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白狄到来之后,并不太可能将之前的边缘部族都挤压出去,而是应该通过短程手段,成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戎狄们的领袖。因此鲜虞部落联盟成为了这些戎狄的新标签,而曾经穿越太原——忻定盆地的白狄部,显然在与晋人的“亲密接触”中学习了华夏国家的组织结构,并依样建立了“中山国”。因此即使中山国人尚不能洗清戎狄的身份,但诸侯们已经将之视为一个正式的诸侯了。
如果单看地理结构,滹沱河其实是一条很不错的地缘分割线。这条有“小黄河”之称的河流,宽度和流量都足以让双方都感到安全。不过自从邢卫两国被戎狄们赶出河北平原后,戎狄们就在河北平原上占据了优势,势力范围也早就越过滹沱河向南延伸了。
即使经过晋国和他下面那几大家族上百年的努力,戎狄们依旧还是能够控制住滹沱河的南北两岸。在战国初期,赵人在这个方向的作为,并不比当年的邢人做得更好,赵国仍然不得不接受大陆泽北沿作来双方地缘分割线的现实。
事实上在晋国以及分裂后的三晋,越来越强大后,河北平原上的戎狄已经在战略上处于守势了。或者说只有以中山国这样具有国家形式的政治体,来取代当初松散的部落联盟,方保有他们传统的势力范围。而在这种时候,中山国仍然不愿意主动退至滹沱河以北,据险以自守,就不是故土难离能够解释的了(对于边缘民族来说,迁徙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事实上这一切,都与一条道路有关,那就是“井陉”。
能够自由的通过井陉在太行山两侧游走,也正是戎狄们能够长时间保有滹沱河南侧平原控制权的地理原因。不过在赵人将太原——忻定盆地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断努力时,井陉对于赵国的战略意义也就越来越大了。特别是赵人将山西高原上的地缘中心,设在晋阳城后,他们更加迫切的希望有这样一条快速通道跨越太行山。
其实大家也不必对“井陉”感到陌生。事实上早在中国的国门被西方列强打开,而半推半就的决定以铁路取代以前的官道,作用帝国的主要交通线时,井陉就成为了当时的“正太铁路”的修建基础(1887年开建)。所谓的“太”就是太原,大致等同于赵都“晋阳”城;而“正”则是指的“正定县”。
依照之前所探索出的规律,我们知道,在从石家庄地区出发后,我们需要先找到一个山口,然后再通过这个山口,进入穿行太行山主脉的道路。而石家庄西面的这个山口就叫作“井陉口”,通行于其中的道路就是“井陉”。
虽然并不清楚中山国和之后的赵国,在这里设的城邑叫什么名字,但秦朝的郡县都是在六国的基础上设立的,其中大部分的名字都是延用之前,因此中山国也好,赵国也罢,肯定也是将此作为重要的据点的。
其实抛开那些故纸堆里的地名,单看地理结构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受那些繁杂的地名影响,直接看清问题的本质。或者说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能够观察出,哪里有可能是战略要地。数百年后,韩信就曾经在井陉盆地创造过一个著名的战例——背水之战。我们常说的成语“背水一战”就是从这里来的。至于战役的细节,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查找一下,待到楚汉相争时,自然会有解读。
之所以在土门关前面,要加个“东”字,并非是因为他在东土门村,而是在井陉盆地的西侧,后来还筑了一个关,叫做“故关”(旧关),因方位在西,所以也叫“西故关”。
参看〈太行八陉〉之“井陉”示意图,我们会发现,在井陉盆地以西的路线中,实际上是分了三条支路的。而“故关”所在的位置是在最南边的道路上。这条路线现在也成为了“太旧高速”的选址(太原——旧关)。
其实很多高速公路的选址都并非是在古典时期的主要通道上,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高速公路都是近二十年修的,而之前的主要道路往往都已经修建了普通公路了;二是很多几千年来所使用的道路,并非是距离最短的。比如穿越陇山——秦岭之间的渭河,穿越太行山脉的滹沱河,都是连接两端的最佳选择,但由于河谷落差大,都没能成为古典时期的官道。而现在,由于工程技术的发展,这些“捷径”都成为了高速公路的选址。
通过故关的“井陉”南线,在古典时期并非主要的道路,在历史上也几经废弃。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条路线没有贯穿始终的河流。对于长途旅行的人来说,能够随时获得淡水补充是非常重要的。而进陉的北线和中线,都是沿河而行的。只不过北线所沿的河流叫作“温河”,中线所沿的河流叫作“绵河”。其实这两条河流属于同一水系,在它们相交并流入井陉盆地后,又被叫作“冶河”(最后流入了滹沱河)。
中山国当年在此防守赵人时,这里叫什么名字,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事实上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山国必须控制井陉,否则赵人很容易将之逼退到滹沱河以北,这样的话,中山国的地缘形势将变得更加孤立。如果从当时的地缘格局上来说,争夺井陉的战争应当只会发生在赵、中山两国之间。但实际上,在战国初期,魏国竟然对井陉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魏国攻灭中山国的战争是发生在公元前408—前406年。在魏国攻灭中山国之后不久,魏、赵、韩三国的诸侯身份,就被王室正式承认了(公元前403年)。其实承不承认,都不是很重要了,50年前,魏、赵、韩三家分掉智氏的土地后,实际上就已经拉开了战国的序幕了。而魏国之所以会想到去攻灭中山国,首先当然是基于他的实力。在继承了河东、河间的大部分晋国遗产后,魏国的的地缘形势,与当年晋国称霸之时已经差不多了。
问题是了这个实力,却并不代表你一定要打中山国,事实上无论是西线,还是东线,魏国都有更多地区可以拓展空间。或者说渭河平原上的秦国、河济平原上的卫国,甚至对河济平原、中原积极渗透的齐国楚国,都是更直接的对手(魏国后来也的确在不断的与这些对手博弈)。而魏国却偏偏把最初的目标,定位在中山国,却不得不让人感到疑惑。
事实上魏国之所以对中山国抱有浓厚的兴趣,除了想扩张在河北平原上的土地以外,更重要的就是想控制一条穿越太行山脉的通道,正如我们之前所分析的那样,魏国所渴望的快速通道“轵关陉”,出口还掌握在韩国人手中。而基于实力的对比,想从赵国人手中夺得羊肠坂道(壶关)和滏口陉,是非常困难的(魏国虽强,但与赵国还是同一数量级)。
对于魏国来说,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向赵国借道。我们之前也分析过了,赵国当时同意借道,是因为赵国人认为,魏国人即使打下了中山国,也不可能长期遥控这块“飞地”,最终还是会由赵国人来收拾残局的;如果魏国人战败了,赵国人当然更愿意看到南北两个对头,都被削弱了,这样最终得利的还是赵国。
魏国人当然不会不知晓赵的借道背后的算盘。对于他们来说,也有自己的战略规划。魏国的战略是,在控制中山国后,一方面向东,绕过赵国核心地区邯郸——邢台,在黄河与济水之间(包括河水的两条支路之间),控制足够的土地,然后向南与漳水以南的魏国核心区(河北平原范围)渗透,而他们在漳水以南的大本营也进入河济平原向北扩张,最终连成一片,将赵国在河北平原的土地,包围在当中。而在另一线,魏国由河东地区向北进入太原盆地,然后沿着上党高地的西北边缘,向东北方面渗透,控制城邑,直至与井陉相连。
尽管赵国将太原盆地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在最初的时候,魏国其实在太原盆地中还是分得有城邑的。而赵国将晋阳定为政治中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因为作为晋国在山西高原最早的扩张方向,太原盆地的地缘结构比晋阳以北的忻定盆地,要复杂(各大家族的封地都有可能有)。晋阳城筑在太原盆地的北缘,可以让赵国的都城不至于被其他家族的领地包围起来。
我们前面也分析过,如果不考虑到控制“井陉”,中山国的防线建立在滹沱河一线是最为有利的。而事实上中山国虽然在竭力控制滹沱河以南地区(石家庄地区),但活动中心还是在滹沱河以北。在魏国决定攻击中山国之前,中山国决定离开太行山的边缘,向东扩张,并在现在的河北省定州市构筑了都城“顾”。而在此之前,中山国的主要城邑都是在太行山的边缘,也正是凭借这些城中有山的城邑(中山国旧都“中人城”就是在现在的唐县境内,靠近太行山),中山国才顶住了晋人(包括赵氏等世家大夫)多年的征伐,即使被攻破,也能退入太行山中保存实力,并最终收复失地。
也许凭借魏国的实力,中山国即使还是将主力收缩在靠近太行山的区域,也能够取胜。但中山国将都城迁移至“顾”这样一个纯粹的平原地带,无疑加速了他的灭亡。在这种地形中,中山国的防守优势被大大削弱了。
其实中山国的这种情况,和二战初期的苏联有些相似。当时苏军在开战之初,之所以损失惨重,是因为他们的军事部署,是按照进攻德国的目的在组织的。可惜的是德国人先发制人,以没有准备好的进攻姿态来防御,苏军的惨败也就在所难免了。中山国当时也是这样的,在他们最大的敌人——晋国陷入分裂后,中山国获得了最好的发展机会,因此也有意向平原地区扩张,以占据更多平整的土地。既然已经选择按华夏的方式组织国家,那么生产方式自然也要向农业转变了。
问题是魏国的动作的确够快,在中山国迁都至“顾”后(公元前414年),就立即感觉到机会来到了。而中山国应当完全没有料到是魏国对他发起了攻击,对于中山国人来说,他们更加熟悉的对手是赵人。即使是在晋国没有被瓜分之前,赵氏家族也是他们最主要的敌人。现在,他们只能在一个新的,尚未适应的环境中,去迎战一个陌生的敌人,中山国的胜算自然要小很多了。
假如中山国的国土和魏国的核心区紧密相连,那么魏国完全有可能将太行山中的戎狄们困死。问题是魏国没有这样的条件,即使能够向东绕过赵国,打通战略通道,占据中山国的魏军也无法稳定的获得魏国河内地区的支援。而中山国后来的故事有点象越国,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在公元前380年复国成功。这一次,中山国吸取了教训,将都城重新迁回到靠近太行山的地区,在滹沱河北,依山傍水的建立了新都“灵寿”(现河北平山县三汲乡)。
如果说越国当年能够复国成功,是因为吴国的战略失误,为他们保留并扩大了在平原地区的国土。那么中山国得以从山地中绝地反击,则是得到了赵国的暗中支持。对于赵国来说,让魏国安稳的消化掉中山国,比让中山国与之为敌更加危险。正如我们刚才所分析的,谁都能看出来,魏国消化完中山国后,下一步就是将赵人挤出华北平原了。
无论是当年的诸侯相争,还是现在的国际形势,都遵循着一个原则“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赵国和中山国这两个永恒的对手,在面对更为强大的敌人时,也可能形成战略联盟。不过在魏人退回到漳水以南后,赵国和中山国的关系又迅速恢复到原点了。对于赵人来说,他们在暗中支持中山国复国之后,又迅速的被中山国视为敌人,不满的心情可想而知。写个故事,将之比喻成反复无常的“狼”(中山狼),也算是一种发泄吧。
不过事情总归还是要通过战争方式来解决的,在中山国复国后没几年,赵国就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进攻(前377、376年),而中山国后来的应对方法,一如后来赵国对抗魏国,魏国对抗秦国一样,就是沿边境构筑长城。
就赵国来说,他们在南线的作战应该会顺利些,但在中山国放弃滹沱河以南的土地,退守滹沱河北岸后,赵国的南线进攻就变得不那么顺利了。现在还没有考古学方面的证据,表明中山国没有在滹沱河北岸构筑“河堤长城”(已发现的都是建筑在太行山上的,河堤长城是非常难保留的)。不过在经历过魏国的灭国之耻后,中山国肯定会加强滹沱河防线的防守的,就象赵国被魏国攻破邯郸后(后归还),决心构筑长城加强漳水——滏水防线一样。因此赵人对于中山国的战争仍然进行着异常艰难,始终无法从南线越过滹沱河占领中山国腹地。
既然南线走不通,赵国很自然的将视线转移到北线了。在那里,赵国已经控制了忻定盆地,也就是说,赵国可以通过当年白狄迁移的路线,从恒山——五台山脉的中间穿行而过,进入中山国的北部,由北向南攻击中山国。事实上赵国也正是按照这样的路线,在公元前296年,最终吞并中山国的。而这条攻击路线的打通,并非只涉及到赵、中山两国。燕国和另一个戎狄小国“代国”都在这场地缘博弈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也是我们下一节分析的方向,到时候,伟大的“赵武灵王”也将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