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嗓看着桶里一滴水没有，急得麻爪儿，防什么新型冠状肺炎病毒，大家都躲在家里，叫她上哪去找人去？
这几栋楼是个老大难，到处是垃圾，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收拾，是个“三没”楼区。原来楼外面还放着一把破扫帚，还有人扫扫垃圾，后来一看扫不起，刚扫完楼前面这条小道儿，出来个人直接就把垃圾扔在了门口儿，谁也治不了，这几个二十多年的老楼就这么脏着差着乱着，有些人家实在不愿住下去，把这旧楼一卖就搬家了，剩下的几百户居民还在这儿硬挺着。
这个铁南小区的住户绝大部分归铁路管，但是这几栋楼是弃管楼，没人愿要，住户一个个跟臭狗屎似的，踩一脚臭半天，甩不掉还臭了自己，但是因为离得太近，社区还就得把这几栋老楼划给他们，让铁南小区代管。
铁南小区的于大姐最不爱来这几栋旧楼干活儿，一个个尖牙利嘴，难说话难办事儿。于大姐四十多岁，早些年就在这小区里当维修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现在是维修小组的组长。
这几栋楼多少年没有物业，谁来都一样，一分钱也收不上去，恶性循环，也没有人来给他们收拾。谁又能管得了那么多呢，往后推吧，推到哪天算哪天。
于大姐一想起来那几栋楼就头疼，她和张大嗓是多少年的老对头，张大嗓也四十来岁，说话粗声大嗓，破锣烂鼓，吵吵巴火儿。
她们两个人是旗鼓相当，谁也不怕谁，谁也不服谁。
老楼里谁要是去找于大姐修个水，难死。前些日子这水就有些不妙，水流儿特别小，有个人说去找于大姐了，于大姐冷着脸说，没空儿，明天吧。明天又去找，又冷着脸说，明天吧，今天忙着呢。瞅那副死脸子，比驴脸都难看。
那年也是小区的自来水坏了，好几天吃不上水，张大嗓去找于大姐，让她来帮着维修。于大姐没好气儿地抢白说：“你们那几个楼的人自己找人修去，欠我们的钱也不知道到哪辈子给，谁给你们白干活儿？不够惹气的！”说着话，那张脸难看得跟个鞋底似的。
张大嗓可不是吃素的，双手叉腰，扯起嗓子一顿吵：“你老于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那几栋楼你们也不管，我们得吃水吧，你家不吃水能活啊！你先把活儿干了，以后再说钱的事儿，你们物业不修谁修？告你们去！”于大姐满腔怒火，拍桌子跟她吵：“你们那几栋楼的住户都不交钱，谁欠你们的啊？你们有能耐自己找人修去，看谁给你们修！要点儿钱跟要命似的，就会捡便宜，光白活儿给你们干了多少！”又甩出来一句：“不去，爱哪告哪告！”“就你这个逼样儿的谁给你钱？整天就他妈知道把钱挂嘴上，还他妈物业呢！”张大嗓骂骂咧咧地回家了。
唉，这仇也坐下了，这几年楼里要是停水了，张大嗓她们几个妇女挨家挨户去收钱，不知看了多少白眼儿。
没水就断了血脉了。
现在这疫情来了，全国人民都在抗疫，你害怕啥来啥，大过年的，拧开水龙头一滴水不下，她就知道大事不好。
现在小区里都有人在做志愿者，于大姐他们物业的人也都在小区的大门口儿。张大嗓不屑一顾地说，什么排查，不过是做做样子，有什么可记的，我又没出省我又没去武汉，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每天都故意去几回超市，一回一个土豆儿，一回一小把儿青菜，就跟有瘾似的，你越不让我出去我越出去！于大姐心下暗急，重任在肩，虽然早些年有隔阂，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她要再多说几句，张大嗓就得跟她抓挠起来。
张大嗓出来想找人修，但是谁家也不能进，她跟于大姐一说话就像两只叨架的公鸡，浑身的毛儿都乍开，更何况这几天她还故意跟于大姐过不去。于大姐让她登记，她就没登，你能把我怎么的！而且老黄头儿因为于大姐在门口儿拦着不让出去，还跟于大姐吵了一架，她还在旁边助威：“咱们这儿也没有病毒也没人传染上，别拿电视上那玩意儿吓唬人！”在她的全力撺掇下，老黄头儿把于大姐都骂了！
她给原来认识的维修工打电话了，人家说现在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我不能冒这个险，全家人都不让我出屋儿！
她盆里的大米没水淘，青菜没水洗，急得直骂。这几个楼里的人也给她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能来水，好像她是这楼里管事儿的。
忽然老伴儿喊她让她看新闻，原来几十里之外就有病例，不要认为这病毒远在十万八千里，别以为和你没关系，要时刻小心！
天哪！她这才紧张起来。
晚饭没吃上，她愁得要命。更要命的是还得出去找公厕，妈的！她想张嘴跟于大姐说说，可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再让老于损几句，大过年的又得吵架。
她没想到的是，于大姐当天晚上带着工人就来了，二话没说，几个人先跳下去，把管道里堆积的陈年的垃圾和脏水都清理出来，臭味儿不停地往外冒，熏得人直恶心。这活儿就干了几个小时，然后又拿管子、下水胶什么的，还有一大堆工具，于大姐在下面又割又粘，一身泥一身水，在这大冷的天里，张大嗓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他们这几栋的居民在维修二十四小时之后吃上了水，一股清冽的甘泉从水龙头里喷涌出来的那一刻，张大嗓感觉到春天要来了，她的手触摸到了春天律动的气息。
第二天，张大嗓和几个居民出来了，她像个高音喇叭儿，口罩儿都不能挡住她那大嗓门子：“于大姐啊，我们也来当志愿者。”
【此文荣获黑龙江省委宣传部、黑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黑龙江省广播电视局、黑龙江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黑龙江省作家协会联合征集抗击疫情优秀文艺作品文学类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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