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的毕业典礼

文/孙虎林

    6月30日上午11时50分，儿子将车停靠在音乐学院北门马路边。这儿已经泊了好几辆车，看情形，也是来拉毕业生行李的。

    打开车门后，儿子拉着旅行箱，戴着口罩朝戒备森严的大门走去。我看着他刷脸、测温，而后走进校园，心中一阵惆怅。这算什么事儿呀，好端端的毕业典礼就这样泡汤了，这都是新冠肺炎惹的祸。这届毕业生真不走运，没有举行至关重要的毕业典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毕业了。

    面对着横亘于眼前的栅栏，作为家长，心中也不觉失落。本来，还想和儿子一起走进校园，最后感受一下这块安顿了孩子四年青春的地方。怎料想依然吃紧的疫情防控形势，让这一美好愿望永久搁浅。半年多未见，西音院内的大树愈发葳蕤多姿，葱绿的树梢直刺蓝天。这时，从大门里出来一位妙龄姑娘。她推着一辆单车，车筐里放着毕业证和学位证，寂寞中骑车远去。

    无奈中，我们沿路西行，走过西音乐府酒店，折向西音东门。站在长安立交桥上，我拍下东门落寞的英姿。往日里，这儿人潮涌动，络绎不绝的学子们风度翩翩，空气里流动着年轻的气息。如今，因疫情未能如期返校的大学生，寂寞了这片繁华之地。本来，地处赛格的音乐学院一带，是小寨商业圈最热闹的网红打卡地。在这盛夏六月，却行人稀少。每次来西音看儿子，我们从地铁A出口出来后，朝音乐学院走去。走进西音东门，一条东西向的学苑大道伸展开去，两边长着高大茂盛的悬铃木。一墙之隔，便是著名的佛教圣地大兴善寺，琉璃瓦覆顶的大殿檐角翘起。在此，庄重肃穆的宗教气息与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隔空相融，感觉好其妙。其时，聆听着西音校园无处不在的悦耳琴音，心中恬然怡然。我们走过乐府小调餐厅，站在宿舍楼下，静待一个熟悉而又可爱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而后，儿子挽起妈妈的胳膊走在前面，我拎包走在他俩身后，一家三口漫步于精致美丽的西音校园，听多日不见的儿子说说学习，谈谈生活。

    5号教学楼前的一片空地，是西音校园较为宽敞的地方，风景优美，绿树成荫，石榴树上硕果累累，紫薇花开成团成簇。小广场上有一块天然巨石，上面镌刻着八个鲜红醒目的大字“明德教化，乐音至善”，这应该是西音校训。是的，大学的宗旨就是努力培养学生成为有道德的人才。作为艺术院校，更应该注重学生的艺术修为，美好动听的音乐引领年轻学子向着至高至善的精神境界不断攀升。2015年夏天，决定报考这所西北唯一的音乐院校后，我们来到西音。以校训石为背景，给儿子留影一张，以此激励儿子努力学习，力争考上西音。

    说起来，我们父子和西音挺有缘分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位于南郊的陕师大求学。每次进城，3路公交车从西音东门驶过时，我都要朝西音大门投去好奇的一瞥。看着来去从容的帅哥靓女，心里好不羡慕，羡慕他们举手投足间的艺术范儿。我曾经在陕师大联合教室，有幸聆听过西音两位教师的名曲欣赏讲座。由此记住了两支世界名曲，俄罗斯作曲家鲍罗丁的交响音画《在中亚细亚大草原上》，挪威作曲家格里格音乐组曲《培尔金特》中的《晨曲》，这两支经典名曲余音绕梁，极具穿透力，多年来一直回响在我的心灵深处。我和同学还有幸走进西音小剧场，观看话剧《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和《去年的中秋节》，渐渐激活心中的艺术欣赏细胞。再以后，我们曾经对尚未出生的儿子尝试音乐胎教，七岁时送他去学小提琴，就此影响了儿子的升学选择。

    2016年9月13日，是儿子开学报到的日子。那天细雨霏霏，湿润凉爽，乔木秀挺，绿草茸茸，西音校园喜气盈盈，随处可见年轻可爱的新鲜面孔及欣慰不已的家长。是的，为了艺考，我们付出了太多，其间的酸辣苦甜，只有一起走过的家长心中清楚。欣慰的是，我们的孩子争气，历经不懈努力，终于迈进西音大门。忘不了孩子传回来的视频，装饰豪华的音乐大厅恢弘大气，典雅壮丽，楼上楼下，全是新生朝气蓬勃的可爱脸庞。果然是西音，好高大上的开学典礼。不久，又从孩子的军训视频中，感受到儿子初进大学的新鲜与憧憬。这以后，就是每周一次的视频连线，那一刻，一家人相聚于微信圈，其乐融融，这也是家有大学生的家庭联络方式。

    家离西安不远，一个多小时的高铁车程。每学期，我们总要去看看儿子，四年下来，也不过区区几次。时光流逝，岁月如梭，几乎眨眼间就到了无可奈何的毕业季。所幸四年间，我们曾跟着儿子走进5号教学楼，走进琴房。琴房不大，放着一架钢琴，旁边摆着儿子的小提琴。他说弹琴烦了，会拉一段曲子。这样也好，游走于两种乐器之间，舒心快意。那时，我走到窗前，远眺隐秀巍然的终南山，俯瞰不远处的电视塔。电视塔下一大片建筑群落里，隐藏着陕师大雁塔校区。那一刻，多少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看看身边正在弹琴的儿子，业已失落的情绪瞬间找回安慰。孩子大了，他可以完成我诸多未竟的心愿。2019年6月下旬，儿子邀请我们观赏现代音乐学院的“维界”新媒体作品音乐会。晚上，在西音歌剧厅，我们兴致勃勃欣赏孩子们的完美展示，为多媒体框架下的这场视听盛宴激动不已。实验前卫的音乐形式，令对音乐一知半解的我们脑洞大开。原来，音乐还可以这样阐释，借助日新月异的多谋体手段，呈现出美妙绝伦的艺术境界。音乐会上，展示了儿子与同学合作的音乐视频《方式_mode》。随后，这部作品荣获第12届中国大学生设计赛三等奖，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子音乐作曲比赛C组三等奖。真为儿子高兴，庆幸他在大三终于醒悟了、发力了。有多少孩子的大学四年是这样度过的，大一放松，大二困惑，大三醒悟，大四奋进。庆幸儿子在西音这所艺术氛围浓郁的著名院校找到了奋斗目标。

    原指望春暖花开时，陪儿子在西音校园走一走，感受一下春意盎然的西音美景。怎奈儿子放寒假后，突如其来的疫情将所有人禁足家中，开学时间遥遥无期。要知道，最后一学期，对应届毕业生说来意义非凡，他们珍惜在学校时的一分一秒。离情别绪萦怀，他们会更加努力。孩子们清楚，如家一样温馨的大学寝室，一经离别，就会成为记忆中的青春驿站，将会在以后的生活中以梦境的形式不断闪回。因此，这个春天里儿子对西音的思念日甚一日，在憧憬与失落的往复循环中，眼看着桃花开了，樱花败了，牡丹开了，芍药败了。从春走到夏，疫情仍未结束。那时，儿子忙于毕业设计，忽略了窗外的花开花落，也日渐淡漠了对学校的牵挂。六月中旬，经由网络，儿子完成了毕业设计云答辩。当我们一家回看答辩录屏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眼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向毕业，心中除了欣慰，还有遗憾，遗憾于儿子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学期竟然被迫宅在家里。这时，儿子又寄希望于最后一个机会，返校参加毕业典礼。

    那段日子里，校群里的群公告变了又变，从计划中的现场毕业典礼到线上典礼，从线下线上毕业典礼同时举行的奢望到忐忑不安的焦灼等待，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通牒”式的“冰冷”通告。6月30日毕业生返校办理离校手续，为了安全一进一出。看到这样的消息，别说儿子，就连我也失落不已。四年大学，竟然以这样的寂寞结局谢幕。当然，院方出于疫情防控情势，无可厚非。只是这样一来，委屈了孩子们。纵使以后，他们的事业多么辉煌，也无法弥补错失毕业典礼的缺憾。多想看见儿子穿上学士服，从院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与学位证。院长满怀期望，为他细心整理学士帽。这一切充满神圣庄严的仪式感，它在毕业生心中催生的巨大能量是无法估量的。毫无疑问，对绝大多数孩子而言，这一刻是他们求学生涯中的高光时刻，将会铭记于心。可叹世事无常，充满期待、最具纪念意义的毕业典礼遗憾中止步于肆虐全球的疫情，让人伤感不已。庚子年的毕业典礼太不寻常，手机里涌动着一波又一波云毕业典礼，令人百感交集。

   五月底，儿子所在的现代音乐学院原创音乐社准备推出云合唱节目，推举儿子担纲导演。近来，网上云合唱节目众多，有的甚至是好几个国家的艺术家云合唱抗疫歌曲，鼓舞人们战胜病魔。去年六月，我们去西音看望儿子。当时，他正在校园参与原创音乐社MV《四年》的制作。那次，他担任摄像。这一次，他肩上的担子更重。夜半时分，我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见儿子仍然坐在电脑面前，与同学们举行云会议，商讨歌曲制作事宜。次日，他起床很晚。一问，他们昨晚竟然开了个通宵。

    这以后，儿子废寝忘食，沉浸于毕业云合唱的制作之中。十几天下来，我都熟悉了这首原创歌曲的旋律。词曲作者颇有才气，歌词质朴清新，一往深情中倾诉对大学四年的眷恋之情。旋律婉转流畅，一如这个夏天里西音校园的鸟鸣蝉唱。歌名《愿你归来仍是少年》，源自网络热词，潇洒中不乏忧郁，暗合了他们毕业离校的依依不舍之情。只是，歌名不无沧桑之感。孩子们，你们风华正茂，再过十年二十年，依然年轻，用不着提前透支伤感。7月13日晚，央视音乐频道《乐游天下》青春之歌栏目播出了这首歌曲。令人振奋的那一刻，看着电视上熟悉的西音校园，聆听着孩子们的深情歌唱，心中好不激动。这份殊荣适逢其时，给了孩子们莫大安慰，也算是举行了一场别样的毕业典礼。听，“所有美好封存于从前”，“终有一天会实现我们许下的诺言”，唱得真好。是的，西音就是你们的百宝箱，所有美好的青春记忆都将封存于此。你们青春勃发，前程远大，一定不会让母校失望。若干年后，日渐成熟的你们将怀揣一颗少年心重返母校，寻找那鲜活如初的青春韶华。那时，母校将张开热情的怀抱，盛情拥抱你们。那一刻，你们将深切地体味到，虽已毕业离校多年，年轻的心却一直安放在这里。这些年来，母校一直守望着你们，守望着你们扬帆起航，乘风破浪。而今，母校依然弦歌不绝，骊歌入云，后浪迭起，英才辈出，你们依然青春永驻，意气奋发，人生丰盈，生命美好。

写于2020年7月17日