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伯民
《忆我娘》
娘,离开我近十年了。
十年间,每到清明节,十月一,我都不由自主想起娘。
十年间,每次回家,娘都好像坐着小马扎,在街口微笑着等我们。
十年间,我每当看到与娘年龄近的老人,我都想起娘。
十年间,对娘的思念,不仅没有随着时间而减弱,反而越加强烈。
娘,是独生女,出生在二十世纪20年代,娘说不上大家闺秀,说不上婷婷玉立,但高挑的身材,却是姥姥眼中的娇娇女,也是姥爷的心肝宝贝。
娘,不识字,没有文化,但天生聪颖,绣过花,纺过线,织过布,有一手好针线,有一手好农活。有一种不怕吃苦的精神,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困难的不畏不惧,对子女无微不至的关爱,在我的内心,却是很多有文化,有学问的人所不可比的。
娘,在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理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的情景,不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和脑海里。
在女人一生中大多要处理不可回避的三种关系。一是婆媳关系,二是姑嫂关系,三是妯娌关系,处理好这三种关系有很大的学问。娘这个不认字的人,处理三种关系的效果,却被知情人佩服。
娘的婆婆一一奶奶,是一个旧社会的小脚女人,是个温柔善良,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老人,养猪喂鸡,收拾家务,做饭洗衣,看管孩子。一生勤勉,到耄耋之年离去,基本上与娘生活了一辈子。但娘与奶奶一辈子,不论是大事小情,生活多么艰辛,基本上“没有红过脸,没有拌过嘴”。
娘的处理方法是,尊重奶奶,但不依赖奶奶,有什么事情与奶奶多商量,多沟通,有难处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去克服,不抱怨,不怪罪,不给老人加负担,遇到难事还给奶奶宽心。所以,娘在奶奶的眼里,是一个通情达理,利索能干的好儿媳。
娘有四个儿媳来自不同家庭,脾气性格各异,年龄参差不齐。后来四个儿媳,又有6个孩子,大孙女与小孙女相差近二十岁。娘对6个孙子孙女更是关心备至,倾其全力,尽心尽力看护。尤其是大孙女更是亲爱有加,大孙女很早断奶,是娘一手养育,竟将娘的奶水都吃下来了,将大孙女当老闺女养,大孙女自己说:我是吃奶奶的奶水长大的。大孙女结婚后,每次从婆家回老家,不是先看她妈,而是先到奶奶的院中,一段时间让她妈心里酸酸的。
我女儿,是娘最小的孙女,出生后,娘已六十多岁,身体己不可与年轻时可比,因多年的劳疾腰痛腿痛,腰也不在挺直,再抱孩子已是困难。但由于我们工作繁忙,经济拮据,没有办法,只好将孩子送回老家,让娘看管。娘只能用弯曲的背,背着孙女,一看便是两年,直到入幼儿园。
由于娘的善良正直,爱心普照,四个儿媳都对娘格外尊重。虽说是分院居住,分灶做饭,但儿媳们每每做有差样的饭菜,都第一时间给娘奉送,娘有什么好吃的,都叫儿孙们到她屋内欢乐共享。娘的屋始终是我们儿孙的大食堂,娘做的饭菜始终是我们最爱吃,最好吃得美味佳肴。到后来儿媳妇们又流轮给娘做饭,娘的屋是儿孙欢乐的精神的圣地。娘的言传身教,同时浅移默化感染着儿子们、儿媳们、孙子们。
改革开放后,儿孙们纷纷外出工作、学习、做生意,每次从外地回来,都第一时间先到娘的院内屋中,将带来的食品、物资先给娘留下一部分,然后再回到各自的院中。这种作法一直延续到娘离开我们。娘的一生与四个儿媳同样基本“没有红过脸,没有拌过嘴”。娘处理婆媳关系的良好,给我们做出了榜样,也在邻里之间成为美谈,同时被评为“五好家庭”。
我家中三个姑,都是文化人。大姑是村中建国初的第一代小学教师。二姑是县师范第一届全日制师范毕业生。三姑是安新中学高中第一班学生。娘没有文化,与三个有文化姑相处,想起来是件不容易的事情。爹又是一个热心、勤奋、肯干,但脾气有些倔犟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姑们与爹时有磕磕拌拌和叫劲。娘不时被夹在中间,却成了爹与姐妹中的桥梁和纽带,中间缓冲人,感情上的润滑剂。娘将姑嫂关系处理成亲姐妹,更胜似亲姐妹,姑们不愿给爹说的话,都愿找娘说。
大姑夫不幸早故,家中挨肩的四个儿子。生活的紧张与繁杂自不用说,大姑无奈将心爱的教师工作辞掉。表兄们到姥姥舅家,便是自然的事情,与我们兄弟们吃住在一起是平常的事。娘不把外甥们当外人,不嫌弃,不怕烦,不怪罪,一律平等对待。四个表兄长大成才后,每个结婚时,娘更是跑前跑后,上下张罗,不怕苦,不叫累,把大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帮助大姑将四个儿子的婚礼,都办的体体面面,圆满喜庆。之后,大姑家的后代孩生日娘满月,更是没有离开过娘。
三姑大学毕业后,与姑夫两地分居,生活自然十分不便。三姑的两个孩子都是在老家生的,娘帮忙照顾三姑坐月子,更是不义不容辞之事。后来三姑调到河北师院(张家口宣化),奶奶随同去看孩子,娘全力支持。
上世纪七十年代,全国生活困难,不论农村家中,还是高校教职工的供应,大米白面都是稀少物,三姑学校供应以莜麦面和高梁米为主,三姑天生不愿吃,娘记在心中。在家中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娘硬是挤出家中不多的小麦,给奶奶和三姑她们吃。记的娘在劳动之余,将小麦从大瓮之中倒出,用筛子、簸箕一点一点挑选,在大锅中用水捞干净,再用干布一点一点擦干,亮晒好,装入口袋中,排队预约送到加工点,夜里加工亲自盯着,将前二次磨出的优质白面与后边的劣质黑面分开,将白面粉分装好,再用塑料布包好,避免漏了和受潮,最后用大麻袋加封好。同时还加上一些豇豆、绿豆、芝麻、花生等杂粮。让爹用大马车拉到百里外的保定火车站托运。以此来改善奶奶和三姑她们的生活。尽心尽力,尽力而为,先人后已是娘行事的作风。
三姑常给我说娘的一件事,念念不忘,从内心佩服娘的包容和良苦用心。1979年盛夏,三姑在保定河北大学阅高考试卷,与爹因家庭琐事发生了纠纷,三姑心里别扭,尽管保定离家近了,也不想回家与爹见面。娘得知消息后,便让我二哥和大姐,骑自行车到保定去请三姑回家。娘的行动感动了三姑,在阅卷的缝隙终于回家,将爹与三姑之间的误会解除。
娘尊重三姑,三姑敬佩娘,她俩相处的亲如姐妹,更胜亲姐妹。奶奶走了,三姑调到石家庄,又到天津师大,随着三姑家中条件的好转,住房的改善,多次邀请娘赴市进城,娘都以年龄大了,家中事多,离不开婉言谢绝。但当三姑家表弟结婚时,娘已年近古稀,在腰腿痛驼背的情况下,要主动参加表弟的婚礼。娘说:外甥结婚是您三姑的大事、喜事,我要参加,不能缺席。于是在我们兄弟姐妹的陪同下,坐班车到天津为三姑和姑夫贺喜祝贺。这是我记忆中娘第一次去天津。
三姑退休后,回家的次数不仅没有减少,而且更加频繁。不论过年过节,都回老家与娘住上几天,与娘住在一个大炕上,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唠不完的磕,有时一说一宿。她们俩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感情不仅没有疏远淡化,反而越加浓厚。每次三姑回家都给娘带很多的日用品和治腰腿痛的药物,娘也将家中的米、面、苹果、梨、山药及各种蔬菜,甚至是小魚、小虾、火烧、大饼等等家中土特产和应有之物,都提前准备好,给三姑装的满满一车,多少年一如既往,形成习惯。
娘,进入耄耋之年,对三姑的牵挂更是加重。每到清明节,十月一前,更是让我们提前联系,问三姑何时来?怎么来?三姑到澳大利亚给表妹看孩子,每到去时或回来,都要回家看娘。既使在澳洲隔山跨海,老姐俩一有机会也要通上话,家长里短,说孩子、说生活、说身体。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直到我们在旁边说,这是跨洋电话,费用很高,花很多钱,娘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
娘在弥留之际,三姑、姑夫带着全家从天津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探望,几天时间不离左右,直到娘入土为安。娘走了近十年了,三姑每次上坟给爷爷奶奶烧纸,都同时给娘坟上添上纸钱,还与娘说上几句话。
嫂与姑们本是家庭中矛盾多发区,是难处的姑嫂关系,可没有文化,不会讲大道理的娘与有文化的姑们相处的亲如姐妹,达到了闺蜜和知已的程度。我常想原由:她们彼此换位,为对方考虑,替对方着想,互相牵挂。这或许是她们生活的精髓吧!
妯娌关系,是家庭生活中最难处理的关系之一。女人们因为兄弟关系走到一起,婚前彼此之间没有血缘,没有亲情,来自天南海北,婚后才相互认识相处,感情的连带是因为家庭,缺少深厚感情基础,更多的是利益之争。世间俗说:妯娌打架改哥们,不无道理,也被无数鲜活的实例所证明。娘也不例外,需要处理这种不能不处,不得不处,而且处理不好,会给自己、给家庭,给家族、给妯娌带来伤害的事情,处理好了彼此家庭和睦,心情愉快。
娘处理的方法是,遇事多干少说,主动干积极干,少斤斤计较论高低对错,多实践多实干让实事说话,让别人评价,莫争功莫诿过。奉行多干不是吃亏,多干长本事,干好有出息。不论是亲妯娌,还是叔伯妯娌,每遇事情都一马当先,率先垂范,干在先吃在后。不论小家中,还是大家族中都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热情主动,乐于助人是娘生活中的特点。在生活中,不论前院后院,左邻右舍有什么大事小情的婚丧嫁娶为难着窄的事,大家都愿找娘商量,娘都会结合实际情况,提出较好的意见。同辈的叔叔婶婶们共称娘为“大嫂子”,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考虑不周到的事,都愿去找娘这个“大嫂子”商量,娘的热心坦率是人们的共识。
记的在那生活困难的年代,家中一年养的猪杀了之后,除主要的肉卖后,剩下的猪头、腿子、上下水,娘都精心打料后,煮熟分成若干小份,让我们用碗分送给叔婶们品尝,东西很少,娘总说:瓜子不大是那么点心。生产队时,队里分的蔬菜、瓜果稍多一点,娘也选好的送给左邻右舍,自家留下小的差的,质量不好的。娘说:你对别人好,别人才对你好。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产队解散了,娘和婶子们,在过年农闲时节,常将妯娌们拢在一起,摆上一桌简单的酒菜,共欢共饮,共叙家长里短,畅谈家事,其乐融融。招来一些家庭中妯娌不和有矛盾的羡慕。
娘,一辈子非常不容易,在那条件差,经济困难的年代,娶了四房儿媳,盖了五六次房。每次家中娶媳妇盖房的大事,都要借钱借粮借物,都得到了亲朋好友的大力支持。娘常说:要记住别人的好,忘掉他人的错。借人之物,要借一还十。还时常告诫我们兄弟姐妹,要牢记这些做人的道理。现在想来,越发对没有文化的娘的敬佩。
娘与她叔伯的兄弟姐妹们相处的关系非常好,在我们家困难的时候,常得到援助接济。娘记在心中,并付之行动,当我们兄弟都成家立业后,家庭经济状况略有好转,不论哪位亲戚家遇到困难,娘都组织我们倾囊相助,即使家中不足,也要想办理帮助解决,绝不让亲朋空手。娘的这些生活准则,我们兄弟照样传承。
娘离开我们近十年了,姥姥家的舅们姨们,也都进入耄耋高龄,每逢春节,我们兄弟都共同去探望。十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都没有间断过。这一做法,有时不被旁人理解,但我们依然如故。一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二是我们去就好像娘在,我们带娘回老家。
娘在弥留之际,众亲朋到医院看望,到家中探视,守候。娘百年之后,三亲六故,无论天津北京,无论工作、学习、经商、打工都前来相送。花圈满巷,挽帐满街,鲜花簇拥,哀乐回荡,全村人举目远送,盛况空前。
娘是一本厚重的书,写不完,看不尽,读不透。一生刚强正直,一生自强不息,一生勤俭持家,一生扶老携幼,一生辛勤付出,给予人的甚多,留给自己的甚少。娘是她同辈中的老大,长辈们称她为“大嫂”,不是简单的排位,更是对娘的尊重;娘是下辈人的“大妈”,也非简单的称呼,是对娘的敬称;娘是隔辈人的“大奶”,不仅是对孙辈的爱护回应,更是对娘的崇敬。我大表兄家女儿说:我舅奶在我心目中,近乎完美,无可挑剔。
娘是一面镜子,让我时时对照自己。
娘是一座响钟,让我时时觉醒自已。
娘是一把标尺,让我时时丈量自己。
娘是一个高峰,让我时时不断攀登。
作者简介:
王伯民,雄安新区安新人,安新作家协会会员。公务员,先后在教委、组织部、编委办、政法委供职。工作之余喜欢文学,追求“用真实的我,写我真实的感受”,其作品多见“雄安文学”,“安新在线”,“今日头条”,“新区白洋淀”“碧丝”,“晨光”等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