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洁
★情人(外二首)
四十年前的她,如一朵洁净的白莲。
衣袂飘飘,一袭白色连衣裙,一朵素雅的小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前额,手中的画笔不断纷飞,眼里只有面前的画板,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
她如其他双华少女一样,憧憬着一场美好缠绵的爱恋。每当幻想另一个他时,她纯净的眸子里闪现出欢喜的光芒,羊脂白玉般的脸颊缓缓升起两朵红云。
他一直都寄居在云海剧的阁楼。小阁楼里异常昏暗,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无其他。桌子上摆放着几本书和一堆的报纸。其中有一本用红笔做了记号――《静静的顿河》。上方有一扇小弦窗,每天每天,他放下书,通过小窗凝视着那片静蓝的天空和那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楼下‘’咚咚〞的踩上木阶梯的声音。他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抹痛苦,站起身,回到木板床上,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木块,仿佛它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民国七年,上海的小雨绵绵,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心里十分烦躁,一场风暴承载着时代的气息正快速而来。
一闪一闪的暖昧灯光,舒缓中带有怡情的曲调,舞池中碰杯寒暄的西装礼服人土。她穿着一件白色公主裙,手持一杯红酒,从侧门走了出去。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脑海中想着几天前她无意中读到的文章――《静静的顿河,不是我的世界》。她竟对这位作者产生了一丝好奇,莫名地还有一丝兴奋。
他刚从邮局回来,夜风吹得他的脑袋特别清醒。想起前几天一位读者的来信和自己刚才做的事,不禁哑然失笑。远远地看见云海剧的侧门口站着一个女郎,白色的裙子随风而动,他微微一愣,抬起脚从正门走了进去。
〞期待你的回信。〞信上只有这一句话。
外面并不太平。一战虽快结束,但国内的形势更令人担忧。10月9日,上海吴淞镇大火,商务要界冲顿成一片瓦砾场;12月1日,陆徵祥准备赴法讨论一战后事宜,各方势力正蠢蠢欲动……每一大的报纸不到九时就被一抢而空,上海的街头十分安静。不过,这并不关她的事。
精致的小灯下,她埋头写下一句发自内心的爱恋。她不禁想象他会是什么样子:是一身长袍或是西装革履?是一头半长发或是利落的短发?是架着一副金框眼镜或是一双精明的眼睛?有时候,她拿着画笔,画着画着,眼前便浮现出那张模糊的脸,虽然模糊,她却非常高兴,唇角含着一朵羞涩的小笑花。最近身居要职的父亲不允许她出门,她只好写下一封封信打发时间。
转眼已是民国八年。北京的朋友请他着笔写一篇手稿,他再三推辞却还是接下了。同学从北京带回一本杂志,她的目光被一篇《上海的白莲》吸引了。读完后,小脸已经红透,眸光亮晶晶的,仿佛看见印象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捧着一束红艳的玫瑰向自己走来。〞叮一一〞楼下仆人们的脚步明显慌乱起来,接着一首首欢庆的曲子传来,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注视着杂志上一幅白莲图久久未回神。
1919年,北京的街头暴动传播到了上海。
他挤在一群学子中间,手持一展小红旗,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添了些许红晕。
之后,游行被镇压。云海剧的阁楼再也没亮过。
她还是迫于家人的压力,嫁给了一个富商。最后显于人前的是她大红的嫁衣,和她脸上美梦破碎的神伤。
战火仍在燃烧,敌对双方互开猛火,无数的战地记者不辞辛苦,辗转全国各地。她的婢女整理她的房间时发现了一大堆尚未寄出的信和一幅白色莲花图,最显眼的还是一张明信片――‘’期待你的回信‘’,尚未寄出。
宁静的古街尽头新开张了一家画廊,吸引了不少人驻足。令人难以想象,四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战火纷飞的地域。展厅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白莲图。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妇拄着拐,穿一身白色旗袍,静静地立在画前,让人不忍心破坏她的冥想。一群孩子唿啦闯进来,顿时展厅一阵嘈杂。老妇的身子晃了晃,侧过脸,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身边,正出神地望着画作。或许是感觉到什么,小男孩侧头一看,与老妇浑浊却有神的眼晴对上,他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怆惶跑开。
老妇怔愣了一会,脑海中闪过好久之前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笑了,一朵小菊绽放在她的嘴角。
★约会
这雨透着些许不寻常,
在屋子前连成一片,
绸缎似的,
泛着柔光。
这人看着些许不寻常,
镜子前站着不动,
柱子似的,
立着定住。
镜中的人,
及腰长发微动,
轻柔的面庞泛着青涩,
白皙的面庞难掩红晕。
雨帘遮住屋檐,
像一串串水晶珠链,
隔着珠链,一抹白色闪过,
再看,却成了天边的一片云霞。
嗒嗒嗒,
似落入玉盘的珍珠,
在一双靴子旁蹦跶着。
淡粉色的折伞下,
印着一张年轻的面孔,
强行压下勾起的唇角,
却压不下眼中的轻波。
云似的衣角,
在柔光的掩护下,
一截青白的指尖,隐隐约约。
这不寻常的雨,
竟有着近乎缱绻的味道。
朦胧地瞧见,
那片云霞跳进了云端,
只留一抹绯色,
在雨雾中缓缓晕开。
那一瞬间,
我仿佛看到,
满山的花,都开了。
★人·狐
我是一只狐,
在茫茫沙漠中蛰伏。
喜欢在黑夜里仰望天空,
那里有很多你的眼睛。
后来,我知道,
那不是你的眼睛,
而是叫作星星的东西。
我是一只狐,
在无尽荒地中进出。
喜欢在绿洲中静看波涌,
那里有许多你的身影。
后来,我知道,
那不是你的身影,
而是叫作幻觉的东西。
你叫我小家伙,
即使我无数次抗议。
第一次见到你,
你用那双放佛发光的眼睛盯着我。
第五百次见到你,
我允许你抚摸我的皮毛。
我觉得你真奇怪,
有时候,
有奇怪的音从你嘴里冒出来;
有时候,
有闪光的水珠从你眼里落下来。
但是好像我也变奇怪了,
在你不见的第五百天,
好像我的眼睛里也有水了。
我开始满世界找你,
荒漠、绿洲,
甚至那些奇怪的庞然大物。
我看见了好多和你一样的家伙,
可是,都不是你。
后来,
当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找你,
那时候,我知道,
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
眼中的水竟然是苦的。
可是,
我想再看一次夜空,
再看一次你的眼睛,
还想,再见到你!
即使,
我的皮毛将被风沙掩盖。
我是一只狐,
苍茫的荒漠中等你;
寂静的夜空下侯你。
我是一只狐,
没有了你的狐。
作者简介:
张洁,女,江苏省淮安市盱眙县人,忙中偷闲,喜欢写写画画的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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