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长篇乡土风情小说《虎凤蝶》连载四十三(第85、86章)
●安焱(宝鸡)

第八十五章
“好好把钱挣。”这是龙铁蝶每天早晨睁开疲劳又红肿的眼睛,从出租屋的床上爬起来,对自己默默说的第一句话。有点像母亲每天念叨在嘴边的“阿弥陀佛”。
是的,这店开的极不容易。既然开了,就牢牢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扑下身子好好干下去。为等这一机会,龙铁蝶准备了三十三年,前半生当兵没当成,考学没考成,打工没打成,写诗写了十余年,还是一无所成。他面对很难得的,日日赚钱的好生意,能不珍惜吗?说句不好听的话,命运无论将谁赶到快车道上,谁想走慢一点都很难。
六点半起床的龙铁蝶刚出门,天下起了雨。为了节省两块钱车费,他又冒雨骑单车,去了朱雀批发市场,去批发当天手抓饼里夹的新鲜生菜。
朱雀果蔬大市场是南郊最大水果、蔬菜、干果、海鲜以及调味品的综合性批发市场。龙铁蝶去那儿,几乎一战式能购齐他店里当天所需的三分之二原料。三文治、培根、沙拉酱、香辣酱、肉松、豆浆袋等等。还有用量最大的每隔二三天去购买的一大袋新鲜生菜。
朱雀市场批发叶子菜的场地,在市场的东南角最深处的大棚下。有茼蒿、小青菜、菠菜、油麦菜、空心菜、生菜等摊位。龙铁蝶跟那个姓蔡的周原乡党打了多年的交道,不是一般的熟,而是可以欠账把生菜直接拿走的非一般的老熟人。

一般情况下,龙铁蝶前半天在店里上班。除非店里一片生菜叶子都没了,他才非早上去不可。早上是朱雀大市场的交易热潮。购物的顾客多得连自行车都推不过去。横横竖竖的三轮车挤满了市场的角角落落,车里装满各种新鲜蔬菜,送往各个大专院校,各个酒楼饭店,。车堵的喇叭声、人堵吆喝声混合成朱雀市场前半天交易的最强音。
龙铁蝶正常选择下午去。下午去,人少车少,车少道路就畅通。他每次去,不问其它摊位上生菜的价钱,而是直奔老蔡那儿。不是老蔡摊子上的菜有多便宜,而是常上一个摊主那儿买菜,时间久了,就落下了人情。况且他瞎好还是个周原乡党。
老蔡那个人不行。小气、吝啬还比较抠,没他老婆大方。他老婆在,老蔡不在,龙铁蝶就买的生菜多。他老婆不在,老蔡在,龙铁蝶相对买得生菜就少。他老婆在,老蔡也在,龙铁蝶该买多少就买多少。
每次龙铁蝶去买完菜,老蔡老婆总要送一两把龙铁蝶媳妇李墨环爱吃的油麦菜,来拉拢人心,答谢这个多年来照顾她生意的最忠实的老板。而老蔡不会那么干。
那天早上,龙铁蝶冒雨去了朱雀市场,称了三十一块九毛九分九的生菜,生菜比一般其它的绿叶菜青菜,小白菜、菠菜等都贵,这龙铁蝶是晓得的。他对老蔡说:“今天走得急,带的钱不够了,给你三十块钱你看得成?”
老蔡把计算器往菜筐里的生菜堆上一扔,生气地说,“不行。照这么卖下去,我迟早把我老婆就卖了。”
“卖了另拾掇么,大街上老婆多得是。”龙铁蝶与老蔡正吹着牛皮。李墨环来电话了:“你咋还没回来,早都没生菜了,顾客在这干等着。”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回来。”飞快蹬上车的龙铁蝶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弯,飞奔回店里。他看到窗外站着七八个顾客。手忙脚乱的李墨环一见他便急叫:“放快洗,先少洗一点!”
撇开老三两口子,刚开始单干那阵子,前怕老虎后怕狼的龙铁蝶还忧心重重,担心卢乃娟来胡闹,担心自己改良过的面团,不迎合大众胃口。经过试用、再试用后,虽说进入四月的淡季,营业额未减而稳中有进,令两口子大喜过望。
看到大好形势的李墨环野心在不断膨胀,她刺激龙铁蝶欲望,要求再开个分店。对钱不贪的龙铁蝶多次安慰妻子说,“算了,咱不胡折腾了,身体要紧,咱把这个店服务好经营好,挣的钱就够了。”
“你看你就这点出息,不行。你必须给我挣更多的钱。我要把我爸接过来,我要买宝马,我要去全世界旅游……”
李墨环每每回想起,她跟龙铁蝶那些年走过的风雨飘摇的穷酸日子,她就一次次躲进被窝里偷偷地哭。龙铁蝶被李墨环的眼泪再一次打动了,他答应她开分店。但是眼下有一个更重要的事要先做。也许是娃他妈忙忘了,明天是龙三喜的生日。家中事情无大小,娃的生日比天大。李墨环命龙铁蝶现在赶紧去那家“笨笨狗”蛋糕给娃房预定一个大蛋糕,再去迟恐怕来不及了。
一个预定晚放水果味生日蛋糕,深夜十点半才被赶做出来。龙铁蝶提蛋糕回出租屋,简单做了一些明天回家的准备,早上六点闹钟一响,他带着那双红肿的眼睛上了大街,去搭公汽到城西客运站。
等了半天车没来,好长时间来了一趟225,司机打开车门后,龙铁蝶看见车厢里插的满满的。他听见司机说:坐不下了,坐下一趟。”没来得及龙铁蝶挤上去,车门咵的一声被关上。这一等两等,等来了上班高峰期,一连过去好几趟都是满满的。
当龙铁蝶高举生日蛋糕,挤上公交车,去城西客运站,再回到老家龙蹄沟,已是快吃中午饭时间,龙三喜还没放学。龙铁蝶把挤的有点变形的生日蛋糕,放上德寜樂父母卧室的柜面,对龙子平说:“爸,我现在就走了,等娃放学回来了,您和娃一吃。”
“吃过午饭再走,娃很快就回来。”
“店里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不等了。”龙铁蝶说完走出大铁门,顾不上喝老家的一口水,又急匆匆走向村北路边的候车厅。
日子过得比紧绷的琴弦还紧,连喘气机会都没有的龙铁蝶坐村村通去县城,转乘上西安的长途车,闭着疲惫的双眼在打盹。可他心里依然没休息,还在想着开分店的事。

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在小吃城以前卖豆腐脑、豆浆、肉夹馍、煎饼卷菜,跟龙铁蝶算西府老乡的陇县老樊,在雪莲小吃城内租了两个台面干了一年多,他老婆嫌挣得钱少,另找了个店面在西工大旁的村子改行卖砂锅、凉皮、热米皮。简单装修后的老樊低调开张了。他打电话来给龙铁蝶报喜说,生意好的不得了。
听罢后龙铁蝶曾多次去他那里参观,店面靠大学,人流量也不少。他回家给李墨环一说,媳妇让他赶紧在那边找个卖手抓饼的地方。
俗语有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撞。该成的年干,干啥事都成。说干就干的龙铁蝶当天去找老樊帮忙,在西工大东临的村子谈成一家没有转让费的面包店,切割了与美院面积大小相同的邻街窗口,准备开分店。
在正式营业前,先得找两个女工进行岗前培训。一个女工是在美院台湾手抓饼店写《招聘》广告招来的。还差一个女工又找谁呢?
龙铁蝶一下子想起春节回家,他姑龙新梅的交待,如果店里要人,叫把她的碎女杜金扣引去。念其亲戚,龙铁蝶打电话,把跟李墨环同岁,二十七未婚的杜金扣请到西安。
分店开业当天,图个吉利,还燃放了鞭炮。两个员工一天只卖十七八个饼,连房租都卖不够。再说在僻静农村生活惯了的村姑杜金扣,没见过大世面。在吵杂陌生又眼花缭乱的大城市,没干几日的她哭着闹着说她心慌慌,想父母要回家。
眼看分店刚开张生意不好,杜金扣又天天没心思卖饼闹罢工。龙铁蝶为点醒李墨环,他顺便给她讲了五年前,秦连城给杜金扣说媒闹的丑事。
杜金扣二十二岁那年春天,秦连城骑着车把上插有小红旗的自行车,又出家远门去串乡割猪娃蛋。割猪娃蛋是秦连城当村计生办主任前,跑了十几年的主业。九十年代农村人几乎家家养猪,人人也都清楚,割过的小猪比没割的小猪长肉快。
年轻时,拜师学艺撑握的那独门绝活的秦连城走到那里,不少挣钱,也吃很吃香。他当上村官后,那门手艺没敢丢。一有闲暇日,他经常去串乡,捞外快。
且说那天,秦连城串到宝鸡峡北坡顶的杜家塬,去了他从小认识,嫁在这里的龙新梅家,只见他嘴里咬着劁猪刀,右嘴角咬着一截细尼龙绳,把小猪提到院子中央放倒,把小猪头踩在右脚下,疼得猪崽崽发出被宰杀的悲惨嚎叫……
小心翼翼工作完的秦连城把割下的肉蛋,搁放在院子的青石头板上。惹得拴在头门口的狗狗紧绷着铁绳向肉蛋狂扑。他开玩笑说:“上午把这两个肉蛋给你娃炒着吃了去。”
“这人能吃么?”龙新梅从石板上捡起那两块如鹌鹑蛋大的肉团,仔细看了又看,还是扔给了一眼眼望着她,直流口水的看门狗。
这时,未出嫁的碎女杜金扣进厨房,给她秦叔倒了一盆温温水,端放到院子。
“你碎女把主儿寻下没?”秦连城边拿香皂搓洗劁过小猪的血手,边在叙旧,说着闲话。
“没得么,咱都是知己人,你看谁家有合适的给托说一个。”
“行么,我给娃寻。”秦连城用毛巾擦干净手后,收过钱骑车走了。
又过了许日,秦连城再次上杜家塬龙新梅家。他一进家门就给龙新梅说,杜金扣的对象找下了。龙新梅一听是四户村的龙黑蛋,便知道这娃是谁?还算是知根知底,也就没多想答应了。男女双方在宝鸡峡河渠边遇面后,龙黑蛋看上杜金扣,杜金扣也看上龙黑蛋。
没等到那年年底,急着催婚的龙黑蛋上杜家塬。他给杜金扣父母说,他要带杜金扣去眉县县城扯大货。
知人知面不知心。龙蹄沟谁没料想,这些年在外面胡混的龙黑蛋竟是个大瞎怂。他带杜金扣并没有去眉县县城,而是连哄带骗,直接坐长途上了省城西安。
满肚子坏水水的龙黑蛋先带杜金扣去了钟楼大商场,故意拖延时间,逛来逛去只购买了些零食,打折衣帽和皮鞋。
突然,龙黑蛋看了看手腕的电子表,故作惊讶地对杜金扣说:“唉呀,时间来不及了,最迟一班通往县城的大巴已经出站了,怎么办?”
初入社会,涉水不深的杜金扣板起脸,瞪了瞪龙黑蛋两眼,停下了脚步,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要不,我去找个旅馆,今晚将就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回。”
生了气的杜金扣扔下大包小包,独自转身向城西客运站疾步走去,被追赶上来的龙黑蛋拦住。他谎称西安有他的亲姑姑,带她上他亲姑姑家去留宿一晚。他还说他亲姑姑见了她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给她发个大大的红包。
心存怀疑的杜金扣固执,再固执,眼看到大街边的路灯亮了。她心里也明白,今晚在省城过夜是必然的了。
心生歹念的龙黑蛋并没带杜金扣去他虚构出来的他亲姑姑家。而是坐公交车到了城北的红庙坡,下车后走进了一家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旅馆。
再次遭欺骗的杜金扣提出租两间房的要求,还是被龙黑蛋忽悠了。他对她说:“我问过客房老板,其它客房已住满,只剩下了这一间。要不,你一个人住这,我去我伙计家借住一晚。我伙计家就在这家旅馆背后那条街。”
说完走出旅馆的龙黑蛋上大街去胡转。他似乎没心情看那人来车往,灯红酒绿的街景。等过了十一点。他上旅馆三楼以取落在房间的身份证为理由,敲开了杜金扣所住的房门。
龙黑蛋一进屋,望着眼前这个文静的猎物,淫笑了两声后,如饿虎扑食般冲向杜金扣,强行将她按倒在床上。不管她几经挣扎,几经反抗,多么地心不干情不愿,但斗争到最后,他还是无耻地脱光了她的衣裤,强奸了她。
一个鲜嫩嫩、清白白的身子,被那个等不到结婚的那晚,提前硬下手二货一次次给蹂躏糟蹋了。天亮后,洋洋得意的龙黑蛋搭乘去眉县方向的早班车,送杜金扣回了杜家塬。在村口,龙黑蛋没敢送她进家门,而是提前开溜了。

遭受惊吓与非礼的杜金扣回到家多日,不吃也不喝,大白天一丝不挂,钻在被窝里,不知穿衣裤,也不知下炕。
龙新梅问她是不是受了啥委屈?那男人是不是对他动了手脚?杜金扣总是无语,有时还傻傻一笑了之。每天只知没黑没明睡大觉。
后来,龙新梅回了趟娘家,把会禳治的老娘萧玛瑙请到杜家塬。一连好几晚上,嘴里念念有词的萧玛瑙边烧鬼票子,边用沾水的带叶子的桃枝条在杜金扣浑身来回拍打,来驱除外孙女附体的妖魔鬼怪。
这种了心思的土疗法,效果还是不怎么明显。再后来,龙新梅带杜金扣去降帐镇精神病医院看医生,母子俩提回了几大袋药物……
跟正常姑娘没什么区别的杜金扣这次来西安前一年,她的病情已完全康复,跟没生怪病前一个样。杜家人四处寻医,医治了多年,好不容易看好了杜金扣的病,万一在这因不适应工作环境,二次复发,那他龙铁蝶的罪过可就大了。
听完杜金扣故事的李墨环二话没说,立马同意龙铁蝶把她送回杜家塬的老家。也就在同一天,龙铁蝶庄严地向李墨环宣布:分店开业半月,因入不敷出,高唱胜利结束了!
高估自己能力,盲目开分店的李墨环这次不光是损失了二千多块钱,而是锐气大伤。同时两口子也总结出了深刻的教训:手抓饼,这个价位不扉的饼中娇子。不是每座高校旁,都能开成功的。要开,店面必须选址在高消费区。
开一个店本来就够忙够累的,又风风火火开了个分店。超体力劳累奔波一月后,龙铁蝶身体出了大问题。先前一年半栽,偶尔发作的脱肛,坚持用高锰酸钾早晚清洗,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慢慢发展为的痔疮,直接导致的结果,上厕所大出血。
龙铁蝶抽空去药店买了些痔疮栓、痔疮膏之类的药物,用过三天,还是不管用。看来,这病要彻底治愈,还得去附近的诊所打吊针。女医生说这类病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更不能干重体力活,还要注意,千万不能吃辛辣、油腻、生冷食物。
人虽累出了毛病,但每天的工作,龙铁蝶还得照干不误。他天天坚持连续挂吊针来止痛消肿的那一周里,送面粉的人把送来的三大袋面粉,扔到一楼的楼梯口,就走了。因病重不能从一楼扛面粉到四楼操作间的龙铁蝶出搬运费,叫来跟他混熟的烧开水的老板来帮忙扛了上去。
那晚,向往常一样。龙铁蝶去诊所打完点滴拔掉针管,小跑着上楼,先用洗手液洗干净手和脸,然后他穿好工作服,快速投入到紧张有序的擀面团,包装面团的日常工作中。
他站着一口气,又擀了两个小时的面团。他不想当工作狂,但为了不减少每天的销量,他还不得不挽起袖子加油干!
当龙铁蝶两手提着两大袋擀好的面团横过马路去店里时,时间已近深夜十一点。在店里等他的李墨环正将调兑好的酸梅汤,倒进塑料杯。然后她正一杯杯塞进封口机里封口……
那晚龙铁蝶、李墨环两口子的超时忘我劳动,惊动了雪莲小吃城所在家属院看大门的老头子。他打电话给小吃城的房东。没过多久,批件外套的房东老婆靸着凉拖鞋,跑到小吃城门口来查看:“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回,看门的老头打电话来说,还以为小偷在作案。”
“快要封完了,马上走!”热得大汗淋漓的龙铁蝶边回答边与李墨环齐动手,把封好的酸梅汤往冰箱里放。两口子很快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关了灯,离开店铺,走上大街。
“亲爱的,这样天天熬到十二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咱再招个人?”带病上岗,还是有点头昏目眩的龙铁蝶推着旧自行车,与手提装满营业额,顾不上清点的黑色塑料袋的李墨环肩并肩横过了马路。
“不用找了,我明天就打电话给我爸,叫他来西安帮你扛面袋,给他挣点钱。”

第八十六章
阳历五月初,关中道还没割小麦,西安也不算很热。背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一大疙瘩自家院里核桃树上结的核桃,一个装的一小疙瘩当地特产红芋粉面的李独河,从陕南搭乘火车上省城看他的独生女来了。
龙铁蝶去火车站接了老丈人。留着毛主席的大后背楼,上身穿件画有黑竹的白绸短衫。新蓝条裤上褶皱很明显。黑皮鞋擦的油光油光。老丈人有形有派,有尊容的包装,咋看上去也不像常年挽起裤边,踩进水田里,弯腰插秧的泥腿子,而倒像城里月月领八九千块退休费的国家高级干部。
这是龙铁蝶第三次见他老人家。第一次见他是李墨环即将生产。 坚持一个人过的李独河顾于颜面,还带着个女人坐火车,转汽车,目睹着周原大地的异样风光,踏上通往女婿家的路。
进村子,一不小心鞋子踩上一块不起眼的礓石,新皮鞋打了个滑,鞋底与鞋帮脱胶裂开。扫兴的李独河只有一手提破鞋,光着一只脚迈进了女家的大红铁门。
再说那个陪李独河一道前来的,那个打扮光鲜,似少数民族风情的少妇。她就是李墨环头一回见的很年轻的后妈。
当初,那个馊主意不是李独河本意,而是在外边晃荡多年,见多识广的李春河的意思。
李墨环结婚,李独河刚去重庆的一家水电站打工没多久,走不开。在李墨环生产的春末,没喝上李墨环喜酒的李独河正坐在院子的小木凳上,晒着阳光,划编晒席用的篾条。突然听到电话响。从重庆炸山回李家湾,感到耳朵开始有点背的李独河接通后,说他听不听,可能是山里的信号不太好。让对方大声点。当然他知道是李墨环打来的。
恰好李春河在院子的阴凉处正抽烟喝茶,李独河把电话给他,让耳朵好使的李春河替他接听。 李春河听后,放下电话说:“二哥,你一个人去不得,去了丢女的脸面。要不,我给你介绍个老婆,你去时带上,撑个面子嘛!”
“这怕使不得噢!”放下砍刀的李独河说。最后,在李春河的再三怂恿下,李独河最终同意与一个云南女人见了面。她也愿意随李独河去宝鸡看李墨环。
李独河带了个“后妈”来女婿家住了小半月后,回陕南老家没多久。那个“后妈”与李春河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老家消失,远走高飞了。
“我三弟弄得这叫啥子事吗?骗子,一个个都是大骗子!”在那女人身上花了不少钱财的李独河只能干抱怨,但他没办法,只能咬破舌头,把血往肚子咽。
眼下这世道不正流行“ 租妻”吗?李独河只有全当是租别人的老婆,撑了几天脸面,追赶了趟时髦罢了。
再说龙铁蝶第二次见老丈人是在李墨环出生地,陕南老家。他去时拉了一大卡车苹果。在她娘家的小镇上从冬月初卖到腊月底,苹果烂完了还没卖完。
虽然同是陕西人,因中国龙脉秦岭的阻隔,气候、语言也差异较大。有些话,龙铁蝶能听懂。有些话,他懂不起。要身边的李墨环给他当“翻译。”

苹果卖到除夕前一天,龙铁蝶左手提鸭,右手提鱼,背篼里背着一大块猪后臀等蔬果类,与前边带路的李墨环一道,回到了她久别多年的李家湾。李独河再三打量这个没有跟他打招呼,把他的独生女拐到宝鸡,结婚并生子的关中女婿。他发现这人满脸老气横秋,年纪轻轻的,头顶上黑发里还长有白发。
李独河还发现,这个与他气场不合的女婿一不会抽烟;二不会喝酒;三不会打麻将;四还不健谈。他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关中冷娃,脑子似乎有点不好使,是个半傻子,是个脓包!不配做响当当的李家湾,他李独河的准女婿。
“你们回家就好好回家,偏要做啥子生意嘛,赔了钱不说,搅得我连年都没过好。”毫不客气的老丈人一说完,把背篼里鸭、鱼、肉等狠劲扔向院子石板铺的晒场上,关了老旧的木房门。
吃了闭门羹的龙铁蝶离开了老土、破旧的吊角楼那天,李墨环被她老爸反锁在楼上的木板屋,不准出门。挑起事端的李独河的意思,不叫李墨环再跟龙铁蝶回宝鸡去了,开导她跟龙铁蝶分手。他当初一心计划在当地给李墨环重新物色一个能养他老的倒插门女婿。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不论李墨环用双手再怎么使劲往开拉门,使劲拍打门扇,甚至气得使劲用脚疯踢门槛。装作听不见的李独河蹲在屋门外,全然当什么事没发生,依旧很木然地蹲在门槛外的房檐下,抽他的老旱烟。
直到他再也听不到屋内有什么动静。他才背搭起双手,踏上一台台石板路,去村口的麻将馆找乐子去了。
第一次去老丈人家,热脸舔到冷屁股上的龙铁蝶回到李家镇的门面房,又卖了几天没卖完的苹果,还是不见李墨环来。他把剩的四五百斤苹果低价处理后,准备启程回关中。
坐上离开李家镇班车的龙铁蝶一眼眼瞅着窗外,亲身体会着“丢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就在他悔心绝望的那刻,一个熟悉的身影,跑入他期待已久的眼帘。死不丢手的李墨环拍打着缓缓驶出车站的班车门,狂喊“龙铁蝶”的名字,逼司机停车。当噙着满眼泪水的龙铁蝶下了车,两人相互拥抱,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想娃了,我要跟你一起回。”李墨环发现好多路人,在好奇地看着他们在拥抱。她两把推开还沉浸在温柔乡的,眼前的那个死男人。
“今天我不走了,我把票退了,咱赶明天的。”那一夜,在李家镇的一家旅馆,李墨环给龙铁蝶讲了她拿五六身她穿过的旧衣裤绑结连接当绳索,一头绑在靠窗的床腿上,然后打开窗,紧抓“绳索”的另一头,双脚蹬木板墙,溜下后院逃跑,徒步绕过十八弯山路,疯狂去追她男人的动人故事。
眼下,时间过的真快,这一晃他跟李墨环结婚八年了。初来西安的老丈人日日以游客身份自居,天天叼着高级香烟,穿得新增增,闲逛以雪莲小吃城为中心的周边大街小巷。
纯粹将自己置身于女婿的手抓饼事业外,当起了名副其实的旁观者。他这次来,把自己看成贵宾,没一点要帮忙干活的意思。
阳历五月的一天中午,过了饭点的午休时间,整个古城突然地动山摇照!依旧打着呼噜,呼呼大睡的李独河被震醒。龙铁蝶大喊,“快起,快起!地震了,地震了!”
等他推醒老丈人,陪同步伐悠闲的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大街上,看到满大街全是表情慌张男人女人。一下子整个古城,瞬间断了电,电话也打不通。车辆被涌入路中央的人流堵塞,造成以钟楼为中心的东南西北各大街,道路瘫痪。

强烈的地震来自四川,余震波及西安。远离高层建筑物的空旷公园,能铺凉席支床挂蚊帐的地方,天不黑已被听了预报还有余震的市民们抢占完了。
八级大地震的突然光临,改变了一些想开了的中年市民的消费观念。忧心忡忡的睡不着他们,看到雪莲小吃城台湾手抓饼店的灯还亮着。他们拥挤到窗口,吃平时他们舍不得消费的高价夜宵。因地震带来的好生意,让雪莲小吃城的台湾手抓饼店对外窗口,每晚生意火爆到十一点。
等两口子在店里忙完,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俩来到老丈人李独河抢占的,离店不远处,作为临时避难所的旁道树下,还要陪好赌的李独河玩一阵子扑克牌。玩牌玩输了的龙铁蝶是要“上菜”的。要不,越玩越没意思的老丈人会生气,觉得还不如回家睡觉去。
玩了一阵子,输了一百多块钱的,腰有点痛的龙铁蝶眼睛在打架。他起身欲回,被李墨环喊住。龙铁蝶放眼看去,几里长的旁道树下,打着地铺的难民们好多都已盖着薄被或者被单入睡了。
为了龙铁蝶的人身安全,李墨环不让他回出租屋,让他就睡在旁道树下。她说:“成千上万的难民都睡在马路上,你回家干啥?万一半夜又来了地震,你跑不及咋办?”死娃不怕狼吃的龙铁蝶不听李墨环劝阻,还是坚持回出租屋睡觉。他说他睡马路,休息不好,影响明天的工作。
一周后,老丈人从电视新闻里得知,老家也发生了余震。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窝。放心不下的老丈人又独自个回陕南老家,去修缮他家那并不牢固的吊角楼去了。
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的龙铁蝶送走老丈人没过几日,他又被王凤霞打电话叫回龙蹄沟收割十三亩地的小麦。将一袋袋晒干的小麦,从晒麦场上装进袋,又一袋袋抱上架子车,拉回院子,再一袋袋卸下扛上楼梯,置放二楼的干燥库房囤积。
回家超体力的忙碌完,脸上肿胖瓷瓷的龙铁蝶回到西安,身体透支,严重脱水。几天记不起吃饭,没有食欲。这次好像比上次更严重,对病情放任自流,不管不问不理的龙铁蝶硬扛了两天,还是没扛住。他又到常去那家诊所挂吊针。
为了钱,龙铁蝶在累死累活地拼命干,拖垮了身体,这到底值不值?
夜深了,吃过三道药的龙铁蝶轻手轻脚,从四楼楼梯悄悄爬上六楼楼顶,望着远处高楼,万家灯火与灿烂星空相接的黑暗一片,在一遍遍问自己?
世上的钱挣不完,他多么想回西府老家龙蹄沟,放慢放松,好好调养一段时间,独享葡萄架下的清凉和农家院落的悠闲。他用累坏身子挣的钱又去看大病,是多么的不划算。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目前走的这条道路,正像推碌碡于半山腰,利润的诱惑,使他停不下来。龙铁蝶开始报怨钱的害人,钱让道德的底线在一代代沦丧;钱让亲兄弟变得不再亲;钱让人心最柔弱的那部分,在一点点变硬、变冷、变黑。
龙铁蝶觉得自己这几年不是在挣钱,而是被钱牢牢地栓在店里,成了钱的奴隶,活活白受罪。当他恍然之间,再一次悟透:人生苦短,不要活的太累。那一夜,他起了不想干的念头。
睡着的李墨环被出租屋外,爬在不远处砖墙上的那只发情猫,一次次发出招唤异性的怪叫声所吵醒,她发现躺在身边的男人怎么不见了。没有不偷腥的猫,起了疑心的李墨环一下子想到,她男人会不会去偷情,钻到隔壁的女人房子去了。
隔壁住的女人说是个小姐,也不算全职的小姐,好像有班在上。天天后半夜尖叫不止,有晚尖叫超过三次。天天晚上睡不一样的男人。窗户上挂着网状的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窗帘。
李墨环好几次晚上回家路过,从窗外看进去,那个孤独女在孤单的灯光下,一丝不挂站在墙上的大镜子前,自己抚摸自己的两个大奶子,在孤芳自赏。
每当李墨环看到那女人,她就来气。她悄悄出了房门,到隔壁去偷听,只听见室顶的吊扇在飞速旋转。房门大开,女人独个在地板上裸睡着,没其它动静。
她又细一想,她男人是正派人,不会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那他大半夜到底去了哪儿?
最后,李墨环找到楼顶,对着月光里的一个黑影吼道:“你大半夜不睡,胡跑啥呢?得是尻子把风钻了。”
“大人物不拘小节。”如一张画皮的黑影隔空小声对话。
“你不在屋里看书,一个人到这来干啥?”
“不干啥。我喜欢宁静,我喜欢发呆。” 双手插腰的龙铁蝶仰望着夜空。繁星的光明、无私和永恒,让他低下头,对短暂、渺小与虚无的人生,做了一次除痒去病的深度梳理。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 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