家营娘家拿来了大米,每次吃大米就思念起了我”。
“这纸片我保存了好久。”父亲后来如此回忆到。
父亲一去就是三个年头。就在这时,村上有人询问母亲,孩子爸来信没有,母亲说刚刚来过,又有人询问同样的事,还追问来信的字体认识不,是不是我父亲写的,母亲说笔迹认识,就是他的。多人的“问候”,让母亲发慌了,她在耳缝中听见有说:父亲病死在洮河的医院里了。母亲觉得天塌了,瘫睡在炕上一周不吃不喝。
在撕人心肺的煎熬中,一天凌晨,母亲听见丈夫的声音在喊女儿的名字,精神恍惚的母亲以为是鬼魂在叫唤,听见又喊了一声,母亲彻底醒了,冲到大门外,没有人影,她呆了!这时,她听见一个熟悉渴望的声音说:我在这儿。母亲一看,父亲在大门外的一个土坎下站着。她赶紧冲了下去,父亲把背的行李卷让母亲背上,身体虚弱的母亲被那并不沉重的行李坠倒在地,父亲又帮扶母亲背起来,回到了家里。
父亲在全国大饥荒时回到了家,传言不假,确实有病在身,腿肿尿血,下不了炕。
父亲仔细观察,那原来俊秀的媳妇窦玉琴变瘦了,脸晒得又黑,一身补丁衣服,动作快而老练,完全是一副农村贫妇人的形象了。
妻子明显的变化是走路小跑,动作匆忙,很明显,这是照看公婆及四个孩子,又要出工下田的环境造成的。
四年来,父亲在吃药、看病痛苦中度日如年,病因不清,病情不见好转。在亲戚朋友帮忙下,在省城医院病情终于被确诊,急需动手术,一家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父亲去省城时,母亲借了一碗白面,给父亲做了一碗面条,但陪父亲去兰州的四爹催促着没有吃,说到兰州了再吃。并约定好,说动手术那天母亲再去。母亲高度紧张,万分担心,她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她迷信:哭,流眼泪对病人不好,不吉利。
约定动手术那天凌晨两三点,母亲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在黑夜里走五里多乡间小路,坐火车去兰州陪同丈夫动手术。辗转来到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朝母亲笑了笑。父亲的手术已经动了,大家怕母亲担心,再没有等待母亲。手术很成功,母亲来时,昏睡了一天一夜的父亲已经清醒了。
母亲走出病房去给父亲买蛋糕,站在医院门外嚎啕大哭。她就是想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手术成功回到农村后,父亲悄悄地烧了去省城动手术前写的妻子可以改嫁的遗书。
母亲很坚强,没有被困难压倒,反而很知足。只要丈夫活着,就是有病坐在炕上,自己的娃们也有爹,她也有靠山有精神头。
父亲养病,只能干些轻松的农活,挣的工分少,母亲毅然担起了一大家子柴米油盐及所有的生活重担,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为了父亲吃好一点,母亲拼命劳动。
“妻子每天出工为生产队用锨翻地,每人如挖够二分五厘地,就发一个四两面的饼子和三斤熟胡罗卜。下午,大门道里脚步响,妻子用前襟兜来四两重的小饼子和一些煮熟的胡萝卜,妻子把这枚小饼子给我,她和孩子们吃胡萝卜。”
当父亲吃着还热乎乎的饼子时,心里对妻子充满了感激。
“夏天,生产队从田里往打麦场上拉运麦子,妻子就在中午,顶着炎炎烈日,去田中运走麦垛的地面上扫集遗洒在地面浮土里的麦粒。冬天,灶中无煤,妻子便到河对岸的铁路上,寻找在雪地里风吹聚在雪窝里的细煤渣(火车头上烟囱里喷出来的没燃完的煤末),便用粗糙赤裸的双手一窝一窝地捧掬在袋子里,当晚即和成煤饼,在炕灰里或灶火败火中烤干,供明日生火使用”。父亲充满深情地在文中如此写道。
无论多难,患难中的一对年轻夫妻相互慰藉。父亲一直坚持写作,文学创作、稿费给了最困难的心灵和家庭以慰藉。1965年去北京参加了全国青年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受到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的接见,并合影留念。父亲把照片装了镜框挂在墙上,这些荣誉、鼓励给母亲和全家人无限的精神鼓舞。
可喜的是,孩子们逐渐长大了,日子一天天在好转,父亲的病也在康复。母亲省吃俭用给父亲做了一床绿色绸面的被子,平时都反叠着,把里子放在外面。还给父亲买了一块手表,悄悄戴在手腕上。每年杀猪时,母亲就会把猪肾炒了让父亲吃,这是后来多年父亲在家中享受的唯一特殊待遇。
拉扯七个孩子成人成家,任务繁重。
八十年代,父亲先在乡上当文化站专干,后又去《兰州晚报》当副刊编辑。
一位泥腿子,五十多岁时来到省城报社工作,面临的困难可想而知。为干好本职工作,父亲全身心投入了编报采访,但周末一定回农村,照常去自家承包地里干农活。饭后给家人讲一周遇见的新鲜事,或采访中的有趣事。
周末当农民,上班当编辑记者;白天为别人做嫁衣,清晨自己搞创作,生活丰富多彩。
家里常来男男女女的文学爱好者,请教父亲,母亲非常支持。定会做饭招待来客,年老时就去买,买老家特色的酿皮,马家的酥饼,从不埋怨。
母亲常提醒父亲穿着上注意点,别让城里人笑话。
此时,城市上班的父亲,干着令人羡慕的编辑记者工作,文学创作上也取得了新的突破,正处于人生的辉煌时期,但他对农村的糟糠之妻,还是一样的尊重恩爱,没有丝毫嫌弃之意。母亲也对父亲是一百个放心,打心眼里充满信任。有机会时,父亲还带母亲去甘南草原,青海塔尔寺开开眼界。
母亲没上过学,但父亲名字“金吉泰”三个字,母亲牢牢地记住了。只要来父亲发表了作品的报刊,儿女就会让母亲看,让找哪篇是父亲写的。母亲会自豪地说:你爹的名字我认得。母亲眼很尖,并很快就会找出来。
七十多岁时,父亲在省城打工十八年后,回到了农村老家。
每天晚饭后,父亲就叫上母亲去散步。刚开始,母亲不去,因为农村人封建,年老的夫妻也不会一起去散步。但父亲坚持,母亲也就同意了,每天傍晚,在巷道或者公路边,就能发现一对年老的爷爷、奶奶在散步。
父母亲在儿女们的劝说陪同下,去了北京、河北、成都去看孙子并游玩,还做了飞机,这是父母最开心的时刻。
一次,父亲去省政府大礼堂领省委省政府颁发的甘肃省文艺终身成就奖时,母亲在外等候,结果礼堂里有空位,工作人员同意进去……当父亲在台上身披彩带、抱着荣誉证书和鲜花时,母亲正在台下观看。颁奖结束父亲遗憾地说:今天领奖老人家没有看上。母亲兴奋地说:我看见了,我就在台下。
母亲是父亲常年的通信员,订阅的《兰州日报》《儿童文学》,赠阅的《文艺报》,还有书信、稿费单都是母亲去街道上取来的
这时,父亲又喜欢上了写戏、排戏、演戏,儿女们嫌父亲太累,又求人下话,又东奔西跑不安全,都反对,但父亲很执着,根本不听,而母亲总是无怨无悔,坚定地跟随父亲去联络演戏人,去排戏现场。
父亲老了,走路蹒跚,眼睛模糊不清,母亲又成了父亲的拐杖,傍晚托着手去散步。父亲演戏、有外事活动时,母亲都会搀扶父亲。
母亲是父亲的追随者。父亲在家里演扁担戏时,能坚持看完的只有两个半观众,一位是老奶奶,一位是小孙子,还有半个观众是小狗。
那年正月十二在金崖三圣庙演父亲编写并参与导演的秦腔剧《石洞记》时,天下着雪,雪花飘落,露天剧场中的父亲坚持着,母亲也一直坚持着,身上落满了白雪。
父母亲的白金婚纪念日快到了,在县城照相馆,拍了西装照、军装照、便装照,母亲脸上带有羞涩的幸福。
全家举办了简单热闹的纪念,人不多,都是至亲密友,孙子王鼎朗读了爷爷的童话,省电视台播音员朗颂了农民诗人专门给我父母亲写的爱情长诗,邂逅相遇的某市常委宣传部长也举杯祝贺。祝福声、歌唱声、欢笑声融合在一起,见证打通了七十年的美好隧道,时光回转,快乐幸福。大家争相看着纪念照片,争相给老人拍照,快速在微信上发送传播。
父亲坚持要在家里举办一场家庭音乐会。那天,家中挂了红色的横幅、对联,周围的乡亲们来了,演员穿戏装脸上带彩,流行歌曲、秦腔、器乐、小戏小品,竟相演出。喜庆、热闹的声音飘扬在我家小院上空。父亲唱了民间小调自己填词的《绣荷包》,母亲穿着喜庆的红色衣服,陪坐在父亲身边。
父亲说音乐会是他最后的心愿,一语成谶,两个月后父亲去世了。
去世前,父亲为母亲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我的妻子窦玉琴》,用丈夫的眼光、感情详细记录了心中的妻子,保存了他们爱情的珍贵回忆。这篇文章我珍贵地保存着,读给母亲听,听得母亲泪眼婆娑而又幸福。
父亲走了,母亲很孤独,很伤心,好像短了精神。埋怨父亲走得太快,没有在床上多躺上十天半月,并不断回忆着父亲去世前半个月每天的身体状况和变化。
每当我们去高山上父亲坟墓前纪念,母亲坚持要去。去世一百天时,在新新的黄土坟前,母亲大哭,哭得撕心咧肺。哭吧,哭了心里会好受些!
每当父亲作品出版或有纪念文章时,母亲就会仔细看着父亲的名字、照片、文章。这时,母亲定会说:“哎,你爹现在看不上了。”
在老家正房的左侧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父亲穿着白色衬衣,母亲穿着红色带花衣服的半身合影。母亲稍靠前,父亲在后,左手握着妻子的左手,右手扶着妻子的右肩头,两人笑得很开心。母亲幸福地靠着父亲,父亲是母亲的靠山。
我的父母,两位黄土地上的农民,携手田园七十多年,相濡以沫、携手同行,在平淡中演绎着伟大、经典,昭示着爱情的美好、神圣。
这真是童话般的幸福爱情!
当今社会,闪婚、闪离也成为常态。愿意为爱情支付一生,很少。人们缺少了一往情深,缺少了真心挚爱。
大家似乎迷恋于金钱与物质带来的愉悦和享受。快节奏的日常生活,快节奏的产品更替,也影响了人们的感情,许多人不再珍惜爱情了。
真爱、付出,竟成了这个社会的珍惜品。
欣赏品味父母童话般伟大爱情,那份执着牵手,那份历久弥新带来的暖意,带来的美好,能让我们在追求真爱的路上,走得更坚定,更遥远,更闪亮。
作者简介:
金雷泉,甘肃榆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入选《中国寓言故事精选》等三十多种选本。出版作品集六部。获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第三、四届金骆驼奖,全国廉政寓言征文奖,三次获全国金江寓言文学奖,黄河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