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组诗）
杨骥
《秋虫声中的陶小妹》
阵雨初歇 秋虫声钻了出来
有些湿气与寒凉
你站在一棵香樟下
仰头看雨水从叶梢末
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些橢圆形的雨点
仿佛是被这些秋虫
喊下来的
今年的秋虫声要比往年
叫得更清亮 也更大声
也像是在喊你
十五年后 你躲在那边
还能听得见吗?
《老兵》
衡阳会战那一刻
他还是个少年
宽大的军服套在身上
能游走子弹
后来 他长高了
把命运挑在枪刺上
枪伤愈来愈多
像死亡沿途刻下的记号
耄耊之年 他回乡
趴在母亲的坟头嚎啕恸哭
一双老眼仿若黑漆漆的
弹孔
《发小》
李二狗昨夜突然潜入
我的梦中 气喘吁吁地告诉我:
这么多年了 找你找得好辛苦
临别时 又心事重重地向我打听
张小慧的近况
我知道 李二狗与张小慧
曾经是同桌 关系亲密
一觉醒来 我颇为惊异
这个矮墩墩的发小 9岁那年
在家门囗前的九莲塘中游泳
因不识水性 不幸淹死了
怎么会在已平静了几十年之后的某夜
独自一人现身我的梦中
憨憨的表情与尖细的嗓音
一如往昔
而其他活着的发小呢……
《喝饮料的小孩》
一个巨大的肉瘤长在
后背上 像一座凸起的山包
压得头颅只得向前伸着
任凭如何抬头
塑料瓶里的饮料
就是不见少
像孤儿院里的孩子
整整一个下午
他就保持这种姿势
清晰的叭嗒 叭嗒的吸嗍声
也好像正在吸嗍
我眼眶中的泪水
脏兮兮的小手费力地
向上托着
像托着难以言述的
身世与苦难
孤儿院也仿若另一个
无法手术的肉瘤
长在人间的背部
《庄婶》
庄婶运动短发 性格开朗
与自己跛脚的丈夫
靠贩卖蔬菜为生
好人缘的她天生一副大嗓门
空闲时 便会有很多老妪少妇
簇拥在她的摊位前
听她说道一些乡下趣事
庄婶40岁时 莫名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四处问诊 久治不愈
原夲直直板板的腰身越来越弯
每天头颅向下垂着
多少天也听不到她开囗说话
庄婶惟一的儿子来顺很争气
今年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
庄婶却面露愁容 独自哀叹
昨夜趁人不备 偷偷喝了大半瓶“乐果”
气绝身亡
认识或熟悉她的人
都唏墟不已 跺脚 垂泪
坊间传闻 庄婶是用自己的病躯
为儿子铺垫了一条活着的出路
《姚福贵》
住在乡下的姚福贵
很多年都没有音讯了
我小的时候 偶尔会在他的
同父异母的哥哥家中
见到他
人长得很干瘦 黑黝黝的
有时空手来 一时半会也拎上一些乡下的
花生 糯米糕 小磨麻油等土特产
临走时 他都会伸手向哥哥讨要
粮票 钱 布票 煤球票
有时 他的嫂子不肯给
他还发急干吼
某年夏天 乡下发大水
姚福贵惟一的儿子不幸淹死了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城里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记得一年秋暮的傍晚
在他哥哥家门口
我又看见了他
背是明显的驼了 干瘪的眼眶里
总是噙着泪水
实在憋不住了 就用脏兮兮的袖口
胡乱揩一下
我家乔迁后 我再没有见过他
听大人讲 姚福贵很造孽
到了晚年 贫病交加 膝下无嗣
最后由生产队安排 住进了一家村办的
养老院了
《赵小乐》
赵小乐借居我的回忆
已有很多年了
腊月间 他衣衫单薄
倚在劳务市场前的墙角下
像一件等待被人
认领的行李
一双粗糙的手来回搓着
指关节嘎嘎地响
有的人一生都是错过
而赵小乐因帮我拖运一趟家具
而从此结缘
蓬头垢面的样子
好像一点都不快乐
在这个城市中 这种潦倒的样子
像这个城市中的尘埃
很普遍
有一段时间里 我常常看见
他在一家工地上埋头捆扎钢筋
像一只找食的蚂蚁
后来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听他的工友说 他去了
另外一个地方
什么也没有留下
《林秀英的某个秋日下午》
──林秀英:女 籍贯:苏北灌云
年龄:不详 体征: 矮胖 运动短发
整整一个下午
穿着蓝底碎花衣裳的林秀英
都守在卷扬机旁
机械般地撮运黄沙或碎石子
脏乱的工地上 她和男人一样
干着粗活
矮墩墩的个头像工地上的
一方石垛
三三两两的工友从她身边经过
却没有人正眼打量过这个
来自乡下的普通女人
有时她会用袖囗胡乱揩一下
额头上的汗水
间或又费力地直起腰
用右手往背后捶捣几下
然后又无声地弯下身子
继续干活
难得有一小会空闲
她便拄着铁锹 透过挡板的
间隙
朝不远处的城里看或望
喉咙处 咕咚了几下……
《乡音》
段小锁从小体弱 多病
一次高烧数天 不退 吃了几副
乡下郎中配制的药物后
病情愈重
久而久之 变得疯癫癫的了
整日胡言乱语
六年前 段小锁从小李庄离家出走
不知所踪
前几日 被一陌生人搀扶
段小锁突然返家
来人告知 自己在豫东商丘做买卖
偶遇段小锁 认得乡音与己相同
念其孤苦无依 遂将其带回
故乡
《想起吴京花》
豌豆花开的时候
我想起吴京花
羊角辫 解放鞋 桔黄的格子衣裳
抿嘴浅笑时 一双细眼
向下弯着
她是我的小学同学
住在郊外乡下
解放鞋上经常沾黏着
厚厚的泥巴
招引来同学们的轰笑与讥讽
她有时会不管不顾
有时也羞怯地远远跑开
辫梢上别着的一朵豌豆花
也跟着一蹦一跳
小学毕业后 我再没有见过她
后来听同学说 她被家人换亲
嫁到很远的一个叫不上
名子的地方
豌豆花开的时候
我想起吴京花……
作者简介:
杨骥，当代诗人，1980年至1984年曾在舟山海军某护卫舰服役，期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诗作散见《人民文学》、《诗刊》等报刊，曾获李白诗歌奖等其它诗歌奖百余次，诗歌作品多次入选年度选夲选集与排行榜，著有诗集《杨骥诗选》、《尘世帖》、《意林居》三部。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南京。诗观:一个纯粹的诗人应将诗歌奉为圭臬与宗教。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