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都是人走的

                       赵海宏

我是一位普通的中学教师，教好自己的科目，是我的正业。我也是一个平常的人，我有我的个人兴趣爱好，我有我同好的学生。

我爱好文学音乐，业余时间爬爬格子，拉拉琴。课堂上就会不自觉地加塞进一点文学音乐方面的东西，也算正业之中，添加一点佐料，按常规，这叫“跑题”。朱墨之染，不幸波及我的学生，在这里就说说我的两个弟子的故事。

文学梦弟子钟义。人非生而知之，但是，有所作为，更多的还是要有天赋，这天赋就是生而俱有的痴迷与执着。钟义就是个痴迷于文学的学生，课堂上偷看小说，课外手不释卷，无论有多少非议，打死也不回头。

钟义的各门功课都是老和尚帽子 ——平不塌，就是爱和我讨论文学。我们在一起，古今中外，天南海北，说得不亦乐乎。托尔斯泰，莫泊桑，泰戈尔，鲁迅，巴金，在他的心中，都神圣无比，读小说，没明没夜。

钟义的学习，让科任教师和学校不满。一是说，这个学生偏科，没前途；进而说，这个学生不正常，脑子有病。家长也为此担忧，读书就是为了升学，升学要的是分数，读名校是为了将来的饭碗有吃不完的”肉”。偏科，怎么能考高分？考不了高分上不了名校，学校老师就不喜欢你，学不了好的专业，你准备去喝西北风？

不止一次，老师把家长叫来共同训斥钟义，大小道理讲了一大堆。钟义就是一言不发，木木地站在那里，挠挠头，他无话可说，文学对于他，就是不可自拔的迷恋，辩解个啥？读书就是他的世界，这以外的事，对于他好象关系都不大。

钟义知道学校老师对他不待见，他是内向型的人，不爱多说话，对于他人的评论，钟义不以为然，闷了就找我说话，对着我，却是滔滔不绝。诗人臧克家考大学写了几句诗，数学考零分，还有……多了。我就是爱读文章，考高分又怎么了？但丁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钟义就是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钟义没有如学校和家长所愿，没考出高分，就去读了大专，而且还是读的不吃香的中文。家长犯愁啊，这孩子就是头脑出了毛病，学中文，你小子能混来碗饭？为啥不学个修车，电工呢？

很快，钟义读完了大专，加入一家杂志社做文字编辑。给我来了信。我关心他的收入，他说也就一个马路清洁工的报酬啊，但是，能够每天在文字中游弋，他很平静，也充实。 

前些天给我来信说，加入一个什么“元认知”培训机构，干得风声水起，还让我给他推荐人才呢。

    古人认为，每个人出生到这个世界，都是天上的一颗星，都有自己的位置。钟义好象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管别人怎样看，他只管自己在那里闪烁。

音乐梦张扬。张扬绝对是那种玩皮不化的“祸害”学生，在学校里几乎每天都在惹事生非。一个少年的放荡不羁，非要归结于某种原因，也不尽然，有谁能否认人的个性存在呢？唯独，这个学生愿意跟着我学拉琴。也许，他根本不懂什么叫音乐，就是想学，是与生俱来欲望。

张扬这个学生，在众多老师眼中，就是个“祸害”。不想做作业，老师课余布置那么多作业，他就是对抗不做，为此，被老师罚站是家常便饭，他不屈服，继续对抗。课堂上接个下巴，找老师的漏洞，弄得上课老师十分尴尬，顶撞一下老师是常有的事，惹得科任老师不断向学校“告状”。时不时，张扬还为朋友仗“义”出手，抱打不平，闹出一点事来。张扬成了年级的“倒手货，”这班转那班，各个班主任都推着不要。差生，问题学生，不可教，没出息，在学校，张扬倒是这么多头衔都挣到了。学校老师家长道理说了千万遍，张扬就如一头犟驴，拉不回头。

有一段时间，张扬连续几次跟人打架，学校无奈，只好停学让其回家反省。家长也没有怨言，自知这孩子太不听话，在家就在家呆着吧，别惹出事来就好。张扬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不可造就之才。

尺有所短，人有所长。张扬对音乐倒感兴趣，跟我学器乐很用心。一级一级地考，乐器考到了高级水平，各门功课学得一蹋糊涂。对于这种忙在课外的不务“正业，”没人能看到眼里。拉几下胡琴，不就是个靠门要饭的下九流手艺嘛。

现实之下，读书都在比考重点，好专业，出国留学，准备挣大钱。这些，对于张扬同学，想都没想，勉强混到了毕业。张扬同学，背上二胡，找目前最不看好的音乐学院，学器乐去了。

在音乐学院学习，张扬不再是问题生、坏学生。学习努力，演奏水平大大提高，成绩好，老师很欣赏他，并且成了老师的助手，这样的学习，他很愉快。在这里，老师没有感到这个学生有什么异常，他很正常。

假期中，张扬找我交谈，回想起中学时代的学习生活，跟现在的大学学习犹如天壤之别。他明白中学老师们的良苦用心，但是，受到的都是压抑和委屈。一个柔弱的少年，那些消极的反抗，终究改变不了我的母校，我的老师，我的家长，中学的学习，都是在苦痛之中熬过的。

三年后，张扬同学在某省城被一家音乐培训机构录用，在那里教乐器演奏，他加了我的微信，说工作很好，收入也不错。后来更是告诉我，在那里买了房子结了婚，过得很是自在。

最近偶遇张扬的父母，很感激我，说，孩子上学不成器，幸亏跟你学器乐，现在他不用我们操心。言谈中，很是得意。

当教师的，口口声声背着“全面发展”的教义，可是有谁能做到呢？试问，有几位当自己教师的做到了？一旦做了教师，就固化在“全面发展”的思维圈牢中，例行的好象都是公事，不是教的学生。考高分，上名校，成了教学的全部，真正能做到的学生能有几个？事实上，我们都是教育的失败者，只能说，少数学生完成就了老师的愿望，大多数学生在走自己的路。

我的学生钟义、张扬，难道他们就不算学习吗？这正是，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路都是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