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穿牡丹

年轻的时候，她很喜欢各种各样的鲜花。经常在兴致好的时候，她总是对他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要记得买花给我啊。哦，每次他总是很乖巧地答应着。虽然，他知道，她和所有的人一样，一年只有一个生日，但是，每当她有点撒娇有点刁蛮地一个月要过十几二十个生日时，他仍然很热情地给她买上她最喜欢的时令鲜花。甚至在一个冬夜，他接她下晚班出来，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她小鸟依人地靠着他的身体时，她突然对他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要你给我买鲜花。

哦，他很乖巧地答应着。他叫她在一个避风的墙角等着，自己一个人向大街上跑去。在万籁俱寂的街上，他一家家地拍着平日里出售鲜花的店主的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被一家家店主嘲笑呵斥之后，他终于为她买到了冬日里难得的新鲜的郁金香花。

那鲜美的郁金香，娇娇嫩嫩的，调皮地向她眨着眼睛。看到她喜出望外的样子，他乖巧调皮地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她莞尔一笑，她已经记不清，和他相爱的几年里，她已经为她祝福了成千上百个生日了。郁金香的幽香一直渗透到她的心灵最柔软的地方，幸福的暖流浸满了她全身。

她激动地把自己对未来的憧憬说给他听：她想要一个面积很大的花园，没有大房子不要紧，只要有大片的土地，一年四季种植着不同的鲜花。碧绿的草地上，有一个简陋但典雅的小木屋，木屋前有青石的小圆桌。午后的阳光下，树荫底，她穿着青花的长裙，坐在石凳上，一边嗑着他在草地上自己种的向日葵和南瓜的籽，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月季，蔷薇，玫瑰，芍药，秋菊，腊梅……

他问她：那个时候，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她嫣然一笑：那个时候，你是我的园丁，你是我的花匠啊。

后来，他们结婚了。婚后的日子里，每天似乎都有做不完的事，上班、家务、孩子、父母，零零碎碎的家务把日子里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开始几年，他们还能勉强记住对方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还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拥有一束鲜花，重温昔日的浪漫。

“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不假，无情的刀锋削平了年轻的棱角，也削平了年轻的诗意年华。转眼之间，女儿就高考了。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和她从黎明就开始等待。查分的人太多，一直等到中午，才等到了那个魂牵梦萦了二十天的分数。他和她都流泪了：女儿很争气，那个分数足以让女儿迈进重点本科的大门了，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盼着这一天，盼了整整十二年，能不激动吗？女儿在收获了能够安慰自己和父母的成绩的同时，还收到了一大捧芳芳的鲜花：百合、玫瑰、含笑、马蹄莲--------是那个和女儿从初一开始同窗六年的男孩送的。男孩有着一张青春、帅气、阳光，带着几分腼腆的脸，他也考出了一份优异的高考成绩。

看见女儿手捧鲜花，脸上无限憧憬、无比幸福的表情，她的心里一阵冲动，她不禁用肘在他的背后撞击了几下：我也想要，给我也买一捧吧。他没有像年轻时那么乖巧地“哦”一声，他说：鲜花好贵的，女儿把花拿回家，你再慢慢欣赏吧。她仍然不死心：那是男孩子送给女儿的，我不想分享女儿的快乐。你就给我买一支吧，记不记得，年轻时我要鲜花，你总是想办法买的，从来都不嫌贵。"他笑了：要不怎么叫年轻时呀，现在都什么年纪了？

她一下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一样，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过去了十八年，年轻时他为她买回鲜花时脸上的汗水欣喜的眼神还在她的记忆中如昨天一样清晰，岁月无情，人也无情？难道十八年之后的爱只不过是过期的花朵，花瓣凋零，已没有了一丝暗香残留？

她整整一个星期保持着对他的冷漠，他终于屈服于她的倔强的小女儿态，他带她直奔中心城区最好的一家鲜花店。她很随意地选了一种：什么花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乎她，还爱她。店主微微一笑：好眼光，这是本店最贵的花，99元一支，要几支？

她大吃一惊，他骑虎难下地看看她，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翻着皮夹。她一把把皮夹抢过来，连声对店主说：对不起，我们只是看看，只是问问，不买了，我们不买了。店主和颜悦色地说：看看问问不要紧的，这花本来就是为那些讨女孩子欢喜的男孩子准备的，也有一些中年人来买，做贼似的，买了就走，多半是给干女儿买的。

他和她几乎是狼狈逃窜一般地跑出鲜花店的，一直地跑，跑到再也看不见那家鲜花店的一个拐弯处，才停下来。她孩子气地一阵大笑，笑得流出了泪水，笑得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奇妙：是笑他和她刚才在花店里的尴尬，还是笑自己人到中年还保持的一份天真？爱情恰如鲜花，芬芳，惊艳，都是有时间段的。居家过日子，要的是一份淡定，一份平和。不要刻意去追求缤纷的鲜花，生活中，每天都有花朵绽放的。

年轻时捧着鲜花的手，如今已是回家时拎着白菜萝卜的手；年轻时向往着拥有一片大花园的心，如今是期盼家庭安康女儿早日成家立业的心。梦中的草地、鲜花、长裙，都被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肥皂水电一一取代。

真实的爱，该是一棵水嫩嫩的卷心菜吧，她是菜心，他是那片片菜叶，一层又一层，层层递进地把她一层层地包裹起来，万般宠爱地把她裹在安居乐业的小屋里，裹在岁月的深处，裹在爱的深处，静看着满世界的枝繁叶茂，花开花落，姹紫嫣红。

情不自禁地，她将手插入他的臂弯，说，我们去菜场吧，那里有我们最需要的鲜花。

作者简介：

凤穿牡丹，本名陈佳，业余爱好看书写字，2014年正式开始业余创作，迄今已在《旅游》、《神州民俗》、《国学》、《食品与健康》、《山东老年》、《文史博览》、《中国石油报》、《中国商报》、《羊城晚报》、《春城晚报》、《新民晚报》、《中国审计报》、《中国劳动保障报》、《人民代表报》、《京郊日报》、等国内200多家省市县级报刊发表随笔、小小说、文史、言论等各类文字240多篇近20万字。现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