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自己的前方（组诗）
邵悦
《转化》
零下的摄氏度，足以
让一些事物冷静，冷静到
相互照见。比如——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确切地说，是先下雪
后下雨，由雪转雨
由雨转冰，由冰转镜子
亮如镜面的马路上
照样填满车辆，行人，和晨光
只是车轮与道路的关系
转化为前有车，后无辙
双脚与地面的关系
转化成谨步慎行
太阳与冰冷的关系
转化到握手言和
轨迹，脚步，物形人影
以及阳光普照
都被自然的镜子逐一照见
并反射回来
《印象》
原来——
山野的气息，不都带有
土腥味儿，和芳草的小性子
大河的涌动，不全是
后浪压过前浪
另一浪再乘势而上
树木的骨骼、血液、灵魂
也不都是木头做的
熟褐色的主干，支配绿色思维
风是过客，说叶子的话
印象，不是一种主义
是一种没有理由的病症
在我思维懒惰的时候
左右了我，又同化了我
被我误读、误解的事物
从不和我一般见识
它们自顾自地生发、结果
甚至衰亡，都是对我最大的包容
也是对我最重的轻蔑
《生活在自己的时代前方》
一棵水样的大树，冲破惯性
在我的体内撑起一片天空——
四肢，骨骼，血液，神态
都暗含水的知性
透明的种子，在染红的
水韵上着床。生命的根
扎进肉体。血液滋养一只
洪大的主流，在体内体外循环
液体的树，昼夜不停地流淌
却始终超不过水的高度
谁还在恪守水平的真理？
流动，把命运引向朝霞的彼岸
萌生一个红色的乳名
我身上所有道路，条条通往真理
太初有道——
染了红的水树
在水里安生，枝繁叶茂
在红里立命，一脉相传
我站在所有树木的前列
一如生活在自己的时代前方
《只剩下蓝色的感觉》
天空的蓝，形同虚设
风云都是空降的，稍有不测
再蓝的颜色，也会被篡改
可是，谁又能把风云的事情
做实，做蓝呢？
我只能尽全力感受身边的蓝——
父亲是深蓝色的，母亲是淡蓝色的
姐姐是蔚蓝色的
左邻右舍都是蓝色的因果
前街后巷都通往蓝色的远方
低处的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高处的蓝都溶化在天空里
所有的蓝，都出于蓝而胜于蓝
时光淘洗，我是自己的蓝
这些蓝色的成份
或一言不发，或独立自由
或一如既往的倔强
《重的是风，轻的是叶子》
树大招风，也招嫉妒
不知深浅的叶子
仰仗树干的高度
依赖风的张力，在半空中
反复招摇——
招摇，是轻薄之物的通病
重的是风，轻的是叶子
风乘轻而入，偷换了绿意
刮走了叶子的体液
从不拿开花，或结果说事儿
秋一深，所有树木——
有果子的，无果子的
绿叶子的，红叶子的
都紧一阵、慢一阵
高一声、低一声地合着秋风的
节拍，唱一首晚秋的离歌
成熟的果子，被甜蜜击中后
坠落一地的心甘情愿
几枚不敢成熟的果子
还围在残损的枝头，愤青
落叶为一场炽热过的爱，殉情
愤世也罢，嫉俗也罢
叶子，果子，晚秋光秃的枝干
谁不是一边爱，一边恨的
走过春秋，走过冷暖
谁不是风里聚，雨里别的
穿过夜色，又穿过黎明
痛，自己知道，埋在脚下就好
交出花，交出果子的树
即便是死，也死得其美
不结果子的树木，正好略去了
开花、结果、成熟、落地的
全部过程。它们自始至终
不拿花朵，或果子说事儿
《液体的树，从不悲秋》
叶子，是整棵树的寓言
是树的最爱，也是树的最痛
绿叶枯黄，再铺满地时
谁的心，都不再年轻了
枯黄大于成熟，成熟大于凋零
凋零，约等于悲秋
单薄的叶子，用飘落来证明
果实累累也是流动的事物
唯独我这棵液体的树
不开花，不结果，不枯黄
没有枯黄之苦，也没有凋落之痛
我自带春秋冬夏，率领众颜色
昼夜不停地循环流动
随时缩小春天，也随时放大深秋
细枝末节，就是整棵树的根系
叶子沙沙作响，回旋生命的强音
我可以山一程，水一程
却涉不过时间的长河
不停的流动，使我形成了无神论者
弃恶而行，则善而从——
叶落归根的全部过程
都在体内，自行循环着完成
《原谅天空的高》
机舱里，一位妈妈
怀里抱的孩子边哭边喊：
“我要下去！我不行啊！”
那阵势，像天空绑架了他
机舱里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乘客都忍不住笑，仿佛
孩子在给大人表演滑稽剧
孩子妈妈忍不住哭了
悔不该带孩子离开地面
这么高。弱小的身子骨
连地上的路还没走稳
怎么可以飞上天？即便
借助铁做的翅膀，也不行
回到地面上
是他原谅天空的高
唯一的方式
《六月雨》
此时的雨——
怎么下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母亲说过，六月连雨吃饱饭
可连几天，才正好养大
五谷杂粮，喂饱人类？
下多少，汗水才不会被雨水冲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打伞
怕冒犯了雨滴。偌大的雨网
伙同我的衣裙裹挟了我
体内体外的直线、曲线都显现出来
究竟是直线美，还是曲线美
雨后的彩虹自有公论
潮湿，发霉，是雨后必然的情结
囤粮里飞出一对小蛾
开窗就变成蝴蝶
台阶上的苔藓，绿出荧光
映衬角楼孤单的倩影
奇异的美丽，显得我苍白如初
《用玫瑰喂养时光》
哪怕淡香覆盖的刺，扎破指腹
一滴血，就能染出一朵花红
可我还是离不开玫瑰……
对于我，玫瑰并非爱情的心语
它喂养了我瘦弱的时光
五谷丰灯，是土地的语言
陶潜的土地，却说着菊花的话
只好，借米喂养人淡如菊
西蒙的土地，传出葡萄般的吟诵
一串一串韵脚，朗朗上口
没有一寸土地完全属于自己
能自主耕作的田园，只有——
四肢、五脏、六欲、七情
就种植大把的玫瑰吧
长出什么，就收割什么
作者简介：
邵悦，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鲁迅文学院新时代诗歌高研班学员，鲁迅文学首届中国煤矿作家高研班学员，《阳光》杂志编辑。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诗刊》《光明日报》《北京文学》《扬子江》《诗歌月刊》《星星》等多家报刊；作品收编《中国年度好诗选》《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选》《共和国建设档案文集》等多种文集；作品获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提名奖，全国工业文学第二届“光耀杯”短篇小说奖等多项。著诗文集《火焰里的山河》等8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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