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救赎内心的道歉
赵丰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在秦岭北麓一个叫碾儿庄的小山村做知青。冬天,我和村里的人都在修梯田,平整土地,给麦田施肥。往返的途中,我总是仰着脖子看白杨树的上方,没有叶子,枝杈上架着许多的老鸦窝。春日的阳光不乏暖意,掠过树的身骨和枝干,在路上、麦田里留下笔直的、扭曲的阴影。由于整天和石头、镢把打交道,我的手上开始打满血泡,随后就变成老茧,生硬的疼。忧郁曾经像黑夜里遥远的灯光,散布在荒芜的原野,回落在我的心田。
春亚就在这个时间开始向我微笑。她是村里为数极少读过高中的一个女孩,肤色不像其他女孩那样黝黑,身材清瘦,眼目清爽,因此,她被我的目光过多地关注着。一天下工后,我有意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着。是傍晚收工的时刻,我缩着脖子,躲避着风的骚扰。她问:“你冷吗?”说着,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递给我。毕竟,我还是个男孩,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为自己受冻。我推开她的围巾,扬起脖子说:“我不冷。”
几个知青都在嫉妒我。他们何尝没有过接近春亚的想法。在那样一个年龄,那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渴望漂亮的女孩,是一个难得的选择。只是,他们没有走进春亚的心。我和春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被扯得老长。
在春风的召唤下,白杨树的叶子渐渐地展开。它的树枝太高,我无法目睹它发芽的过程。不像河边的垂柳,一仰脸,就触摸到它尖细的嫩芽。这时节,地里的活儿,就只有给麦子除草。奇怪的是,无论我去得迟早,春亚都会挨着我蹲下。她的秀发,没有被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污染过,一根一根那样分明,那样的纯黑,就在我的眼前晃动。她很少说话,只是偶然间向我投来火热的眼波,搅乱我的心。
有一面镜子将一片小小的阳光折射到墙壁上,你能捉住这小小的一片阳光吗?遗憾的是,我捉住了,又放弃了。我不能不承认,春亚的美丽、善良、温存,符合我的审美标准。只是,我的心里,还暂时无法给她留下一个位置。我还有招工的希望,而她却只能一辈子做一个农妇。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事实上,我低估了她。恢复高考后,她以绝对的优势金榜题名后,我才恍然:命运这东西,谁也无法提前预测。
帕斯卡尔的《思想录》中有这样的句子:“人不知到把自己放在哪一个等级里。他简直就是迷路了,从他真正的位置堕落下来,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我的祖辈,是在河南温县那个叫大金香的村子。祖父的晚年,依然在咳嗽过后,随处吐痰。当年,祖父为了谋生,带着父亲来到关中这个小县城,这才有了我吃商品粮,当知青的命运。老家的那个村子,我不止一次地走进它。我的脉骨里,依然感受着它的温暖。可为什么,我却从骨子里鄙视一个乡村的女孩?
现在,我要说的是:春亚,我向你忏悔。尽管,这样的忏悔,来得如此之晚,如此软弱无力。
白杨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响。虽然,我还保持着所谓的理智,但是,青春的骚动,驱使我接受春亚的约会。时间、地点、环境都是命运设计好的:漆黑的夜,村北的那条小路,两排白杨树下。总是她先到,我姗姗来迟。好像那样,就符合我的身价。我太愚蠢了,一个没有经过磨难的人,根本就不懂得感情在人生中的意义。
她,伸出温热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那热烈的喘息声,让我回忆起刚进村时小路旁白杨树叶的喘息。那种异性的气息,我无法回绝。我握住了她的手,顺势,把她颤抖的身子拦在了怀里。
后来,我听见了知了的叫声。那个叫声,就一直回旋在我的记忆当中。她哭了,是那种被誉为幸福的哭声。知了歇斯底里般的声浪掩没了她的哭声。因此,近在咫尺的碾儿庄没有被她的哭声惊扰。肃穆、寂静、恬淡,夹杂着若隐若现的呼噜声。爱情永远是相似的,它愿意被隐藏,被隔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我的初恋,远远够不上传奇,但对我来说,生命中唯一的、被我的拥抱而感动的哭泣就那么一次。精彩的爱情故事,在人类的史册里,已经够多的了。我的体验,只是沧海一粟。
是的,春亚的泪水,就滴落在我的耳边。那滴泪水,一直被我收藏。越往后面的岁月行进,它就显得越珍贵。甚至,许多次,化作我的泪水,滴落着,以一种哀伤的方式延续下来。
邻村放电影:《上甘岭》。春亚挽着我的胳膊趁着夜色走出村子。那是我在碾儿庄的第三个年头。我和春亚的爱情故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村里的人们,只等着喝我们的喜酒。他们不再疑惑,一个城里的小伙和乡下的姑娘有什么不合适。尽管,知青中的一个招工走了。他们也相信我迟早要离开碾儿庄。但他们觉得,不管我飞向哪里,哪怕当上皇帝,春亚也配得上我。多般配的一对啊!常常,他们发出这样的叹息。
飞扬的尘土,发烫的枪管,焦渴的嘴唇。幕布上的战士渴望水的滋润。我却在幻想着春亚的肌体。我笨拙地伸出手,从背后探索着她的肌体。她躲闪了一下,看看四周,牵着我的手滑向她的胸前。她的心脏在怦怦狂跳,两只柔软、光滑的“兔子”在颤动……
那是夏天里的情景。她穿着一件衬衣,细碎的花印在衬衣上,在月光下颤动。对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它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实的、以一种神圣的方式记录下来。我不愿让更多的人分享我的幸福,于是,它就只能魔幻般的在我的梦里出现。
1977年的春天,公社的知青办让我去开会。之前,已经有迹象表明我的命运将要出现转机。但是,当知青办的老王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分配了……”我要去的地方,是县上的百货公司。最后,老王说:“你准备准备,五天后就去报到。”
那个春天,鸟的叫声里,洋溢出的,是喜悦的音符。我已经预感到,那木质精细的柜台,光滑柔软的绸布,会融化我手掌的老茧。
我在设计着和春亚的告别。我知道,那将是一个困难的过程。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别,使我很难做出合乎人性的选择。真的,我再也不愿回到这个贫穷的山村。
唯一的一次,是我约了春亚,是我先到了约会的地点。夜空扑朔迷离,密布着填满问号的乌云,呈现出一片片阴暗。春亚熟悉的脚步声远远响起。突然,我感到了惊骇。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我浑身发抖。
来不及多想,春亚已经走到我面前。仿佛,她有什么预感,低着头一语不发。而我,提前想好的句子也哽咽在喉咙里。春亚抬起头说:“是不是要走了?”我说是的。她说:“你还有什么话?”我明白,这是她的试探。或者,是她最后的希望。我说:“对不起。”
“没什么。当工人了,好事。”她的平静,出乎我的预料。没有说声再见,她就转身走了,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一切,完全不在我的设想范围以内。我想,她一定会抱着白杨树痛哭失声。她的青春,她的爱,就因为一个人身份的转变而付诸东流。而且,是如此的一个方式,如此的冷漠无情?在岁月的长河里,我不断地谴责自己的自私、浅薄,还有无耻。用这样的方式和一个女孩的爱情说声再见?那是对良知、道德的践踏和蹂躏!
那个晚上,春亚流了一夜的泪水。她的父亲要抡起斧头和我拼命,她的母亲拿起剪刀要剜出我的心肺。多少次,他们用忧郁的眼神警告自己的女儿,别和他来往!那个娃靠不住!
是春亚,拦住了双亲,跪在地上祈求他们给我一条活路。一颗心,在破碎了之后,还能为另一个人做一次生命的祈祷。这真得可贵。毫不夸张地说,不是春亚,在四十多年前,我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愤怒者的牺牲品。后来我才发现,人的理智,往往是有限度的。但我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在我人生的长河里,一个被我抛弃、感情遭到蹂躏的女孩子,她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读卢梭的《忏悔录》,常常内心受到震撼。当卢梭站在暮年的高地,不停地反思和追问自己的时候,他扬起的头颅像一株成熟饱满的麦穗,他自我挑战和向世俗挑战的精神,更像一面无形的旗帜,在法西兰大地上猎猎飘扬……我读过不少名人的自传,但像《忏悔录》这样摇撼心灵的著作实属罕见,这也许应了鲁迅的那句名言:解剖别人容易,解剖自己难。当卢梭拿起文学的手术刀,庄严地解剖自己灵魂的时刻,一部伟大的经典作品便随之诞生了。
我的震撼源于良心的自责,内心的焦虑。一个人生下来,总要走一些弯曲的路,做一些荒唐的事。巴黎的声色犬马,谋生的无奈,伴随着地位、名声而来的膨胀的虚荣心,使卢梭成为犯错的人。而我,仅仅就因为如愿当上了一个工人,就无情地把一个女孩推向爱的深渊。而在我写过的文字里,从没有过忏悔的只言片语。岁月,像摇曳的摆钟,不间断地刷新我的灵魂。
离开碾儿庄的那几天,村子的男人们正在砍伐村北路旁的白杨树。一批树成材了,就会轰轰烈烈地死去。然后,人们会栽上新的幼苗,期盼若干年后的再次砍伐。明晃晃的斧刃,在阳光下飞舞。我却惊恐地感到,它在切割我的躯体。惊悸,填满了我的心灵,让我不敢面对每一个碾儿庄的人。我选择了在夜色里逃亡。我用自行车夹着简单的被褥,穿过那条路时,只剩下一棵孤零零的树伫立在小路边,它目睹了同伴的消亡过程,摇晃着枝叶,向我诉说着灾难。
面对着一棵树,我思考的是:为什么只剩下一棵树?是斧子坏了?砍伐的人肚子饿了?还是这棵树没有长成材?我和春亚在这棵树下站过么?再往深处想,它看见过我和春亚的拥抱,听见过我们的热烈的喘息么?
劳伦斯说:“血液里所感觉、所相信、所表明的,经常是真实。”一棵树,它并不是静止的物体。它具备着生长的过程,就会有灵性。那个晚上,我不知道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反正,在此之前,面对一株植物,我从来不曾这样专注。
也许,那个晚上,我开始趋于成熟。
我开始反悔自己的行为。但是,毕竟,只是内心的悔。让我回头,那时,既缺乏勇气,更缺少远见。
那年冬天,高考制度恢复了。由于单位不许请假,我没有充足的时间复习功课,只好报考了中专。第二年的三月,我走进了咸阳地区师范的大门。很快,关于春亚的消息传来:她考上了陕西师范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并很快成为了作家。我在报刊上无数次地浏览她的作品,她的信息。面对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常常,我就怀疑起自己的眼球。
我曾经无数次叹息当初的抉择。1978年的春天,许多功课不如我的同学都迈进了大学的门槛,而且之后的毕业分配令现在的研究生、博士生都为之羡慕。是的,命运是圆的。谁也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时代。只不过,那个叫春亚的女孩,从圆的边缘,打开一个缺口,钻了出来。而我,却太迷信命运,反被它作弄。
“没有所谓命运这个东西,一切无非是考验、惩罚或补偿。”伏尔泰说。他还这样说:“如果错过了太阳时你流了泪,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
可惜的是,当我看到伏尔泰这两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生命的二分之一。太多的真理,常常掩藏得很深。我懂得了,我没有经受住考验。所以,命运在惩罚我。而对春亚来说,又何尝不是补偿?许多年了,当我还蜗居在这个北方的小县城时,我就悲伤地感觉到:我不是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所以,我注定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四处漂泊,在透不过气的拥挤中感到寂寞。虽然,我在孤芳自赏精神的清高,但在世俗者的眼里,京城和小县城,毕竟是天壤之别。
生命的意义在于平庸之外。任何艺术都不可能替代。我曾读过马格里特著名的《人的状况Ⅰ》。它所表述的是,油画里,窗外的风景试图准确地复述真正的风景。但由于画中的风景被固定在沉静和永恒之中,就无法使真正的风景复活。真正的风景,被艺术品所掩藏了。这就如同我和春亚的故事,我只不过扮演了一个画面中的风景,而真正的风景,却是属于春亚的。
关于人生的种种变异,是永远解不开的谜语。对于人生而言,那唯一的结局,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都是看不见的。碾儿庄村北的那最后一棵白杨,注定成为我命运的写照。但有时,它又会化为一个人的影像。一个孤独守望的女孩。窗外,冬天渐渐逝去。那种旁若无人的改变,被一种理直气壮的方式循环着。
这是2019年的初春。一到春天,我就会敏感起来。因为,它和一个人的名字有着关联。那个名字,我永远铭刻在心,一直到生命的终结。我错过了她,而且,完全是我的错。她是与我擦肩而过的太阳,所以,我只好连一颗星星都不是。在网页上,我点击着她的名字,鼠标一次次在那个名字上颤抖。
人生充满了变异和离奇。人的情感历程,注定会充满无奈与凄伤。今生今世,我不知道会不会再见到春亚。我在心里设计了无数种向她道歉的方式——为我的自私、无情,但没有一样是我满意的。再说了,我的道歉对于她有意义吗?四十多年前,我是一个强者,她是一个弱者。而现在,我与她的角色完全颠倒了。我与她,已经不在一个层面,接受我的道歉,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乎我的道歉。甚至,会报以淡淡的微笑。
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表情。
如此说来,我心存了几十年的道歉,完全属于自我的内心救赎。
作者简介:
赵丰,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国作协会员,已出版小说散文集十七部。获第五届冰心散文奖、首届东方文艺奖、第二届孙犁散文奖、首届吴伯箫散文奖、首届张之洞文学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安徽文学》《延河》《红豆》《攀枝花文学》等刊年度文学奖等。主要从事散文随笔写作,以哲学随笔及生态散文见长。毕生居住在秦岭终南山下,过着“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清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